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3]虚拟》是柳

1、第 1 章 一

　　一

　　2025年10月30日。

　　我辞职了。

　　上一份工作不尽如人意，我决定停下来歇一歇，换一种活法。辞职后的第一周，我打算彻底放空自己，也就在这个时候，我收到了昔日亲友的邀请，正好新赛季，我打算重新下回剑网三。

　　吃过午饭，我点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官方网站，点击下载。等待更新的间隙，我随手刷了几篇关于这几年游戏更新内容的帖子，又忍不住在漫长等待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16:48。我睁眼醒来，游戏也已经更新完成；点击开始游戏，我重新进入了这个江湖。

　　纠结了五分钟是选择曾经的角色还是选个新门派开启一段新的游戏体验，我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名字带着“隐士”后缀的纯阳。角色很快随着进度条加载完成，出现在我面前。从前的穿搭和捏脸风格，与现在流行的审美格格不入，看得我有点头疼。不过这点不适很快被好友列表下方的“8/199”吸引了注意。很好，让我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谁留在这片江湖？

　　列表里，是叫我回来的亲友、三位加了之后再没联系过的路人，以及——

　　我曾经的仇人。

　　AFK之前，我也算是半个阵营斗士，常跟着当时的帮会在野外激战。这位“仇人”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说是认识，其实也不过是眼熟。他玩的是野外少见的毒经，我们在攻防时互盯，在跑商路上互截；后来有一天他的头像没再亮起过，我便默默把他从仇人列表移除，加进了好友列表。

　　如今看到他也回来了，我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喜悦，只是不确定屏幕背后的是不是当年那个人。我开始时不时留意他的在线状态。可惜单向好友看不到对方的位置，我也只能知道他是否在线而已。

　　就在这样的窥探中，我慢慢升满级，准备开始新的江湖旅程。

　　二

　　重回游戏的第二天，凌晨三点，我登录上游戏。

　　不用上班的我作息颠倒，却忍不住好奇他怎么也会这个时间还在上线？要不要密他？要不要建个小号试探一下？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又被我迅速否决。从前就没说过话，现在突然搭讪，未免太奇怪。

　　然而不知是执念太深，还是机缘巧合，我居然在黑山林海清地图任务时遇见了他。

　　凌晨三点的黑山林海，一个穿着黑色校服的五毒静静站在一朵蘑菇旁边。起初我还以为他是个NPC，直到我被一群小怪围攻、濒临死亡时，身上跳过的一个冰蚕让我发现周围还有人在。

　　【谁在看我：曲漾】

　　我点他回看时，那条小小的提示框更跟着消失。他的焦点已经不在我身上了，只是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玩起奶妈了？我犹豫了一下，点开密聊框。

　　【李笃云对曲漾悄悄地说：谢谢。】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任何动作，仿佛刚才那个救命的冰蚕只是我的错觉。

　　我不甘心，又发了一条。

　　【李笃云对曲漾悄悄地说：是本人吗？】

　　【曲漾对李笃云悄悄地说：？】

　　这次倒是回得很快。不过这么问确实有点唐突。我回忆着他以前的帮会名字，重新问道。

　　【李笃云对曲漾悄悄地说：你是以前息止的吗？】

　　【曲漾对李笃云悄悄地说：是。】

　　看来是他，号没卖，人也没换。得出这个结论，我莫名紧张起来。

　　【李笃云对曲漾悄悄地说：怎么玩起奶了？】

　　【曲漾对李笃云悄悄地说：？】

　　也许他不想跟别人聊这些。没关系。我带着对之前事情迟来的愧疚，又敲了三个字过去。

　　【李笃云对曲漾悄悄地说：对不起。】

　　【曲漾对李笃云悄悄地说：？】

　　【李笃云对曲漾悄悄地说：之前的事，对不起。】

　　【曲漾对李笃云悄悄地说：之前什么事？】

　　我原以为他是故意装傻，可他又补了一句。

　　【曲漾对李笃云悄悄地说：我们认识吗？】

　　他居然忘了。那件让我耿耿于怀至今的事，这位当事人竟然忘了，连我这个人，似乎都没在他心里留下一点痕迹。现在我还能说什么？难道要说“对不起，之前害你被埋复活点”，或是“对不起，我们开帮战不是针对你”？

　　算了。忘了也好。

　　【李笃云对曲漾悄悄地说：没事。我刚A回来，可能认错人了。】

　　【曲漾对李笃云悄悄地说：哦。】

　　这人还真是惜字如金。不过既然聊了这么多，加个好友也不算过分吧？这么想着，我重新发去了好友申请，他倒是很快通过了。

　　可惜，虽然成了双向好友，可是阵营不同、好感度不够，我还是看不到他在哪。

　　算了。既然他忘了，那我也忘了吧。

　　三

　　我原以为之后跟这个人不会再有交集了，却没想到再次见到曲漾就在当天。日夜颠倒的休息过后，我想起副本新CD还没打，随手进了个十人团，9=1。我下意识在好友频道发了招募，才想起自己根本没几个好友。却没想到曲漾居然密了过来。

　　【曲漾对李笃云悄悄地说：五毒要吗，毒经毒奶都行。】

　　【李笃云对曲漾悄悄地说：要。团长说十人随便打，是人就要。】

　　发出去才觉得这话有点怪，不过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团队列表里——看来他没在意。

　　也是，这么大的人了，哪有那么矫情。

　　曲漾进团后，团长调整配置，让他切奶毒，和另一个药奶一起。新赛季，新副本，大家都不太熟，但气氛还算融洽，一边摸索一边推进，很快到了最后一个boss。这个boss机制复杂，打得磕磕绊绊，我穿着那身升级装，稍不留神就被技能刮到半血以下。

　　boss倒下后，我长舒一口气，发现自己身上还挂着剩余两秒的蛊惑效果。

　　【李笃云对曲漾悄悄地说：谢谢。】

　　【曲漾对李笃云悄悄地说：？】

　　副本打完，团员陆续退组，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还留在本里。我没回复他问号，换了个话题。

　　【李笃云对曲漾悄悄地说：要不要碰瓷一下摸头杀？】

　　曲漾没说话。我以为他可能不想，正准备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然后退本，却看见他召唤出一只双人坐骑，向我发来了同骑邀请。

　　点击确定，看着我的角色翻身上车，与他的五毒并肩而坐——这种感觉，有点奇妙。

　　当年我们分属不同阵营，从陌生到眼熟，把他加为仇人，又在每一次对冲中固执地选中他。现在想来，也算是一种缘分。曾经没把握住，现在，或许现在也不算太晚。

　　【曲漾对李笃云悄悄地说：你还玩PVP吗？】

　　回复不算，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李笃云对曲漾悄悄地说：好久没玩了，现在的技能跟以前也不一样了，我不太会。】

　　【曲漾对李笃云悄悄地说：气纯不难，死两次就会了。】

　　我起初没懂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思绪一转，突然冒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他该不会是想叫我打22吧？

　　心里有点小激动。

　　我焦急地等了一会儿，曲漾却没了下文。正当我琢磨着要不要先于他主动提出邀请时，摸头杀已经挂完，他收起坐骑，退出了队伍。

　　【曲漾对李笃云悄悄地说：走了。】

　　一句毫无感情的道别。随着他的角色离队，团队自动解散，系统提示我即将被传出副本。

　　这人说话怎么没头没尾的。

　　我打开好友列表，下意识把鼠标悬在他的头像上，却惊喜地发现——我现在能看到他的位置了！

　　四

　　这个重大发现可能没有太多的作用，不过半个小时后，我看见他的IP还在扬州时，终于鼓起勇气密了过去。

　　【李笃云对曲漾悄悄地说：22吗？】

　　【曲漾对李笃云悄悄地说：你不是不会吗。】

　　【李笃云对曲漾悄悄地说：死几次就会了，你说的。】

　　他没多考虑，组队邀请就发了过来。

　　【曲漾对李笃云悄悄地说：毒经还是奶毒？】

　　【李笃云对曲漾悄悄地说：都行。】

　　我还是没忍住好奇，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李笃云对曲漾悄悄地说：以前在野外你不是都玩毒经吗，怎么想起玩奶了？】

　　【曲漾对李笃云悄悄地说：奶妈野外不爽。】

　　【李笃云对曲漾悄悄地说：想要野外爽怎么不玩藏剑？】

　　【曲漾对李笃云悄悄地说：我喜欢五毒。】

　　好吧，真是个专一的苗疆人。

　　直到进了竞技场，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天真。新赛季第一天，即便那些高手有段位保留机制，场里也少有我们俩能应付的对手。

　　一个小时后。

　　【曲漾对李笃云悄悄地说：你还真是没变。】

　　【李笃云对曲漾悄悄地说：嗯？】

　　【曲漾对李笃云悄悄地说：很固执。输了也不放弃。】

　　【李笃云对曲漾悄悄地说：你不是说不认识我？】

　　这句话发出去，那边彻底没了声音。

　　【李笃云对曲漾悄悄地说：曲漾，真的对不起。当时我没想到后来会发展成那样，还害你退游。】

　　【曲漾对李笃云悄悄地说：？】

　　【李笃云对曲漾悄悄地说：我后来一直很后悔。虽然我们除了打架没说过话，但在我心里，我们也算半个朋友了。】

　　【曲漾对李笃云悄悄地说：谁跟你说我是因为你A的？】

　　【李笃云对曲漾悄悄地说：你不是因为被埋狠了心态崩了才退游的吗？】

　　【曲漾对李笃云悄悄地说：……】

　　【曲漾对李笃云悄悄地说：那时候我现实有事，那天本来我就打算是最后一次上线。最后一天还痛痛快快打了一场，我其实挺开心的。】

　　【曲漾对李笃云悄悄地说：怪不得你一直道歉，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笃云对曲漾悄悄地说：啊……那太好了。】

　　【李笃云对曲漾悄悄地说：我一直以为是我害你退游的，每次想起都觉得愧疚。知道不是这样，我就放心了。】

　　【李笃云对曲漾悄悄地说：可你一开始为什么说不认识我？】

　　【曲漾对李笃云悄悄地说：因为我确实没想起来。】

　　原来他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有点难过。

　　【李笃云对曲漾悄悄地说：那你怎么又想起来了？】

　　【曲漾对李笃云悄悄地说：不知道。可能看你气纯玩得挺有气势。】

　　啊？这什么意思？可是还没等我还没继续追问他，就又发来一句：“先下了，再见。”随后，组队列表里的名字灰了下去。

　　我有什么气势？我是有气势，我们气纯不光有气势，还有破势！

　　左右也想不明白，我索性也退出游戏，洗漱完毕后躺到床上，开始今天的休息。

　　曲漾挺好玩的，我们应该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五

　　一阵手机震动把我从睡梦中唤醒。我揉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在茶几上找到手机。

　　“喂，你怎么还没上线？”

　　“不小心睡着了，马上。”

　　挂掉电话，我瞥见屏幕上的日期，愣了一下。

　　2025年10月30日，16：21。

　　对，我辞职了。

　　对，以前帮会的亲友叫我在新赛季回游戏。

　　对，我在等开服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

　　登录那个熟悉的角色，接受亲友发来的组队邀请，看着好友列表里的“12/199”。我点开它，然后鼠标滚轮向下滑动，停在一个灰色的ID上。

　　曲漾。

　　对，他不是我的仇人。

　　对，他是我曾经在一起三年、隔着网线未曾谋面却朝夕相处的情缘。

　　对，我向他表白、提出见面、被他拒绝后，他就删掉我、和我们所有的共同好友后，A掉了。

　　我点开昔日亲友回归后新建的小群。我才加入不到一天，消息不多。手指机械地向上滑动，直到最顶端。

　　【2025年10月30日10:33

　　-你们猜我今天拉了谁回来？

　　-这我们去哪儿猜，直说！

　　-李笃云！我在朋友圈看到他说辞职了，想休息一段时间，就私聊问他要不要回来玩游戏，他答应了！

　　-那太好了！

　　-说起来，你们知道吗？

　　-知道什么？

　　-曲漾死了。

　　-？？？？

　　-别瞎说。

　　-真的，我跟小茗一直有联系，他有曲漾好友，看到曲漾朋友圈他父母代发的。好像是车祸。

　　-啊……好可惜。

　　-等等，等等，等等……

　　-（表情包）

　　-（表情包）

　　-（表情包）

　　-（表情包）

　　-（表情包）

　　-干嘛刷屏？

　　-咳，那个，我已经拉李笃云入群了，大家欢迎一下！

　　-！！！

　　-小李！欢迎啊！

　　-终于回来了！快升级，然后咱们插旗去！

　　……】

　　一种难以捕捉的情绪随着这些记录的出现再次涌现，没等我细想就被游戏里传来的亲友声音冲散了：“小李？你怎么还没来？”

　　“哦，马上。”我应道，“好神奇，这游戏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是啊，我刚回来时也觉得像下了个新游戏，玩久了才发现，还是原来的味道。”

　　“我放首歌吧，不然总觉得太安静。”

　　“放战歌吗？哈哈哈，像要去打攻防。”

　　“不，我随机歌单。好不好听看命！”

　　音箱里传出一段前奏，舒缓的旋律透过电波，有些失真。我一边听他们闲聊，一边神行到升级地图。

　　“来，我们陪你升级，现在升级很快的，完了就能一起打大战了。”

　　“真好，咱们也能凑齐一个五人本啦！”

　　“……”

　　歌曲进入副歌，歌词终于清晰地透过聊天声进入我的耳朵。

　　【你是我朝夕相伴触手可及的虚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