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槐安》亥巳书

25、险中求进

　　叶素云那句关于“非常规路径”与“凶险异常”的告诫，如同在陈槐安灼热的心头泼下了一瓢冷水，让她连续几日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依旧每日前往石穴，研读那本兽皮册子，但目光在那些涉及强行冲关、刺激潜能的段落上停留的时间，却明显变长了，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挣扎。

　　力量的诱惑太大了。尤其是在她如此虚弱、如此迫切地需要改变现状的时候。

　　册子里记载的一种名为“截脉术”的法门，尤其让她心动。这并非正统的点穴功夫，而是一种通过特殊手法，短暂截断自身某条次要经脉的血气运行，以此制造出一种“伪空虚”状态，据说能极大地激发相邻主经脉的潜能，使内力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超乎寻常的冲击力，可用于冲关破障，甚至绝地反击。

　　笔记旁用猩红的笔触潦草地标注着警告：“此法逆乱阴阳，如刀锋舔血，轻则经脉受损，功力倒退，重则气血逆冲，爆体而亡！非生死关头，万勿轻试！”

　　爆体而亡……陈槐安的手指抚过那四个触目惊心的字，指尖微微颤抖。她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当时那种混合着狂热与后怕的情绪。

　　能行吗？

　　她体内的伤势，最大的阻碍就是玉衡子留下的那缕太极指力，它盘踞在要穴附近，如同一个坚韧的绳结，阻碍着她内息的畅通。若能用这“截脉术”短暂激发潜能，汇聚起一股足够强悍的力量，是否能强行冲开这个绳结？

　　风险显而易见。她本就经脉受损，内力驳杂，再行此险招，无异于火上浇油。叶素云的警告言犹在耳。

　　可是……若不冒险，按部就班地养伤，等到何年何月？武当派的追兵可能随时出现，王府的变故、自身的处境，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寝食难安。

　　她想起自己从王府逃出时的仓皇，想起跳崖时的决绝，想起在江水中濒死的窒息感……每一次，她都是靠着不甘和一股狠劲闯过来的。这一次，为何不能？

　　一种熟悉的、属于耶律安庆的偏执和狠戾，渐渐压过了理智的警告。

　　她决定试一试。当然，不是现在。她需要做更充分的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陈槐安表现得异常“安分”。她不再整日待在石穴，反而更多时间留在石洞附近，帮着叶素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琐事，比如捡拾干柴，或是坐在洞口，学着叶素云的样子，分拣和晾晒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她甚至尝试着，按照叶素云偶尔的指点，去辨认几种常见的、有宁神或镇痛效果的草叶。

　　叶素云对她的变化似乎有所察觉，但依旧沉默居多。只是在陈槐安拿着某种草药反复端详时，会淡淡地说出它的名字和特性。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建立在沉默和必要交流之上的“默契”，似乎又加深了一层。

　　陈槐安也在暗中观察叶素云。她注意到，叶素云除了对草药熟悉，身手似乎也颇为敏捷，攀爬陡峭的岩壁采摘高处才有的某种苔藓时，动作轻盈利落，不似全然不懂武功的弱质女流。但她气息内敛，行走坐卧与常人无异，又让人摸不清底细。

　　这更让陈槐安确信，叶素云的来历绝不简单。但此刻，她无暇深究。

　　她利用帮叶素云分拣草药的机会，悄悄留意并收集了几种据说有镇痛、宁心效果的干草。她记得册子上提到，施展“截脉术”时，伴随的剧痛和气血激荡极易让人心神失守，或许这些草药能起到些许缓解作用。

　　她还将自己那件破损的夜行衣撕下几条相对干净的布条，准备在尝试时用来咬在口中，防止因剧痛而咬伤舌头。

　　一切都在暗中进行，悄无声息。

　　时机选在一个午后。叶素云习惯在这个时间，去岛屿另一侧的滩涂寻找一种特定的贝类，通常会离开一个时辰以上。这是岛上难得的、完全独处的时间。

　　确认叶素云的身影消失在林木之后，陈槐安立刻起身，快步走向后山石穴。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进入石穴，熟悉的环境让她稍稍安心。她盘膝坐在那束天光之下，先是闭目调息了片刻，试图让有些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然而，一想到即将要做的事情，那股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战栗感便难以抑制。

　　她取出准备好的干草，揉碎了含在口中，一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又将布条叠好，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她再次翻开兽皮册子，找到记载“截脉术”的那一页，将运气法门、手指按压的穴位、以及需要截断的经脉路线，在脑海中反复过了数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牢记于心。

　　没有再多犹豫。迟疑，只会让恐惧滋生。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厉，右手并指如剑，按照册子上记载的位置和手法，闪电般点向自己左臂内侧一处名为“青灵”的次要穴位！同时，意念引导着体内那微弱而驳杂的内息，向着被截断的经脉末端疯狂涌去！

　　“唔！”

　　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筋腱被生生撕裂般的剧痛，瞬间从指尖落处炸开，沿着手臂猛地窜向肩颈！陈槐安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晕厥过去！她死死咬住口中的草渣，腥苦的汁液混合着血腥味在喉头翻滚。

　　与此同时，那被强行截断血气运行的左臂，瞬间变得冰冷、麻木，仿佛不再属于自己。而与之相邻的、通往胸口受伤经脉的主干，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死水，骤然掀起了狂涛骇浪！

　　一股远比她平时雄厚、却也更加狂暴混乱的内息，如同脱缰的野马，失去了原有的温和，变得灼热而暴戾，在她受损的经脉中横冲直撞，目标直指盘踞在要穴处的太极指力！

　　“轰！”

　　两股性质迥异的力量在她脆弱的经脉中悍然对撞！

　　陈槐安只觉得胸口如同被一柄巨锤狠狠砸中，喉头一甜，一股鲜血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强行咽下，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那缕太极指力果然被撼动了！但它并未如预期般被一举冲散，反而像是被激怒的毒蛇，骤然收缩，变得更加凝练坚韧，同时爆发出更强的反震之力！

　　“噗——”

　　陈槐安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落在身前的岩石上，触目惊心。整个石穴仿佛都在她眼前旋转、颠倒。耳中嗡嗡作响，体内气息乱窜，如同无数把小刀在切割她的经脉。

　　失败了……而且，遭到了严重的反噬！

　　她感觉自己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意识也开始模糊。冰冷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她，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不！不能！

　　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右手颤抖着，试图再次点向穴位，解除“截脉术”的效果。但手指却不听使唤，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就在她视线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一个素白的身影，如同幻影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石穴入口。

　　是叶素云！

　　她显然看到了洞内的情形，看到了陈槐安惨白的脸色、嘴角刺目的血迹，以及那涣散瞳孔中残留的、不甘与绝望的光芒。

　　叶素云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神情变化，那是极快的惊愕，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混合着了然与薄怒的锐利。

　　她没有丝毫迟疑，身形一晃便来到陈槐安身边，出手如风，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精准无比地点在陈槐安右臂和胸口的几处大穴上。

　　那狂暴乱窜的内息，仿佛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抚平、引导，缓缓归拢。左臂那令人窒息的冰冷和麻木感，也开始逐渐消退。

　　陈槐安如同一个濒临溺毙的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的浮木，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向前倒去。

　　在她倒下之前，似乎感觉到一双微凉却稳定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石穴内，只剩下她微弱的呼吸声，以及叶素云低头看着她时，那沉默而复杂的目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未散的、危险的内息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