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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卷二(第四章)生死台
三米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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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米修罗俯身入门,屋顶灯火随之一颤。两颗首级提在他左手,血线沿腕骨滴落;右手垂在身侧,指背如覆透明钢刃,寒光流转。
颧骨高耸,眉骨嶙峋,狭长眼眸扫过屋内,杀机像冷风灌满每个角落。他衣襟半敞,胸膛起伏间,肌肉块垒如山,一步踏入,屋子顿时仿佛缩成囚笼。
素女贴着门边闪出,灵力仅余二十息。五米外,隐身溃散,她跌撞冲进窄巷,两侧高墙如峡。十余罗刹闻香回头,獠牙毕露,涎水垂地,目光贪婪得像火。
包围圈刚合,半空忽坠一道黑影——轰!砖石如豆腐倾泻,尘埃翻涌。素女抱膝蹲坐,四肢发软,只见那身影背尘而立,臂如铸铁,拳肘过处骨裂声连珠。罗刹被拆得七零八碎,残肢乱飞。他反手抽巨刃,寒光半月形横扫,首级滚地,血雨泼墙。
杀声止,巷内死寂。素女心如死灰:飞不回入口,逃无可逃。
黑影收刀,半跪到她面前。巨壁般的肩背遮住血月,熟悉的气息混着血腥扑面而来。她怔怔抬头,脑中嗡嗡作响——
“你怕我?”
神念突响,震得她耳膜发麻。血月下,语言无用,这是意识对意识的碰撞——她瞬时笃定:龙族太子,又一道分身。
她稳了稳心神,回传:“我怕你会杀我。”
“我没想杀你。”
五个字,轻飘又笃定,像刀尖收回鞘。素女吐出一口长气,颤声传念:“我跟你回去。”
屋内一侧,他将一颗颗首级投入铜鼎,动作熟稔得像在烹茶。素女缩在床角,小声问:“是你救了我?”
“是。”
“如何称呼你?”
“杀仓。”
“这灵石可还有?”
“还有四块,不在我手中。”
她攥紧翠石,试探最后一句:“我想回去,你能送我回入口吗?”
杀仓眉峰骤沉,眸里血光一闪,转身几步,铁门“咣当”巨响,将回答关在门外。
偶有罗刹路过屋外,脚步顿住,呼吸便不由自主地放轻——杀仓,罗刹四帅之一,血煞掌兵,无人敢触其锋。
心惊胆战——她以为这一日已是极致,直到往后才知,于他而言“想杀便杀”只是呼吸般寻常。
夜忘川水声潺潺,杀仓披月而归,给她打去一道神念:罗刹语。随即,他合衣躺下,铁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血的味道果然淡了许多,却仍是冷冽。宽大的床被他睡出一道凹陷,素女蜷在角落,像被钉在悬崖边,稍一翻身就会滑进那具充满杀伐的胸膛。她屏息一夜,偷偷睁眼两次——每看一次,都觉得那张脸是死神的具象:眉骨如刃,唇线薄似刀背,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实则,杀仓不懂温柔,只会用最直接的方式“除臭”——他跑去夜忘川,在冰瀑下泡了小半日,血渍与煞气被水流卷走,却冲不走他心底那点莫名的执念:不想她厌,更不想她走。
翌日黎明,铁靴声远去,杀仓前脚刚走,素女才卸了防备,沉沉坠入梦乡。梦里还是血月玄铁,她蜷在阴影里,一动不敢动。
再睁眼,已是夜幕。铁门“咣当”一声被推开,烛影摇晃,一个两米余高的罗刹弯腰入门——肤色净白,肌理线条分明,倒没有杀仓那层护心硬毛,勉强算得俊朗。他抬眼望见床角缩着的素女,愣住:“你是谁?”
声音却细而媚,像被人掐住脖子,与魁梧身形格格不入。素女怔了怔,才答:“我昨日被杀仓所救,暂住在此。”
“杀仓救你?”他瞪大眼,半晌才咂舌,“那你运气可真够好。”
他拍拍胸口,露出白牙:“我是杀仓的好兄弟,名垒五,大家都叫我小五。”
小五好奇追问来龙去脉,素女拣要紧的答了两句。两人正低声说话,铁门再次被猛地撞开——
杀仓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小五光洁的上身,眼底瞬间腾起黑火。
没等任何人开口,他一步跨上前,铁拳裹风,“砰”地将小五掼到墙上,怒吼:“你是想死?”
小五挺直腰,嘟囔带娇:“他们都夸我这样好看。”
“别逼我!”杀仓嗓音压得极低,像磨过刀锋。
小五眼眶泛红,仍犟嘴:“我不信你会杀了我。”
话音未落,杀仓眼底杀意炸裂。蒲扇大的手攥成拳头,指甲刀锋般闪着寒芒,骨节朝外,猛然贯出——
“噗!”
拳头嵌进小五胸口半拳深,血点溅上素女袖口。她捂嘴瞪眼,喉咙里堵住一声惊叫。
杀仓面无表情,拎着小五脚踝拖出门外。铁门“咣当”合上,只剩咚咚巨响震耳——那是肉身与玄铁墙来回撞击的闷声,每一下都碎骨裂肉,血线沿门缝渗进屋内,像蜿蜒的小蛇。
素女神念外放,清晰看见:杀仓握腿狂甩,小五身躯被抡成破布,墙面被砸出凹坑,血雾在夜色里炸开又迅速被冷风撕碎。
她捂着耳朵,把头埋进膝盖,咚咚的撞击声像闷雷碾过骨膜。不知过了多久,世界突然安静——只剩脚步声,一步一震,停在床前。
“你能说句话我听听吗?”杀仓嗓音低哑,带着血腥味。
她颤颤抬头,齿关打战:“为何要杀他?”
“想杀,便杀了。”
“那我呢?”她声音发飘,“是不是也想杀,便杀?”
“我不想杀你。”
“为何?”
“不知道。”
之后的每一夜,杀仓归来,身上都添新伤——或深或浅,血痂未干。素女忍不住问:“为何不医治?”换来他一声怒斥:“罗刹族,只有弱者才敷药。”
于是她便不再问。夜半,他揭开青铜鼎,咕咚咕咚吞咽,声音在死寂里放大成鼓。她捂住耳朵,闭眼默念——
“他在喝汤,只是在喝汤。”
这一日,杀仓丢给她一块赤红的火灵石。
素女捧在手里,温度透过指背,像握着一枚小小烈日。
“抢来的?”她抬眼问。
他点头,喉结微动,没出声。
她猜得没错:他每日带伤而归,便是去夺这些石头。
却不知——灵石唯有罗刹帅才配掌持;每抢一块,等同掀翻一方势力。
半月来,三块灵石依次落在她掌心,皆裂痕斑斑,灵气十不存一。
她抬眼看他:新伤叠旧疤,触目惊心,忽然便不再怕。
夜里,她蜷在床角,睡意朦胧间,身子不自觉滑向他。
他立刻侧身相对,将一只手压到身下,另一只手反背在腰后——指甲朝外,生怕割伤她。
她身子轻软,贴着他的胸口,他一动不敢动,只任血沸在暗里。
待她呼吸匀长,他便垂眸凝视,目光一寸寸描过鬓角与唇峰。
那股淡淡的喜悦,像血池里开出一朵素白的花,他不敢采,只敢守着。
自他用牙尖轻轻把她从房顶“叼”进掌心的那一刻起,他便不想它飞离身边。
翌日清晨,铁门被“砰”地撞开,四名貌美女罗刹扭腰而入。半月来,她们日日寻杀仓,回回扑空,今日终见正主,喜色难掩。
为首的女罗刹娇呼一声,软身贴上,硕大胸脯蹭着杀仓手臂,嗓音甜得发腻:“杀帅,我们一心仰慕您。那瓷器般的女子碰又碰不得,一碰,便碎了——不若,让我们几个伺候您……”
话音未落,杀仓拳影已出。“砰”的一声闷响,女罗刹胸骨尽碎,身子如破布般飞出,直撞对面墙,血花溅满玄铁,她张了张口便咽了气。
余下三人失声尖叫,裙摆翻飞,撞翻桌椅,狼狈而逃。
原来这些女罗刹擅摄“生魄”:先以色诱,令生者自献精气;待其神魂恍惚,再以指甲划额,收一缕乳白魄光,和舌底津液咽之。被摄者次日病狂,月余枯槁而亡。
杀仓收拳,冷眼扫过满地狼藉,将门“咣当”合上,血腥味与脂粉味混在一起,被玄铁墙锁在屋内,再无声息。
在罗刹族,除却立过血誓的夫妇,女子主动求欢皆是为了夺人精魄。
若成,修为大涨;若败,便当场丧命。
这是一场以命为筹的欢爱赌局:开局前,双方都想着拿下对方,男子败者多,女子败者少。
可笑的是,男子几乎从无抗拒之力——即便明知可能丢了性命,也无法推开怀里美人。
正因如此,她们才敢接二连三闯上门。
听闻向来不沾女色的杀帅,竟留下一名柔弱鸟族女子同寝,便以为他终于动了凡念,有机可乘。
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今日更有倒霉者当场毙命。
素女不知其中缘由,只愣愣地望着杀仓,又望向屋外墙边已咽气的艳丽女子,张了张口,终是把劝解的话咽回肚里。
杀仓回身躺下,铁板“咣”一声凹陷。他抬手拍了拍床沿,示意素女过去。三日来,她都被按在这张玄铁床上“陪伤”——动不得,逃不得,连翻身都怕碰到他的伤口。
——翌日清晨,杀仓起身,嗓音沙哑:“今日随我出去。”
“去哪?”
“擂台。”
“打擂?”
“杀人。”
素女暗叹:是了,他除了杀人,也不做他事。
她并不担心。这几日他虽伤可见骨,却都没在要害;她甚至怀疑,整座罗刹城没人能打败他。
头一次走上城街,素女频频驻足——
屋内,一女罗刹因丈夫没哄孩子,一怒之下,当场卸掉丈夫臂膀;
巷口,两名壮汉一言不合,头颅横飞;
血雾漫天,断肢四散,行人却神色如常,连目光都懒得施舍。
她垂眸疾走,心口发紧:这里不需要理由,只分生死。
素女仰头,头顶只勉强到他腰际。杀仓似觉出她看得费力,单膝沉地,让她坐上自己肩头;一起身,她视野陡然拔高,血月与黑檐尽收眼底。她一手环他颈,一手扶他肩,像坐在移动的山巅。
城心擂台三十米阔,人群自裂成巷。杀仓稳步前行,肩上的素女随步伐轻晃,心跳声却盖过鼓噪——今日他要战的,是罗刹王。
台边,他蹲下,将她放下。素女攥紧他指骨,低声问:“可有胜算?”
“三成。”
她眸子瞬间瞪圆——三成,为何还要来?
然而还未待她回过神,杀仓毅然转身,越上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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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对面脚步声起,地面如鼓面震动,罗刹王现身:四米高的身躯,臂如梁柱,每一步都像把城池踩进地心。
那一刻,素女方才知晓:三成,已是杀仓的狂傲。
咚咚——
鼓声直接擂在她心口,震得耳膜发麻。
擂台中央,罗刹王比杀仓还高出一截,白花花的肉山裆下兜着一条破布,宽刀拖在地上,寒光随着步伐一闪一闪。
杀仓在他跟前,陡然成了少年。
没有寒暄,没有礼节。
罗刹王猛冲,脚步踏得青石碎屑四溅,身形却快得离谱。
杀仓侧身急闪,仍被边缘扫中——整个人斜飞出去,靴底在地面擦出长长一道火花,险些坠台。
紧接着便是刀剑相搏。
两把巨刃大开大合,风啸如哭。
杀仓的剑光两次劈开对方皮肉,可那肉厚如城墙,伤口翻卷,却不见骨,血也流得懒洋洋;
反观罗刹王,一刀横扫,杀仓左肩皮开肉绽,左臂瞬间软垂,剑尖杵地,才勉强撑住身形。
素女在台沿攥紧指节,心跳跟着刀锋起落。
她眼里只剩那道染血背影,竟忘了——若杀仓倒,她亦无活路。
杀仓咬牙再抢一步,硬吃一刀,拳影连珠落在罗刹王胸腹——肉浪层叠,骨不着边,指爪改道,撕出几道翻皮白口,血珠都懒得渗出。腰间却再添新伤,刀口横切,血线喷溅。
他旋身跃起,剑尖直取咽喉;罗刹王仰头,宽刀封路,脖颈缩进肉褶,防御滴水不漏。杀仓凌空变招,剑未落,脚踝已被铁掌钳住——“砰”!整个人被抡圆砸在擂台中央,石板龟裂,血雾喷起一丈高。
他尚未爬起,冷光已至——宽刀贯胸,透背而出,钉进地面。台下顿时山呼海啸,欢呼震天。
时间似被血凝住。素女泪珠滚落,砸在尘土,溅起微小血花。
杀仓费力扬起脖颈,视线穿过铁栏,落在她惨白的小脸上——唇角动了动,似想笑,却只涌出大口鲜血,暗红覆满视野。
刀尖透胸,泪落无声,下一息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