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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忆了,他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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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之正两滴眼泪直接给江树砸蒙了。
他只是想开个玩笑缓解一下睁眼就是老冤家的尴尬,但是现在好像更尴尬了。
病房里死一般沉默。江树看着路之正,年轻警察眼眶还有点发红,正在认真地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太过于深情,甚至能品出一丝珍重,江树被那目光压得说不出话,又默默把眼睛闭上了。
造孽啊造孽。
他其实醒了有一会了,一直没找到睁眼的机会。
病床边坐了人,江树知道是谁。不太意外,他报的警,按流程理应是要跟个人来看受害人伤情的。
不过这人挺不安分,江树意识朦胧中能感觉到每过几分钟就有个人轻轻凑过来碰碰他,大概是确认他还活着没。
江树很担心自己两眼一睁说我啥事没有就是没吃饭低血糖这人会给他一拳。
人民警察不能对群众动手,江树心里默念,但是这事他说了不算,这位可是真的会和他动手的。
孽缘。
他闭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警察是他的老熟人,孽缘不浅。这小孩起了个体制内的名长了张体制内的脸,根正苗红一身正气,不穿警服上街逛一圈都能吓跑十个寻衅滋事的,长了眼睛的都知道和他不是一路人。
平心而论江树倒是不讨厌他这个类型,对这位警察同志也没什么个人恩怨,只是他们两个实在没什么美好的回忆。
混混能跟警察有什么美好的回忆才有鬼了。
江树默默回忆了一边自己和小警察不算短的交情,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他哭什么?他俩感情原来有这么好的吗?
路之正此时也有点懵。
他在不到一天经历了车祸重生穿越三件套,一上班就出警,叫救护车审嫌疑人到现在,肾上腺素没下来过,情绪过载到麻木。他发现自己死了的时候没感觉,江树带着血倒下的时候他没感觉,一本正经说不认识他的时候也没感觉。
——直到江树轻佻地,嬉皮笑脸地,一如既往地挖苦他的时候。
熟悉的腔调,熟悉的表情。
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江树,活生生地在他面前。路之正好像一下明白了世界上最好的三个词:失而复得,虚惊一场,久别重逢。
积攒的情绪越过大脑,一瞬间由着重力径直落下。
他释然地松了口气:“嗯,好久不见。”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倒也没那么久,”江树稍微有点不自在,哈哈两声,“没记错的话,咱们上回见也就是……反正没过多久。你这语气像是刚给我上完坟。”
路之正:“…………”
本来是准备上的,这不是没来得及就被撞死了。
说起来,他们好像确实有段时间没见了。转去刑侦之后在案子里碰见江树的机会变少了——也是一件好事,至少说明这人没犯什么大事。
最后一次见面……是上周?还是上上周来着?路之正回忆了一下,那天他值完晚班,发现单位门口有人在等他。
他有些不耐烦,警惕地问他干什么,可那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
他那天看起来好像特别高兴,散发出一种由内而外的、轻盈平和的氛围。路之正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他要是永远那么高兴就好了。
路之正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而那人轻轻叹了口气,又恢复了平常轻浮的嘴脸。
“没什么。就是想来和你打个招呼。”
“回来哥哥请你吃饭,再说吧。”
那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骗子。倒是好好说遗言啊。
路之正看着面前的人,心情微妙,表情也很微妙,还没酝酿好从哪接着说,刚张开嘴又被打断了:“你那什么表情?什么话那么难以启齿,医生说我得了绝症快死了?”
他想了一下又说:“我得了绝症快死了你应该高兴一点才对啊帅哥。”
“……”早该知道这家伙吐不出什么象牙。
“医生说你啥事没有。”路之正表情死了,但嘴上还在人文关怀,“你感觉身上有哪不舒服?”
“头晕恶心头疼全身疼。”躺在床上的人闭着眼张口就来。
说了跟没说一样。十个打架报警的有九个说头疼,路之正当警察再熟不过了。这话是说给医生伤情鉴定索赔用的,路之正关心的不是这个。
医生检查过,江树身上没什么伤,这人挨打姿势相当专业,很会护住要害,现场乍一看挺惨,实则最重的伤是额头上的擦伤。
但是路之正悬着的心还是放不下来。这家伙脸色实在差得吓人,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挂了半天营养液勉强初具人形,一副随时都会倒下去的样子。
路之正看着他苍白的嘴唇,有什么天大的意见都憋回去了。他叹了口气:“说点正事。”
江树很给面子地坐直了,一副洗耳恭听状。
然后只见人民警察抬头看了眼表,严肃地吐出三个字:“饿了没?”
江树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晚饭点。”小民警神色凛冽,居高临下俯视他,“对一个能把自己饿晕了的人我实在想不出更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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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两人走在医院的后街上。
医院附近路窄,交通不太好,江树娴熟地在缓慢爬行的车子和拎着医院袋子的家属中间侧身穿过。
路之正一边略显狼狈地向路边被他撞出警报声的电动车道歉,一边问:“你对这边挺熟?”
“还行吧,来得多。”江树帮他把车扶正了,“前面马上车就少了。哥带你吃家好吃的。”
一路无言。两人在江树的带领下七拐八拐,最后在一个陈家面庄的大红色招牌面前停下,江树撩开门帘熟练地叫老板。
“嬢嬢,两碗牛肉面,不要辣子,不要芫荽。”
上辈子到死都没吃上他请的那顿饭,这回倒是吃上了。路之正站在他身后,突然生出一丝感慨。
他没过脑子随口问道:“你不吃香菜?”
江树莫名其妙:“不是你不吃香菜?”
路之正没反应过来,不过他确实不吃香菜,嘴先脑子一步回答了:“谢了啊。”
“不客气亲。”江树在扫付款码,没注意到路之正在一边发呆,“——你吃辣吧?委屈你今天和伤员吃一样的了。”
“啊?都行。”路之正还在走神。
江树懒得管他闹哪出,虽然没两步,但是从医院走到这已经把他好不容易回了点的血条燃尽了。他自顾自找了个空桌拉开塑料板凳坐下,开始节电模式。
路之正安静地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一时无话,江树沉默地玩手机,后厨偶尔传来老板吆喝人和菜下锅的声响,路之正一时间被高浓度的烟火气袭了满怀,甚至生出几丝今夕是何年的茫然。
他有些日子没有好好坐下来吃饭了。
路之正前世生前的那段日子状态很不好,脑子像是塞了棉花一样浑浑噩噩,精神恍惚食不下咽,说是行尸走肉也不为过,明明才是一个礼拜之前的事,路之正却觉得恍若隔世。
恍若隔世……这么说倒也没错。路之正看着面前没事人一样的人。
江树的死对他来说可以说是魔幻,路之正又想起那则警情通报。
江长青,原属桐城市公安局禁毒支队,遭意外全力抢救无效因公死亡,年仅35岁。
江树的案子是他们大队接的,还没办就被转到上级了,路之正不清楚细节,市局开了两天会给出来的结果就是这几个字,第五天的时候烈士评定下来了,追授一等功,第六天的时候他在新闻上看到了熟悉的照片,却不是他熟悉的名字,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
“excellent——”
对面一声动静让路之正回过神来。
江树没注意对面的人在看他,也不知道路之正在想什么,只是一门心思开心消消乐,指尖灵巧地滑动,传出清脆的游戏音效。
路之正突然松了口气。
他是个务实的人,他所认识的那个江树此时此刻就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路之正实在无法对这个人感到陌生。
“人抓到了,看守所蹲着呢。”面还没上,路之正随意找了个话头打破沉默。
桌子那边的人从消消乐里分了一个眼神给他示意他在听。
“今天派出所下班了,这两天什么时候有空约个笔录,给你开个委托书把伤情鉴定做了。”
江树平静地道:“没必要,小伤,无非就是拘留罚款,我直接签和解就完了。”
能进医院躺着的小伤也是头一回见。
“头晕恶心头疼全身疼?”路之正搬出他刚刚自己说的。
江树一脸难以置信:“你是第一天出警吗,”
“你倒是挺有经验。”路之正酸溜溜道。他其实也很清楚江树说的不假,他这个伤去法医鉴定也没有轻微伤,但听他自己这么说又莫名有点不爽。路之正余光里盯着他额头上的纱布看了一会,越看越不顺眼。
就算是上辈子的五年加起来,这人把自己弄成这么惨一副模样也是个新鲜事。
在路之正印象里,江树这人一直是体体面面的,或者说包袱很重。首先这人很在意形象,从他精心护理的毛发就可见一斑。再者是他的做派,虽说一天到晚吊儿郎当干的都不是正经事,但也一直混得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好像没什么事能把他逼急了。
而且据他了解,江树在这片似乎确实混得还不错,就算他主动招惹别人也没人来动他,在他这吃了瘪的大都是瘪瘪地离开。
就算偶尔有像今天这样找人弄他的——江树这人也是个骨头硬的,基本都能给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被打的那边自知不占理也不会报警,警察知道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直以来也没闹出过什么大事。
倒是他自己挨打报警进医院还是头一回。
路之正一直试图假装不在意,忍了一会最后还是没忍住:“你不是挺能干的,挨打也不知道还手。”
“整成斗殴了你又不高兴。”这位爷听起来倒是满不在乎的。
平时也没见你考虑过警察心情。路之正简直没话说。
江树抬眼看了眼小警察的表情,继续连击:“我还手干什么?还手然后定互殴各打五十大板?最近心情不好,不想进去蹲着。”
“……”
别把蹲看守所说得跟回老家一样啊。
路之正懒得纠正他这种危险的思想,转而又想起另一件更离谱的。
这事路之正光是想想都头疼,他揉揉眉心:“行,那先不说这个。跟人打架算互殴,被车撞你跑什么?总不能说你与车斗殴车身伤害吧?”
这事是路之正白天听同事聊起来的,上周一交警那边接到一起事故,车主逃逸,路人报的警,只是打个电话的功夫,救护车和交警到了却发现人不见了。
听说过肇事逃逸的没听过被害人逃逸的。警方调了监控,发现被撞的不是别人,正是江树。
监控里能看出小汽车确实结结实实撞到人了,被撞的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几分钟,居然毫发无伤起来走了!
不光毫发无伤地走了,没过几天被车撞过的人又出来被单方面围殴,到头来连轻微伤都没有。
路之正抽空去看了监控和出警记录,看得冷汗都下来了。
这人八字硬得能砍树,上辈子到底是怎么没的。
事情太过于荒谬,现役民警实在不知道该从哪开始感叹:“被车撞了你跑什么,原地等警察去医院啊,这种常识你应该……”
路之正说教到一半停住了。他发现说教对象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江树手机也不玩了,睁大眼睛讶异道:“你在说什么?”
“我上周没出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