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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卷二(第二章)大荒山 “咔叭 ...


  •   “咔叭”一声脆响,胖子下颌脱臼,鼻涕眼泪混作一团,只能发出“喝鹅哒”的嘶哑抽气。勉强辨的出他喊的是:“给我打。”

      他身后众汉尚未回神,玄女落地,袖风扫过尘埃,冷声如刃:“放人。”

      素女一把拽过千华,将他稳稳搁在人群最前,低声丢下一句:“站着别动。”语落,青影一闪,她已掠回场心。

      此时场内早沸成粥。玄女夺了胖子手里的刀,刃光翻飞,不砍骨不割筋,专挑血管最浅处——眨眼七八条汉子抱着胳膊大腿倒地,血珠溅土,哀嚎四起。

      素女趁乱掠阵,指风点穴,嗤嗤连声。不到一盏茶,三十六个糙汉横七竖八,只剩哼哼。

      胖子托着晃荡的下巴,扑通跪下,含混哭嚷:“熬应——饶命!”

      “滚!”玄女抬腿,一脚踹在他臀上。尘土飞扬中,胡刀门众人夹着尾巴逃得无影。

      千华暗松一口气,指间三昧真火悄然熄灭。他走近,素女已扶起那破帽姑娘。四人对视,无需多言,同时转身——拐进巷口,挑了家僻静酒楼,推门上楼。

      雅间内,门一阖,玄女便拍桌:“英姐,到底怎么回事?”

      英玑先瞄千华,神色踟蹰。素女温和一笑道:“自己人,安心说。”

      她这才舒口气,缓缓开口——

      三百年前,凤族使者到黄鸟族,借“选侍”之名,把年幼的她硬塞进栖凰宫。名义上,她是公主凤栖梧的贴身侍卫,学法术、享俸禄;实则,是给人端茶递水、跪地挨打的活靶子。

      凤栖梧性愎狠戾,眉眼一挑,鞭子便落。侍女们若衣褶不齐、茶汤稍凉,都会被她拿来出气。半年前,凤皇将祖传《焚简》交予公主——那卷据说能涅槃成为九天玄凤的玉简。凤栖梧闭关参悟,废寝忘食三四日,仍不得其解,怒而把简随手掷回案上。

      凤族旧史:五文凤——青、赤、黄、白、黑,镇五方,调五炁;其后又有九天玄凤、南明天凤、北冥玄凤等异种。诸凤之上,以九天玄凤为极尊,族史仅现三例,皆凭焚简顿悟,涅槃后再登皇座。若无玄凤,则由中央正色之黄凤摄政,待玄凤降世,再复大统。

      栖凰宫里洒扫的十四名侍女,皆百鸟族出身,体内皆含一丝稀薄凤血。她们暗中合计:若能偷窥焚简,记得一字半句,或可在夜半拼凑出简图,他日自行参悟,涅槃脱奴籍。于是轮班靠近书案,每人偷看两眼,回房互对残片,描补成图。英玑便是其中之一。

      半年拼抄,只剩最后一角简纹,却被凤栖梧撞个正着。那侍女咬死独担,拒不交图,被钉进大牢,日夜酷刑。余下十三人风声鹤唳,两日后听说凤栖梧要动噬魂钉,再不敢等,连夜合卷,携简突围。

      她们化回原形,振翅四散。追兵衔尾而至,箭雨遮天。飞过凤凰山脚时,仅存三人,皆已血透羽根。山巅结界如铁壁垂光,绝望之际,一道白虹忽裂界壁——寸宽缝隙,恰容一鸟穿过。回首,援手者竟是凤族大长老青迟。  

      逃出百里,伤重者先后殒命,只余英玑。她不敢回巫山,便潜入市井,蜷在冷巷研究残简。胖子一伙见她手执竹简,误认藏宝图,一路追至集市。

      话落,雅间死寂。

      玄女忽地拍桌,黄杨木震出一声闷响:“改日端了他们鸟窝!”

      素女抬眸,声音压得极轻:“英姐,大长老为何救你们?”

      英玑茫然摇头,指尖却下意识去摸怀里那卷焚简。

      简片摊在桌案,四人同时屏住呼吸——

      十四条命换来的,不过一掌宽的血色竹简。

      简面焦黑,鸟尸干瘪,羽根尽脱,像一张被岁月压平的皮。

      唯一刺目的,是头顶那枚漆黑圆环,深不见底。

      右侧五行残文,墨迹似烙铁:

      冥漠之垠,幽极无象,历五百晦朔,一隙裂空,界钥微启。

      万炁归眹,万形归寂,万神归眣;旧魄已斫,而余烬未冷。

      有破无立,立者自死;神亡方孕,孕者自血。

      燃以非火,流于非水,着床于无床之墟,化皇于无皇之胎;

      厥生不由生,厥命不由命,惟余一隙之赤,滴作……

      滴作什么,再无线索。

      “幽冥……神灭……涅槃。”素女声音发干,“将神魂烧干净,再借余烬重生。”

      玄女瞪大眼:“神都死透了,还怎么活?”

      桌上一片死寂。

      素女指尖点在“无床之墟”四字,低声道:“或许,先要寻到那张‘床’。”

      “床在哪?”玄女眉梢一挑,急切道。

      素女摇头:“凤族祖语里的‘床’究竟指什么,恐怕连他们自己都没能寻到。”

      千华手撑下颌,目光落在简上,却不在字间——他只纳闷,素女为何对这片焦黑竹简如此上心。

      突然,他瞥见素女臂上三处血迹,忙抓住她手臂查看,惊慌道:“师姐,你受伤了?”

      素女见拔下翎羽的伤口因方才打斗裂开,遮掩道:“小伤,无碍。”

      玄女一愣,凑上前:“刚没见你伤到,何时弄的?”

      “昨日晨练不小心划的,真没事。”

      “怎这般马虎?”玄女嗔怪,“也不同我说,一会儿买药去。”

      千华已起身:“我去。”

      不多时,他携药膏而归,替素女轻轻敷上,眉头紧锁。那三处圆洞均匀分布,孔沿焦白发脆,倒像是被什么尖细之物瞬间灼穿后又硬生生拔出——绝非剑锋所致。
      这个念头一闪,他呼吸都放轻了,敷完药膏,他下意识张了张口,终是咽回话头——

      玄女招手欲喊小二再添菜,忽地灵光乍现,猛地起身探向千华左右,失声嚷道:“我买的吃食呢?你竟没拎回来?”

      几人急急折返,原地连块油纸都没剩下。玄女黑着脸,单手指向千华:“一大摞的吃食全便宜看客了?你脑子塞的浆糊吗?”

      素女忙按下她手臂:“姐,小师弟当时担心我们,况且我们也忘了。再买就是,别训他。”

      “好,极好。”玄女甩袖阔步,重新杀入街摊。千华闷着火,却自知打不过,只能硬咽。素女看他憋得难受,悄悄牵住他手,指腹在他掌心轻捏两下以示安抚。他身子蓦地一僵,愣在原地,直到素女再拉他,才迈步跟上。

      英玑捧着新买吃食追来,玄女接过肉串回身,正想分给几人,便撞见后头牵手同行的一幕。她胸口那点愧疚瞬间飞散——亲姐姐竟比不上后入门的小师弟?她气得牙痒,狠狠咬下一口肉,竹签险些被折断。

      万道门不授双修,也鲜见女弟子,玄女与素女对男女之防一概懵懂。此刻见素女牵着千华,只当“同门之谊”越了线,却比自己这亲姐姐更亲近,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上胸口,烧得她眼底发红。她狠狠咬碎竹签上的肉,仿佛嚼的是那两人的手指,这才勉强压住劈掌的冲动。

      日头西沉,四人才晃回山门。掌门又收下一个“路边捡”的徒弟,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前几次是掌门自己捡回的徒弟,这次则是徒弟捡回的徒弟。

      弟子们炸了锅——早知如此,当初谁还苦哈哈地叩山门、闯大比?直接披身破麻袋蹲街角等捡不就行了!

      不出三日,消息传遍君子国。山野、市集忽然冒出成群青壮乞丐,不要饭不要钱,专挑青衫人跟前演落魄。比惨比不过,便当场扭打,惹得路人围观哄笑——近日随手一逛,就能看几场“乞丐擂台”,也算一桩咄咄怪事。

      太初末年,龙凤高悬,人族如草。

      力量成了他们唯一的火种,一代代在血脉里暗暗燃烧。

      ——万道门,掌门静室。

      青灯只豆大,却把盘坐蒲团的玄德帝尊侧脸照得雪亮。

      大长老孟义——换皮后的凌天——杵在一旁,黑脸绷得似炭,狭眼冒着幽怨的绿光。

      憋了半晌,他闷声开口,语调拖得老长:“师尊……您不让我与师姐师妹在一处,如今倒好,又塞只鸟徒弟陪她们。我天天对着仨老头子,脸都快长老成树皮了。”

      玄德帝尊抬眸,声音淡得像凉水泼炭:“她一女子总不好安置外门。门面上总得有人授法,万道门才能藏得住。

      况且——”他眼尾轻挑,“你与她们同在一峰,何来的‘分离’?”

      凌天被噎得喉头一滚,幽怨更重——

      原来这“大长老”只是壳子,他被玄德帝尊安排在此,私下里授与长老们道法,明着他与那三个老头都是长老,实则皆是凌天的徒弟。

      “在一处?”凌天声音陡地拔高,黑脸涨得发紫,“师尊,您可是没瞧见小师妹见我那样——拉着二师姐躲了我一百六十二年!私下半句不搭,远远绕开,活怕我脏了地。”

      他喘了口气,指着自己鼻尖,咬牙切齿,“在她心里,我早就是道貌岸然的黑包子!师尊,我到底要熬到何年何月才能光明正大站到她们跟前?”

      玄德帝尊垂眸,音色淡得像凉水:“熬到你小师妹死而后生。”

      “什——什么?”凌天嗓子瞬间劈叉,尾音在静室里炸出回音。

      ——

      五百年后,黄鸟族山巅残寨夜火未熄,老幼围坐石坪,怀里抱着断翅——那是素女隐身潜回时,见到的第一幕。

      后来,一切尘埃落定,素女却时常后怕:若再晚些年回族,黄鸟族怕是连根毛都不剩。她隐身潜回,带回族中满匣丹丸,随即便找黑蛇妖“谈”。

      一谈才知:黑蛇靠幻灵草化形开智,药田本是它们世代培育,却被凤族强占。漫长岁月里,它们被迫与守田鸟族厮杀,血债堆成山。误会解开,三方当场立约——

      族长偷挖根叶,黑蛇迁土另育;素女布阵藏田;蛇族外寻灵谷,按期供给黄鸟休养生息。

      凤族当年未灭黑蛇,非仁心,实杀不完:除非把巫山夷为平地,否则以蛇族繁殖力,不出百年又铺天盖地。于是他们逼鸟族当守田奴,替他们流血。

      万年的血债叠成山,谁家的孩子都死在对方刀下。

      可如今山巅只剩老弱残幼,哭声一响,仇恨便褪了色。

      他们把牙咬碎,也将火撒向真正的牢笼——凤族。

      若问凤族为何非要幻灵草?

      黑蛇族长与黄鸟老族长若知真相,怕是会当场气到坐化——

      那位公主只是喜欢草根甘甜馨香,用来熏殿,添一缕雅香。

      权者的沉香炉,燃的是无数弱者的血泪魂。

      素女留下隐身术,让两族佯作厮杀、族人假死脱身。
      她亲自在山脚布阵,把族人悄悄迁往万道门附近的新岭。

      巨石落地,胸口只剩一件费解——

      五百年来,那位“大长老”看她的眼神:
      从过分热络,到心疼、委屈、欲言又止。

      她读不懂,却不厌恶;只是每次对视,都像有根羽毛在心底轻轻挠,挠得她莫名发慌。

      ————

      这一日,大殿内,掌门金口一开,四徒便两两分头。

      素女接过图卷,目光倏地被“大荒山”三字勾住——

      那是日出之山,也是她爹娘当年立誓之地。

      她心头悄悄长出一颗念头:借除患之机,探一探千华心底的风。

      大荒脚下,三面人独臂三张脸,近日被食人蚁困在巢穴里。

      拇指大的蚁,水火不侵,三十八人已成白骨。

      求助信火急火燎送到万道门。

      辰时一刻,驺吾兽振翼。

      未时三刻,山脚的旱风已吹起她鬓边碎发。

      素女跳下地,拍了拍衣摆,侧头看向千华——

      大荒在前,心事在后,她悄悄把呼吸调得跟山风一样轻。

      驺吾兽是林氏国珍兽,体大如虎,身披五彩,尾比身长,日行千里,各族争抢。万道门养有二十余头,皆是大族馈送。

      山脚风沙干硬,素女边走边抓土嗅味,只消嗅得一丝腥咸,立刻掐诀引雷炸坑。蚁穴现形,她闪身掠回千华身旁,急喊:“师弟,三昧真火!”

      千华掐诀,拇指粗的红蓝紫三色火流直射穴口。嘶鸣声中,一盏茶工夫,蚁穴成灰,无一逃脱。

      两人绕山脚清掉七八处巢穴,又细查一遍,确认无漏。残阳如血,正没入山脊。素女抬眼望天,心口暗暗一提,带千华登上山顶。驺吾兽缩成巴掌大,悬飞在侧,五彩尾光映得山脊斑斓。

      山顶风大,吹得衣袍猎猎。素女攥紧袖口,故作随意:“我爹娘便在此拜山礼,然后有了我。”她停了停,转头看千华,声音轻却认真,“师弟,明日我们也来此拜山礼,可好?”

      “好!”千华答得干脆,眼里映着将坠的夕阳,亮得晃人。

      素女唇角止不住上扬,声音轻快得像山顶的风:“那明日辰时,我在这儿等你。”

      千华腼腆地笑了笑,低声应:“嗯。”

      翌日,天色微亮,素女已收拾整齐,独自驾轻风赶至大荒山。她不愿门内弟子所知,她与他只能一前一后,分开上山。

      晨雾未散,她站在崖边,看日影一点点爬上脚背,又悄悄移过鞋尖。光阴流逝,欢喜的心也跟着沉进谷底。她不明白,那个向来乖顺的小师弟,为何失约。或许昨日他只是不忍拒绝,实则从头到尾都是她一厢情愿。

      金乌彻底坠入山腹时,她才颓然转身。一步一拖,沿着来时的石阶慢慢离开。她没有回万道门,不知再见千华时,该以何颜相对。

      她更不知道,那个她熟悉的小师弟,已于今晨无声无息地消失——再也回不来。

      ——三日后,玄月如钩,夜雾沉得像浸了水的绸。

      素女掠近村口,尚未落地,便觉数股渊深气息交织成网,令她灵台微颤。她指尖急收,隐诀暗掐,身形瞬没入墙影。

      道旁两列人无声伫立——赤膊筋结的虬髯客、鹤发鸡皮的老叟、衣色妖冶的艳姝,皆垂首屏息,气息渊深。

      忽有白雾自地面渗出,寒透骨髓。雾中踏出一道白影,墨发倾泻,白玉束冠,月华在此刻仿佛蒙上了尘埃,自他出现的瞬间黯然失色。

      只一眼,素女心口骤紧——

      那张脸,与小师弟眉目如出一辙,却再无昔日温温的傻气;五官像被寒刀重刻,冷得陌生,唇线薄如刃。

      原来,小师弟竟只是这男子的一道分身。

      他负手缓行,神念化冰,回荡夜空:“寻到了吗?”

      无人敢应。雾气瞬凝成冰针,叮叮坠地,碎声裂耳。

      素女屏息,脚尖一点,悄然遁入黑暗——

      她不知他寻的是谁,却知若被追上,便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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