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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老槐树 小伙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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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文不记得对凌艳最初的印象,俩人像对双胞胎,都在蹒跚学步时父母们就把她们放一块玩耍,常指着对面的小可爱说:你没有她听话喔。
傅文六月十三生日,凌艳则是九月十三。
刚认识阿拉伯数字时两个人都分不清6和9,把生日拿出来比较,发现居然是同一天出生。
后来上了幼儿园,知道9比6大,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傅文一直以为凌艳比自己大三个月。
凌艳身子瘦弱,胳膊腿儿细长,眼睛又大又黑,长得鬼灵精怪。
她外婆从庙里求一个“长命百岁”小银锁,挂在她细细的脖子上,跑跳时一直发出清脆的铃音。
听见铃音,傅文知道凌艳来了。
她想要一样的银锁,但不肯在凌艳面前流露出自己对银锁的羡慕,她说:戴在脖子上真丑呐。
凌艳知道如何反击:哼,丑就丑,你还没有呢。
为银锁争吵的次数变多,凌艳闹着要摘下来,傅文吵着要买一个。
傅文拉着妈妈的衣角原地跳脚,张大嘴哭:我要“长命百岁”。
那会不知道这话是有点重量的。
终于有一天,妈妈从口袋掏出一个盒子,从中拿出细细的银白色项链,铁的,鱼型吊坠,对她说:这个也是“长命百岁”,花了好多钱。
小小的吊坠很重,戴久了压的脖子沉沉,傅文觉得每个人都该知道自己有了项链,而凌艳必须是第一个知道的。
兴冲冲跑去凌艳家,把金灿灿的鱼形坠儿放在衣服外面,挺起胸膛对凌艳炫耀:你的现在没有我的好看吧!
凌艳噘着嘴说:我们换吧。
两人很快交换脖子上的饰物,也学会互相赞赏。
凌艳有个坏毛病,对指甲又爱又恨,每天都啃光光,啃到露出血红的肉。
傅文不啃指甲,但指甲缝和掌心的纹路里塞满泥巴,碰什么都留下黝黑的小手印。
于是两人就比赛谁的手更丑。
凌艳说:我把啃下来的指甲吃在肚子里。
傅文问:它们那么硬,不好嚼。
凌艳:在嘴里嚼嚼就软了,好吃呢。
傅文从大拇指开始,吃进嘴里的指甲无论含多久,在舌头上仍像划来划去的玻璃。
母亲发现后及时阻止:你再啃我直接用剪刀把指头剪下来。
旁边的凌艳跳开一步冲着母亲说:我妈妈才不会剪我手指。
很快她妈妈就发现她的指头到了不能旁观的地步。
有段时间,凌艳的手一直戴着薄薄的手套,用线扎紧在腕上。
穿暖花开时凌艳戴着手套,夏天一过,她的指甲就秃了。
秋天再重新绑上。
有一天,凌艳说:我以后都不啃指盖了,妈妈说再啃就不让我念书。
傅文拉起她的手看了一会儿,新冒出来的指甲嫩粉嫩粉很好看:不要再啃了。
两个人头靠头相拥在大树的秋千上,为这件非同小可的事情担忧很久。
凌艳确实改了不少,但她的指甲一直处于一种无法出头的状态。
后来让她彻底改掉坏毛病的不是母亲的吆喝和威胁,而是长大一点,她突然懂得一种叫做“美”的含义。
为了双手的漂亮,愣是是在没人督促的情况下改掉啃了八/九年指甲的坏毛病。
*
张海波和陶亚是庄南、庄北两个孩儿王,手下有一帮愿意称他们为王的拥护者。
他俩关系好,互相掐过架,又一起掐过别人。
好的时候形影不离,只要看见其中一个,另外一个必定藏在旁边草丛里拉屎,一条裤子能穿四条腿儿。
不好的时候,连后面的狗腿子见面都得掐起来。
童年时总有一个关系复杂的朋友,与他攀比,又与他同仇敌忾。
每到放学或周日,庄南庄北的小孩就像流水线上的娃娃,一个接一个向张海波和陶亚靠拢。
两人站在队伍前叫阵:
“你敢过来吗?”
“有本事你先过来!”
张牙舞爪叫嚣十分钟,酝酿足了气势,两方骑着树枝在一片冲阵的叫声里厮杀起来,战场烟尘漫天,刀剑无眼。
年纪小些的常被敌人压在地上骑,被手里棍棒戳,很快就“呜呜呜”委屈地哭起来。
女孩和女孩打杀时,总会混进来几个奸诈的男孩,女孩们瞬间就合二为一对付男孩。
每一场战争都以某人的哀嚎而停止,一旦发现有人负伤大哭,孩儿王立即甩动手里的树枝大叫收兵,收了兵却不散阵,众人围成一圈,直至哭的稀里哗啦的小孩彻底平静才许各自归家,否则下次甭想再玩。
负伤的人,不但身体挨了揍,还得承受被一群人不耐烦地围观,简直双重羞辱。
有人正斗在兴头上就被大人拽回家,战场上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派头经不住父母一个巴掌,“啪”一声脆响,耷拉下头,乖乖跟着爸妈回去。
负伤哭喊大半天还停不下来的,陶亚就气急败坏地威胁:下次不要你来,你敢来看我揍不揍你!
这种威胁次次都管用,能参加下一场战争是无上的荣誉。
张海波家旁边有块空地,收割季节用来晒收成,平日里就是孩子们的天下。
空地旁有几个草垛,两堆树枝。草垛和树枝好像矗立在那十几年没动过,一直是被风吹雨打的灰土土样。
孩子们总能嗅到战火的味道,知道哪个晚上是部队结集时间,傅文也讲不清,每到两帮孩子对峙的傍晚,她和凌艳就随着一种感觉赶去战场,拎上削好的棍子。
那日陶亚先到达张海波家空地,对大伙儿喊:海波今天值日,他要好久才回来,你们先玩。
有人玩捉迷藏,在这个连草都数的一清二楚的地方,愣是把捉迷藏玩得津津有味。
有人玩丢沙包,把碎砖头放脚上当沙包踢出去,踢中的人还不许哭。
陶亚已经是个小少年了,不管是气势还是个头,都比一窝小孩显得更像国王,张海波值日的那个傍晚,他是唯一的王,歪在草垛边上,满足地看着手中充沛的力量。
晚霞褪去,夕阳垂地,留下的红光照亮西边大半个天空,蜻蜓飞得低矮,蝙蝠紧跟着出来,张海波还没回来,陶亚拍拍衣服上的灰尘,一场仗都没打就走了。
念书的孩子不屑跟还没念书的玩,傅文和凌艳就处在鄙视链里,何况还是小女孩。
两人光是拖着木棍跟在后面就很开心,和差不多大的小孩绕着草垛追逐,一圈又一圈地跑,直到月亮升起来。
有人爬上草垛顶,舞动双臂大喊:我最大,我是英雄,看我站的多高。
很快就有跟屁虫跟着往上爬,站在草垛上的“英雄”越来越多,傅文和凌艳也虫子样蠕动上去。
站的高,视线看得很远,能看清蜻蜓的翅翼,能望见远处拉草妇人缓慢的动作,还能把每一户人家的屋顶收在眼底。
英雄太多了,草垛摇摇欲坠。
司杰屈起双膝,规律地前后摆动双膀,嘴里攒着力气:一二三。
刚落音,他就像雏鸟还不习惯飞翔,笨拙的从草垛上跃了下去,一个趔趄趴在地上。
迅速撑起双臂爬起来,站稳后回头对草垛上的人说:谁敢跳下来?
大伙儿为他振臂欢呼,也不服气他的勇敢,有几个男孩跃跃欲试:我敢!你让开,别把你撞倒了。
跳下来的人,大多是嘴啃地,笑嘻嘻拍着灰尘站起来。
傅文不相信自己有从两米高草垛上跳下去的能力。
但凌艳很勇敢,朝前跨一大步,不放心又挪前半步。然后,她就像被丢出去的手榴弹从草垛上坠下去。
大伙儿对她高呼,喝彩是最高的荣誉。
但凌艳对这份荣誉无动于衷,因为她趴在地上真的不能动弹,就像躺在舒服的床上睡觉。
司杰上前拉了她一下,她翻个身,突然杀猪样嚎啕大哭。
鼻子在流血,在昏暗的傍晚,血迹狰狞恐怖。
不常见血的孩子们似乎感觉大祸临头,都以为凌艳要摔死了,她满脸血一定是要死了。
趁着惊慌跑掉的人很多。
张海波及时赶来,他十四岁。
十四岁男孩的行动力和震慑力比一百个十二岁的男孩都大,让每个人佩服和安心。
张海波把凌艳抱进他家院子里,小声地安慰:不能哭,把头仰起来,我给你洗洗。
闹腾的孩子们散开回家去,鼻孔塞着棉花的凌艳牵着傅文的手也回去了。
凌艳听张海波的话,一都仰着头,不吭声,不哭闹。
因为她还想留住参加下一场战争的资格。
第二天母亲问傅文:你昨天也从草垛上跳下来?
傅文摇摇头。
妈妈说:凌艳膀子断了,你看看吧,如果你也跳了,我现在就打你。
清清楚楚对母亲说:我没跳。
屁股上还是挨了几个巴掌。
一连好几天不见凌艳,忍不住上门找她,凌艳爸爸说她还在外婆家。
又过去好几天,凌艳一脸自豪找上门来。
她左手打着石膏,小臂横放在胸前,由一根带子吊在脖子上。
傅文立刻就羡慕好奇起来,对着厚厚的石膏摸来摸去。
凌艳撇开身子躲开抚摸,说:那晚膀子可疼了,妈妈说下次再跳高骨头会从肉里刺出来,以后我不会跳了。
傅文以为,断掉的膀子大概就像斩为两截的蚯蚓,凌艳右手提着掉下来的左臂哭天喊地。
她难过地又摸上石膏:“现在还疼不疼了?”
“不疼了,有时候里面还痒痒的,医生说是骨头正往一块长呢。”
又是让傅文吃惊的说法,骨头竟会像春天里的花儿,一点一点往外鼓。
石膏在脖子上挂了很久很久,拆掉石膏的第一时间凌艳就来找傅文,“长命百岁”的铃音终于规律地在大门外响起。
石膏盖住的膀子很白,像后长上去的肉。
凌艳说:石膏拆了,膀子还不能碰,要一百天才能像原来一样壮。
傅文取下脖子上的鱼儿项链,咬着指头憋半天终于开口:拆掉的石膏哪去了,我用项链跟你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