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
-
夜渐渐深了,蔚蓝色的天空变得如墨一般,倾倒在海面上,风云变幻,海平线逶迤。
巨大的沙滩上伫立着三个年轻人,他们的脚边坐着一个面容苍白,模样十分凄惨的蚌妖。
黑暗像是一张网,穿过缝隙,密密麻麻织在蚌妖的脸上,显得她分外狼狈。
她的手攥得紧紧的,直到很久才艰难说出一句话:“我也不知道,有一种特殊灵气自我祖母开始,便在我们蚌妖一族中传承下来了,可以说是我们这个家族与生俱来的。不知道,是不是你们口中追溯的斐灵的灵气。”
她目光呆滞的看着前方,虽然做着解释,但是有一种话到嘴边,但是又不肯说全的拧巴,到底还是不情不愿。
她的眼角流下泪水,含情脉脉的看着三人:“其余的,就是你们杀了我,我也不知道了。”
海风在这时呼啸的吹,海浪拍打过来。浪涛声澎湃,像是一种饕餮,要吞噬所有人。
陆亭沉默的用阵法将大家罩起来,预防被海浪拍飞,他和麒麟相视看了一眼,但是眼神交流中更多是无奈。
面对小蓓的解释,他们也毫无头绪。
宋九很快捕捉到了两人之间的这种无奈,她明白这无奈之中一定有斐灵和蚌妖一族的瓜葛之谜,只是若这特殊灵气是一直传承下来的,那么斐灵岂不是很早就开始布局?
斐灵是否一开始,就预判了自己的结局,还是说这里面有其他的隐情呢?
麒麟是最按耐不住性子的:“我只知斐灵一直和灵珠有关系,怎会和你们蚌妖有关?你肯定在欺骗我们!”
灵珠?
宋九讪讪的看了小蓓一眼,她对灵珠的事迹虽然了解不多,但是因为有那个想要杀她的说书人和血魔,她便一直记忆犹新。
六界一直在找灵珠人,她知道此人肯定不是斐灵,根据时间线推断,斐灵是上一个和灵珠有直接瓜葛的人,而现在这个和灵珠有直接瓜葛的人,六界还没有找到。
宋九沉眸看着小蓓,忍不住想难道当代灵珠人,之所以可以一直“隐身”,是因为蚌妖在暗中推波助澜?
麒麟很明显也想到这个方面去了,他用流星锤指着小蓓,厉声道:“我再重复一遍,不要以为这些秘辛我调查不出来,你再敢隐瞒就是人头落地的下场!”
麒麟是真的动了怒,整个人杀气腾腾。
宋九都被震得有点哆嗦,她瞪圆了眼睛,看着小蓓:“你别耍心眼子了,快点说实话吧!”
小蓓痛哭流涕:“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宋九接茬:“你认识斐灵吗?或者有没有听祖上说起过这个人。”
小蓓摇摇头。
宋九更紧张了:“那你们祖上是怎么得到这盒胭脂的?这你总该知道吧,你要是再隐瞒我也帮不了你了!”
她这可不是危言耸听,如麒麟所说,要不了多久蚌妖的家底就会被苏湦扒出来,他根本不在乎小蓓的死活。
可能真是意识到自己大难临头了,小蓓依实回答:“这盒胭脂是我祖母陪嫁的一颗上古珍珠碾碎而成,然后加入了其他材料,最终成了胭脂成品,流传已经近千年。”
上古珍珠?
原来蚌妖族竟是这样携带上古珍珠!
宋九:“为什么它一打开就让人痛苦?”
小蓓:“因为它里面有一种邪咒,是祖母母亲得到它没多久,遇到的一位高人所设,最近沾染了魔气,这种邪咒就更加猖獗。”
“你们身上的特殊灵气是近一百年才有的吧,这邪咒的根源应该是三代以内流传的。”
小蓓先是愣怔,然后反应过来的点点头。
宋九打了个响指:“那就说得通了,斐灵是最心系天下的,她之所以把灵体封印进这盒胭脂中,是因为想要破解这个邪咒,但没想到邪咒的力量太强大,完完全全压制住了她的灵体,还让她的灵气混杂在其中,为蚌妖所用。”
她这个解释有理有据,陆亭和麒麟都赞同的点点头。
宋九拿出胭脂,古老的盒身上有者繁复的咒纹,咒纹像是能连成一道阵法,她用手轻轻碰了碰。
吧嗒一声,阵法消失了,胭脂盒打开,上面露出一排排五颜六色的胭脂:珍珠面妆粉,鲤鱼金粉眼影,芍药花口红,土地公修容,蔷薇妖花腮红,远山黛眉粉。
它们互相榫卯,但奇怪的是这一次,大家再也不感觉到痛苦。
好神奇。
三人将目光齐齐看向小蓓,小蓓硬着头皮往下说。
“没错,就是这阵法让人痛苦,方才你用手指轻碰,关闭了阵法,说明阵法是臣服于你的,你有进入金鲤鱼阵法的资格。”
进入金鲤鱼阵法的资格?
宋九看着胭脂,见鲤鱼金粉眼影那一格散发着巨大的光芒,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这个阵法非常骇人,上方漂浮着深厚的黑烟,仿佛会灼伤路过的每一个人。
宋九呆呆的看着,没想到小小的胭脂,竟隐藏着这么大的力量。
仿佛人进去了,就很容易有去无回。
宋九只是觉得古怪,而陆亭和麒麟却是面面相觑。
一旁旁听许久的陆亭再也忍不住,义愤填膺道:“金鲤鱼这种残忍又恶毒的阵法,你们蚌妖族居然敢擅用?!”
金鲤鱼阵法不是普通的阵法,它的制作过程残忍而又泯灭天良,需要将一个金鲤鱼妖碎尸万段,然后用阵法穿针引线,把金鲤鱼的魂魄一点一点缝起来,达到肉身碎,而灵魂桎梏的地步。
残忍程度,十分的令人发指。
每个被做成阵法的金鲤鱼,永世都入不了轮回,他们的灵魂被阵法束缚,每一个阵眼,都是金鲤鱼一次痛苦的涅槃,但是这种涅槃很快又伴随毁灭,不断如此循环,直到最后一次的毁灭。
陆亭看着宋九,郑重道:“这上古胭脂所设多种阵法,波谲云诡,你不适合携带,将它交于我,我找时间与师祖细细参详。”
如此厚重的物品,宋九是知道自己的斤两的,她双手向上,胭脂盒躺在她的掌心,她低下头手朝上,将它献给陆亭。
麒麟的目光也一刻没有离开过这盒上古胭脂,他打开业火,将这上古胭脂燃烧了一遍,很快烧出一抹黑气。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女声,从胭脂盒中迸发出来。
三人皆大为震撼!
宋九下意识问道:“里面有人?”
小蓓没有回答。
陆亭看着宋九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应该是金鲤鱼的残魂在呐喊。”
“金鲤鱼?”
“此阵以金鲤鱼千刀万剐为榫卯,以她的痛苦为养分,阵法每强大一次,她便承受十倍往上的痛苦,是非常变态的阵法。”
宋九听得心揪了起来:“太可怜了,有什么办法能帮帮她吗?”
陆亭朝她微微颔首:“除非我们进入阵法,将阵眼破坏掉,她的灵魂便自由了,可是即便这样她也很难入轮回。无法入轮回的魂魄,迟早要消散在天地间。”
宋九望着逶迤的阵法,心情变得十分沉重:“看起来如此精致的眼影盘,却没想到是金鲤鱼如此血腥的代价制成而成的。”
“是啊,”麒麟看着胭脂盒,忍不住对着小蓓恶狠狠道:“你们蚌妖族,实在丧尽天良!”
他说着便有些心痛不已,很难想象这百年来,斐灵的灵体在这胭脂中,经历过怎样非人的折磨。
听言,小蓓仰起脸笑了:“我们蚌妖残忍?天下杀生之人何其多,怎么到了我们蚌妖一族就成了残忍了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脸红心跳,看得宋九不寒而栗。
三人不再看她,开始仔细研究阵法。
也是三人这松懈的时刻,小蓓再一次动了恶念,她嘴里默默念咒。
你们不是喜欢研究吗?不是善良吗?那就进去啊!
咒声由小变大,等到宋九察觉的时候,她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的开始往阵法中去,千钧一发之际,她抓住了陆亭的手,但是随着小蓓一声洪亮的“起!”,阵法吸力越来越大,最终将两人全部吸进去!
麒麟怒不可遏,朝着小蓓怒吼:“你对他们两个做了什么?!”
小蓓放肆的狂笑:“哈哈哈,你可不敢对我怎么样,我死了他们也就完蛋了!”
而麒麟没有了宋九和陆亭的灵力加持,很快嗖的一声回到宋九遗落的护心鳞中。
这护心鳞因麒麟而有灵性,麒麟没有被阵法吸进去,护心鳞也离开宋九的蹀躞带自然掉落在沙滩上,而这成为了麒麟最后保命的关键。
他回到护心鳞中,护心鳞散发着浅红色的光芒,在沙滩上闪烁。
小蓓低下身将这护心鳞捡起,她就着月光仔细观摩着护心鳞,只见它和玉玦差不多大小,通体红白色,小巧而又不失大气。
小蓓将它拿在手中晃了晃,然后别到了蹀躞带上,这护心鳞可是好东西,关键时候能救命。
等她回到深海,问问祖母,什么时候,用何种方式,能将它为自己所用。
狂风在这时大作,海面波涛汹涌,小蓓将手中的胭脂拢了拢,勾起唇角,纵身跃入海中。
一瞬间,万物寂灭。
**
万衍宗秘境中,潜心修炼的叶辰师祖,忽然生生吐出一口血,他立马起身,双手做莲花印,很快推算出,是护心鳞出了变故。
当晚,他想联系陆亭,却发现陆亭怎么也联系不上了。
等他来到陆府的时候,只看见在门口叫骂的苏湦。
苏湦这段时间一直在调查小蓓背景,中途的时候他多次按耐不住激情想要找宋九唠嗑,结果来了许多次了,却知道宋九被陆亭带出去,就一直没回来过。
宋九一直接二连三出事,苏湦心里着急,今日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了起来。
“杀千刀的,姓陆的,你怎么能又偷偷带着表妹离开,把我一个人抛下!你真是不要脸到了一种境界!”
苏湦边骂边踢,激动的时候,还会施术将陆府炸出一个窟窿。
叶辰悄悄现身在苏湦的旁边,他念力启动,搜罗了苏湦一圈,在他身上并没有发现护心鳞。
叶辰原本想离开,但是这时候陆祥从院内走出来,叶辰停住了脚步,想着正好问一问陆亭去了哪儿。
陆祥手上还拿着扫帚,他正在院里扫地,没想到突然炸出一个窟窿,走出来一看,才知道苏湦又来找茬了。
他虽然很鄙夷苏湦,但是面上可不敢得罪这位祖宗。
他见苏湦又想将陆府炸出第二个窟窿,连忙阻止:“哎哟,苏公子,我说您可得手下留情,我们公子真的不在,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其实他想将苏湦骂个狗血淋头,但是他毕竟得保命啊,不敢啊。
陆祥正一个头两个大时,余光瞥见了叶辰,他连忙上前作揖:“见过师祖。”
“起来,”叶辰抚着花白的胡须,对他会心一笑:“小儿陆亭去了何处?”
陆祥毕恭毕敬道:“说是去天涯海角去捉全妖,公子早就嘱咐过,若是师祖您来,只管进入藏宝阁,等他回来自会与您团聚。”
苏湦见缝插针:“好啊,我这么尽心尽力查找全妖的背景,他陆亭倒捷足先登了!”
小蓓逃到天涯海角,苏湦是早就知晓的,他以为他是第一个知道的人,没想到陆亭和明镜司的人,暗度陈仓。
苏湦气急败坏,闪身不见了。
而在他离开没多久后,叶辰也闪身去了天涯海角。
天涯海角处,漆黑的夜包裹着整个海,海水泛滥,时不时成浪拍打着海面。
苏湦和叶辰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除了海什么都没有。
叶辰拿出一张追踪符箓,符箓瞬间燃烧,感应出护心鳞的位置,正是指向海底正北方。
他曾在护心鳞上施过三成法术,能第一时间确定护心鳞的位置。
苏湦则是看着符箓的变化,眯了眯眼睛。
这段时间,他早就调查了蚌妖的底细,知道她们属于天涯海角这一荒无垠的海域之界,要找到她们,只要从这片海出发一直往南,通往南海。
只是陆亭和宋九不是也来到了这里吗?还是说他们追踪蚌妖进了南海?
蚌妖的修为不是特别高,陆亭能对付的过来,只是若去海底的话,恐双拳难敌众手。
陆亭还是太草率了。
苏湦见叶辰抚须,久久都没有说话。
他看了叶辰一眼,然后也一头扎进了海底。
不过在入海之前,他把明镜司的人脉呼唤了过来,基本上是明镜司的半壁江山。
见苏湦入了海,叶辰感知到护心鳞的方位就在海正中央,他想了想,也跃了进去。
**
阵发中,宋九能清晰的感觉到四周变幻莫测,葳蕤的光影在交叠,一切如梦似幻。
这个阵眼是阵发中心,牵一发而动全身,她和陆亭废了很大精力,还是被困住了一整夜。
浅浅的月光照射在阵法中,让所有的影子像得到了指引一样分开,然后月光突然暗了下去,影子围成巨大的一团,将他们困囿在其中。这种时候,哪怕他们想挪动一步,都会让自己的影子离开。
这简直是吸影子大法。
等到月光温柔如水地照射下来,影子又分开,如此循环往复。
而那些黑黢黢的影子聚拢时,骇人的仿佛能将一切活埋在黑暗中。
陆亭:“是金鲤鱼的魂魄在发力,这些影子看起来是影子,搞不好是金鲤鱼的肉身碎片。”
这么说,着实有些恶心了。
听言,宋九差点没吐出来。
宋九不敢动,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陆亭已经靠灵器或者是灵力摆脱了阵法,只有她被困得死死的。
陆亭不是没想过给她助力,只是他刚想助力影子就穿插在其中。
宋九内心忍不住哀嚎,但又不得不接受现实,只好先稳住心态,绞尽脑汁运用灵力,想要挣脱出去。
然而影子越来越多,月光消散,她逐渐被淹没。
她惊恐地看着那些黑暗,这些影子却是有秩序地困住人的影子。
她看到自己的影子正一点一点被抽离,往下坠。她听不到身边任何声音,她也没有感觉,只是麻木地看着,麻木地看着。
忽然,一道强大的光芒涌现,那些影子如海浪一样翻涌,他们退出一条道,下面深渊万丈。其中一个最高大的影子挥动着手,风一吹她的身体便跌入深渊。她认命地向下看,那深渊下有着上万只影子,而她的影子已经落入其中。
她开始头皮发麻。
她的五感逐渐回笼,身体却越来越敏锐,敏感,轻轻的痛,都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的改变,是影子阵法的施力。
宋九无能为力,伸手将影子拢在手里,影子却突然入她的掌心,变成一个黑点,它发出惊人的亮光,后归于寂静。
一直往下坠的宋九,下一秒,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她看见那张熟悉的清隽的容颜,瞳仁颤了颤,不可置信。
“你傻啊,这样跳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风将她的话吹得动荡,但还是清晰可闻。
她听见陆亭说:“无论如何,我不会丢下你。”
宋九看着他身上的绛紫纻丝红荣苏绣,顽强又倔强的保持着一个姿势,仿佛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死不旋踵。
浓色更衬得他姿貌雄伟,在他怀里的她小小一只。
她却有些慌乱,他为什么这么执着呢?
同时她又明白每次自己陷入危险,都是他不顾一切救自己。
或许这也是没有勇气,狠狠推开他的原因。
她意识到,自己对他有依赖了。
她突然很恨这样的自己。
在宋九自责的时候,突然,像有数万怨鬼的嘶吼,席卷了深渊,她睁大了瞳仁,数不尽的影子如箭般向她袭来,快到她甚至没看清楚,就捅穿了疾速护在她面前的陆亭。
她看到陆亭疾速设置了结界,但是没有用。
那些影子像是最锐利尖长的箭,不仅穿透了前面护着她的人,也捅穿了她。
她感觉自己千疮百孔,整个身体充满了孔,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体却完好无损,并没有孔,也没有血,只是痛、无尽的痛。
她将陆亭拢在怀里,他身上散发着浅浅的绿光,这绿光隔在二人身体之间,是屏障也是保护。
深渊里变得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漫长的等待中,恐惧像是死亡的利刃,令人惴惴不安。
这个阵法,陆亭曾经在古籍中略有耳闻,这是为夺人影子专门建立的阵眼,古怪又阴翳,几乎有很多人被夺影子后,在恐惧中死亡。
这阵法和血魔一样都是古老的秘辛,只是金鲤鱼为什么会在自己的阵法中设这样的阵眼,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其中是否和血魔一样,和魔族有关?
影子穿身的痛应该会不断循环,直到他们被痛死或者吓得失心疯。
黑暗中,两人面对面坐着,浅浅的绿光照射着彼此的面容,陆亭对宋九说:“等到第一束光落下,我便带你冲出去,别怕。”
只有冲出这个阵眼,才能抵达金鲤鱼阵法的中心,也只有抵达中心,才能感受金鲤鱼的极致怨气。
既然已经进来,那便尽可能的帮助一下受害的金鲤鱼,让她安息吧。
只是,他们离开的太久麒麟怎么办呢?
陆亭的直觉告诉他,他们进来后,麒麟的灵体肯定进入了护心鳞之中,而护心鳞应该已经被那只蚌妖拿走了。
蚌妖经历了这么多,肯定会回海底避难一阵。
他们现在进入了胭脂暗格之中,无法向外界求援,只有靠师祖通过护心鳞的指引,才能找到他们。
只是他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这个蚌妖竟然如此大胆,敢将他和麒麟玩弄于股掌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