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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宿敌捡走了 论剑峰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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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剑峰顶,终年积雪映着刺目红绸。纯阳宫嫡传弟子叶璃,一身格格不入的凤冠霞帔立在崖边。寒风卷起她未绾的青丝,嫁衣猎猎作响。
下方是各大门派有头有脸的人物,是她连正眼都懒得给的世家子弟,是师门长辈沉甸甸的目光。那些目光交织成网,名为“正道”,压在她肩上。
司仪高唱“礼成”时,她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此桩姻缘,非我本愿。纯阳授艺之恩,叶璃今日以一身修为相还。”
在师尊骤变的脸色中,她反手点向自身气海丹田。剧痛炸开,经脉中内息如决堤江河四散崩逃。她硬生生将涌上的腥血压下,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眸子亮得惊人。
染着殷红的婚书被她掷向空中,指风绞得粉碎,纸屑混着雪沫纷扬落下。
下一刻,她转身跃入云雾缭绕的深渊。红衣在凛冽山风中被撕扯,像一滴坠落的血。
……
意识在刺痛中重新凝聚。
浓郁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身体各处传来被精心包扎过的钝痛,丹田处空荡荡如同荒芜废墟。
她艰难睁眼,模糊视线逐渐聚焦。
竹制家具泛着温润光泽,窗外翠竹摇曳,几案上医书翻开,白瓷瓶里插着新摘的兰草。
最刺眼的,是榻边坐着的那个人。
一袭万花谷墨紫儒风袍,青丝松松挽起,几缕垂落颊边。苏怀瑾正微微倾身,手中端着白瓷药碗。
这位与她斗了整整十年的万花谷医仙,此刻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没有幸灾乐祸,没有嘲讽,更像是在探究某种罕见伤患。
叶璃想动,却连抬指都艰难。
苏怀瑾将药碗递到她唇边。温润药液流入喉中,抚平了灼烧般的干渴。
“听说,”苏怀瑾开口,声音清越,“我们名动天下的叶女侠,在大婚当日撕毁婚书,自废武功,跳了论剑峰?”
每一个字都扎在叶璃血淋淋的伤口上。她闭上眼,拒绝回应。
苏怀瑾却不以为意,气息拂过她耳廓:“叛出师门了?”她顿了顿,欣赏着叶璃骤然绷紧的身体,“正好,我这儿缺个试药的。”
空气凝固。
叶璃死死盯着苏怀瑾。屈辱、愤怒、不甘如毒火灼烧着她残破的经脉和骄傲。可丹田处死寂的空洞,又在提醒她现实的残酷。
漫长沉默后,叶璃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苏怀瑾笑了,眉眼弯起:“很好。”她重新端过药碗,“先把这碗‘固本培元汤’喝了吧。味道不太好,不过对现在的你有好处。”
叶璃沉默地张嘴,任由苦涩药汁灌入喉中。浓烈怪味让她几欲作呕,但她死死忍着。
苏怀瑾取出素白手帕,擦去她唇边药渍:“以后,就叫你阿璃吧。叶璃这个名字太招摇了,配不上我的试药人。”
叶璃猛地抬眼。她忽然明白,活下来的代价,就是将自己的一切交付给这个争斗了十年、从未真正看透的宿敌。
……
自那日起,叶璃开始了与各种药汁为伍的日子。汤药颜色从黢黑到碧绿,味道从辛辣到酸涩。她从不问这是什么药,只是沉默接过,喝下,承受一切。
苏怀瑾永远是医者模样,细致记录她每次服药后的变化。偶尔在叶璃痛苦难当时施针缓解,手法快得惊人。
直到那夜。
叶璃服下一碗金黄腥气的汤药后,周身气血逆行,丹田如被烧红的针反复穿刺。意识模糊间,一双手稳稳扶住她。温和坚韧的内力自背心涌入,试图引导狂暴乱窜的气息。
“忍住。”苏怀瑾声音褪去漫不经心,“这药是激你丹田残息,过程酷烈。若撑不过去,便是油尽灯枯。”
叶璃咬紧牙关,齿间满是血腥。剧痛如潮水冲击理智时,一个微凉带着药香的怀抱从身后拥住了她。
苏怀瑾下巴轻抵她发顶,声音低如叹息:“叶璃……别放弃。”
这个久违的名字像一道微光,照亮浑噩意识。身后体温带来一丝安定。
痛楚散去后,叶璃脱力地靠在苏怀瑾怀里,浑身冷汗。
“为什么……”她声音嘶哑,“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是‘叶璃’?”
苏怀瑾擦拭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夜色里:“十年前,七秀坊试剑台,你我一战,可还记得?”
“记得。”
“那时我便在想,这世间女子,想要凭手中之剑挣得一方天地,何其艰难。你之剑,我之针,本是同路。”
她低头看着怀中虚弱的叶璃:“我知你傲骨。纯阳宫负你,世家欺你,这世间道理压你……但我不愿看到一个本该翱翔的凤鸟折翼沉渊。”
“救你,是惜才。更是不愿这浊世再少一个如你我这般的‘异数’。”
“‘阿璃’是我捡回来的试药人。但能与我苏怀瑾斗上十年,能于大婚之日撕毁婚书纵身一跃的,从来都只是叶璃。”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在叶璃死寂的心湖。
她一直以为她们是宿敌,却从未想过在苏怀瑾眼中,她们竟是同路之人。
眼眶湿热起来,叶璃猛地别过头去。
自那夜后,两人关系微妙变化。叶璃依旧沉默,却不再死寂。她会主动接过药碗,简单描述身体感受。苏怀瑾偶尔推她到院中晒太阳,指着药草告诉她名字习性。
一种无声默契在药香与竹影间滋生。
然而平静日子不久。
一日苏怀瑾从谷外归来,神色冷峻:“纯阳宫和那个世家还在找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叶璃心沉下去:“我会离开。不能连累你。”
苏怀瑾嗤笑,拿起药瓶倒出莹白药丸塞进她手里:“从我决定把你从崖底捡回起,就已经被‘连累’了。现在想走?晚了。”
她看着叶璃:“这是‘涅槃丹’,或可为你重塑丹田根基。但过程凶险十倍。成了,或能重拾武道;败了,神仙难救。叶璃,你敢不敢赌?”
叶璃捏着温凉丹药,看着苏怀瑾眼中挑战和深藏的紧张。
她笑了,冰雪初融:“有何不敢。”
丹药入腹,温和暖流扩散。苏怀瑾取出金针,神色肃穆。金针刺入周身大穴,精纯内力引导药力向破碎丹田汇聚。
起初如春雨润物,很快变得狂暴。剧痛比上次更甚百倍。叶璃咬紧牙关,苏怀瑾额头沁出细汗。
从白日到黑夜,又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叶璃意识在痛苦中浮沉,即将被吞噬时,熟悉内力再次涌入,比任何一次都要磅礴坚决。
“叶璃,撑住!凝神静气,引导药力重塑气海!”
凭借残存意志和身后毫无保留的支撑,叶璃引导狂暴力量向丹田中心汇聚、压缩、凝聚……
她喷出乌黑淤血,虚脱向前倒去。
一双手臂及时接住。
剧痛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通透轻盈。她内视丹田——不再是死寂,而是一片混沌初生。微弱却纯净的内息如星火流转。
成功了!
她抬头对上苏怀瑾疲惫却明亮的眼睛。
“感觉如何?”
叶璃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抓住苏怀瑾的手腕。苏怀瑾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晨光刺破黑暗,流淌进来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许久,叶璃松开手,声音低哑坚定:“我的剑……”
苏怀瑾从柜中取出用布包裹的“霜月”。
当叶璃手指触碰剑柄刹那,丹田初生的内息与之产生微妙共鸣。
她知道前路漫长,追查不会停止。但,那又如何?
她在这个曾视为宿敌的女子这里,找回了名字,重塑了根基,找到了超越世俗的同盟与懂得。
叶璃握紧剑,看向窗外明亮起来的天空。
“苏怀瑾。”
“嗯?”
“试药的日子结束了。”
苏怀瑾莞尔,放下墨迹未干的医案:“是啊。那么,叶女侠有何打算?”
叶转身看她,唇角扬起带着锐气的弧度:“天涯路远,苏医仙可愿同行?”
苏怀瑾走到她身边,并肩望向窗外冲破云层的旭日。
“固所愿也,”她轻声回答,“不敢请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