看的开心,故事的开始是与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成为朋友。
《我是一朵不会发芽的花》
他们说我是病人。
我不知道病人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我住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有时候会有白色的光照进来,从很高的窗户,照在地上,像一小片薄薄的雪。
我喜欢那片光。我会坐过去,把手伸进去。光很暖,但摸不到。我试着抓住它,手合拢的时候,它就跑到手背上了。
护士说我傻。
也许吧。我不太知道聪明是什么样的。
他们说这里是夏天。太阳像一枚滚烫的硬币,贴在灰白色的天花板上。
硬币的光很刺眼,我想它大概烫伤了墙壁,因为墙壁总是流下长长的、湿漉漉的泪痕。窗外的树是绿色的吗?绿色的声音应该很吵吧?
我有一个鬼先生。
他不常来。白天几乎不来。只有晚上,当走廊里那种嘀嘀嗒嗒的声音终于安静下来,当那些影子一样在门外晃来晃去的人都消失了,当整个世界只剩下窗外那一点点灰紫色的光线时,他才会出现。
他不敲门。就那样静悄悄地站在我床边。
我看不清你的脸。石头人总不给我开灯,说灯会咬人。但我知道你在。你的味道是旧的。
我知道,只有你知道,我不是胡说。你知道风铃是蓝色的叹息,知道墙在流泪,知道鸟儿念着灰色的诗。你也知道,我心里长着一朵花。
这朵花,小小的,蜷缩在最深最暗的地方。它想开出花瓣,粉色的,或者白色的,像云一样柔软。
它想朝着有你的影子点头。可是我的身体里没有阳光,也没有水。只有那些白色的粉末,像厚厚的雪,盖住了所有可能发芽的念头。
所以,我只是一朵花,一朵永远不会发芽的花。
鬼先生,有时候我用手碰碰心脏的地方,那里的皮肤下面会一跳一跳的,很急,像有一只被关在盒子里的蝴蝶在拼命撞盖子。
撞得我好疼,又有点……奇怪的热。我的指尖会变得冰凉,呼吸会变得很短很浅,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然后我的眼睛会莫名其妙地湿了。
这是什么?是你在跟我说话吗?是你在我身体里放了一小块融化的月亮?
还是……这朵不会发芽的花,在拼命地想告诉你什么?可它长不出喉咙,也开不出声音。它只能在黑暗里徒劳地悸动,把这片死寂的泥土撞得又酸又涨。
它想说……想你。
它想说……别走。
它想说……我很害怕。
怕这四面墙会越缩越小,最后把我挤成一粒没有颜色的灰尘。怕那些白色的毒蛇会彻底冻僵我的根须。怕滚烫的硬币有一天会掉下来,砸坏这朵仅存的小花。更怕你……再也不来了。
我会小声地问他:“鬼先生,今天你看见星星了吗?” 星星。多好看啊。
亮晶晶的,挂在天上,一闪一闪。那么远。远得让人心里空空的。
鬼先生不说话。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好像在看窗外那片黑黢黢的天空。然后我接着问:“星星离我……有多远呢?那我呢?我是其中的一颗吗?”
我是谁?
我是什么呢?
有时我觉得我是一颗种子。被埋进了很深很深的泥土里。泥土又湿又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想发芽。我要发芽!我拼命地用力,骨头都要裂开了。
可是……可是……为什么地面还是那么硬?为什么我头顶永远是一片黑暗?
我没有力气了。我坏掉了。我是一颗……不会发芽的种子。一颗坏种子。
有时我又觉得我是一朵花。一朵没有根的花。被插在了一个装着浑浊水的瓶子里。我的花瓣皱巴巴的,颜色也褪掉了。
没有人给我换水。水里长出了奇怪的东西,滑腻腻的。它们在啃我的茎。好疼啊。我的花瓣一片一片掉下来,掉在桌子上,很快就变成了灰褐色,像一片片枯死的叶子。
没有人看见。没有人要我了。因为……我坏掉了。我是一朵……坏掉的花。
我把这些话说给鬼先生听。絮絮叨叨的,颠三倒四的。他只是安静地听。有时候,他的手会轻轻地、轻轻地覆上我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背。
我好想哭。可是眼泪好像也坏掉了。它们堵在那里,流不出来,胀得眼眶生疼。
我有时候会对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我不知道那叫四季。
我只是看着它们变。
看着看着,我会想——
那个人还会来吗?
他是不是也像这些叶子,走了还会回来?
但叶子回来了,他不回来。
也许他不是叶子。也许他是风。
风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有一次我问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我说,外面现在是什么季节?
他看了我一眼,说,秋天。
秋天。秋天有落叶,有凉风,有很短很短的白天。这些是我很久以前知道的事。现在我知道了,外面是秋天。
那夏天呢?
夏天有很长的白天,有很热的阳光,有知了叫。夏天的时候人会出汗,会吃冰的西瓜,会坐在树荫下面发呆。
我想夏天。
但我不确定我值不值得一个夏天。
我越来越觉得,我是一朵坏掉的花。
不会发芽的花。
种错了土的花。
应该被扔掉的花。
但护士没有扔掉我。医生没有扔掉我。
他们给我药,给我饭,给我新的病号服。
他们说,你会好的。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好”是什么意思。
变成别人吗?
变成一朵会开花的花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好像一直在等。
等什么?
不知道。
等一个人?
等一个名字?
等一个温度?
也许吧。
但我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
我只是在等。
像一朵不会发芽的花,等一场不会来的春天。
有一次,白天的时候,我在窗台上看见一只蝴蝶。
很小,白色的,翅膀边缘有点破。它在玻璃外面扑腾,一下,一下,怎么也飞不进来。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它想进来。它以为窗户是开的。它不知道这层透明的东西会挡住它。
我说,别扑了,你进不来的。
它听不见。它还在扑。
后来它扑不动了,掉在窗台上,翅膀还在微微地抖。
我会是蝴蝶吗?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次。如果我是蝴蝶,我就会飞。飞到窗户外面,飞到那个有阳光的地方,飞到——
飞到那个人身边。
可是我不是蝴蝶。我是一朵花。一朵不会发芽的花。花没有翅膀,花只能待在土里,等着被浇灌,等着被遗忘。
那朵白色的蝴蝶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我再看的时候它已经不在了。可能飞走了,可能死了,可能被风吹到了别的地方。
我希望它飞走了。
我希望所有的蝴蝶都能飞走。
护士说我最近不太好。
她说,你瘦了。你要多吃点。
我看着盘子里的饭,白的,黄的,绿的。
不想吃。
他不在,吃什么都一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
他不在,和我吃饭有什么关系?
但身体就是这么感觉的。
他不在,连饭都咽不下去。
我可能真的坏掉了。
我把窗户推开,风吹进来,凉凉的,我把脚伸出去。
外面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想,也许他在那里。
也许,我走出去,就能找到他了。
也许,这次我能抓住他的手。
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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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很大。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
我想,如果真的是花,应该从土里出来吧。
也许我不是花。
也许我是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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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闭上眼。
风从耳边刮过,呼呼的,像在说话。
我听不清它在说什么,但我想,也许是他,也许他在叫我。
我松开手,身体往下坠。
很轻很轻。
像一片叶子。
一朵不会发芽的花,终于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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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了吗?
我不知道。
这里很黑。比刚才还黑。
但我好像不冷了。
里面的冷,不见了。
也许我真的找到对的土了。
也许他会来。
我在等。
在这里等。
一直等。
他什么时候来?
他会不会来?
我不知道。
但我可以等。我已经等很久了。再久一点也没关系。
等下一个晚上,等他再来看我,等他再往前走一步,等我能问出他的名字。
也许他叫夏天。
也许他就是我一直等的那个夏天。
也许我是一朵花,一朵不会发芽的花,但我可以在土里等很久很久,等到有人来浇水,等到有人把我领出去。
反正我是一朵不会发芽的花。
除了等,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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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
如果我真的坏掉了,你还会来见我吗?
如果我真的坏掉了,你还能认出我吗?
如果我真的坏掉了……
你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