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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清晨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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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炊烟一缕一缕地向天空飘升,远远看去似薄雾缠着山腰。
苏念禾一早起来便帮着霍嫂生火做早饭,说是早饭,其实就是稀稀的一锅白粥罢了,一点油水也没有。这是苏念禾穿越来的第八天,她还未曾见过霍嫂家有别的吃食。
不过她心里清楚,像霍嫂这样能每日喝上一锅粥的已是村里过得比较好的。听说这两年连着遭了旱灾,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多数人家连官府的地租都快交不上,更别说自己嘴里能填几口粮了。
苏念禾刚将粥盛进碗里,霍嫂便牵着阿木一前一后进了厨房,三人围坐在矮桌边吃起了这顿简单的早饭。
饭桌上气氛静默,无人言语。屋中只偶尔有碗筷轻轻碰撞之声,在这间昏黄的茅屋内显得分外清晰。
苏念禾低头沉寂的喝着碗里的粥,此时霍嫂忽然起身走到她身边。苏念禾怔了怔,下意识地抬眸望她,但霍嫂并未多言,只是将她手中的那破了一角的瓷碗接过。
她看着霍嫂转身走至灶台前。
那口老锅里的粥熬得有些久了,锅边粘着些米糊。只见霍嫂掀起木盖,用木勺兜着锅底细细多添了几勺,勺勺带着米香,几下便又重新盛了一碗,看着似乎比她先前那碗实在了许多。
苏念禾抬手接过,唇角扬起一抹浅笑,双手扶碗低声道谢。
她知道霍嫂看到了,看到了那些她藏在锅台角落的木薯。她垂眸望着那碗中米粒浮沉,眸中却泛着一层细光,两人未曾言明的心意,尽在这碗粥里。
苏念禾穿越而来的那日山雨如注,若非霍嫂母女冒雨将她拾回,撑伞背入家门,她恐怕早已尸横山野。
如今能坐在这灶火炉边,吃上一口热粥,哪怕清淡如水,于她而言,已是天恩厚德。多一双筷子是人家的宽仁,少她一条命也未有人会怪罪这对孤寡母女。
她自知此处生活艰难,这份救命情义,日后纵是十倍百倍的还,怕是也还不尽。但她愿用仅有的气力,去一点一点的偿这人情债。即便只是添一两根木薯。
苏念禾垂头又喝了一口米粥,唇齿间尽是草木清香。
饭后三人便一同出了门。霍嫂肩挑铁锄下地翻土,阿木在后跟着撒种。而苏念禾因身子尚弱,便坐在田埂上帮忙筛选豆种。
中途休息时,她忽然瞧见路边有几根不知何时被落下的干草,下意识的将其捡起。她的指尖很快动了起来,捻、绕、绞、扣,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是肌肉早已熟稔地记住了某种节奏。无需思索,她的手便已先于心编出雏形。
穿越前,她是个连年无休的草编艺人,还是老师们口中的“怪孩子”,别人都想着出摊挣钱、传承评选,她却一年到头住深山、进苗寨,专门找些冷门又费眼的怪物件学。
草编于她而言早已不是技艺,而是骨血里的烙印。
不多时,她便编出了一只小猫——尾巴高高翘起,小耳朵圆圆耸着,团坐姿态憨态可掬,仿佛下一刻就要发出“喵”的一声。她看着成品,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
“念禾姐姐,这是你编的小猫吗?”两个稚嫩的童声忽地响起,带着软糯的尾音,打破了这片刻的寂静。
苏念禾回过头,是隔壁王二婶的女儿小桃与小荷。两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身子瘦小,面容却白润干净,脸颊因奔跑而泛起微红,眼睛亮亮的,正直直盯着她掌心那只草编小猫。
“是呀。”苏念禾唇角含笑,将手中的小猫递出,“你们看,这尾巴是不是翘得像真猫一样?”
两个女孩抬起双手小心地接过,像捧着什么宝似的,指尖轻轻拨弄着那只草编小猫,眼里泛出止不住的欢喜。
不远处,王二婶挑着农具走近,见两个女儿围在苏念禾身边,便也笑着迈步过来。
“这小物倒是巧。”她走近几步,打量了一眼,眼中掠过一抹意外,“禾姐儿,是你编的么?”
“是我闲时编着玩儿的,两个孩子喜欢就让她们拿去玩罢。”苏念禾难得见这两个孩子笑的这般开心,心里也生出些许暖意。
王二婶点点头,没有推辞她的好意,带着两个孩子礼貌道谢后便走远了。
苏念禾也站起身拍了拍衣角,重新回到田埂边坐下,拾起散落的豆荚,指尖细细拨开。她的余光落在远处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其实何止是王二婶。这几日与村中妇人相处下来,她愈发能体会到这村里十几户人家,日子过得虽清苦寒凉,可人人行得端站得直,说话做事也都极有分寸。
可天不遂人愿,这样好的一群人,日子却格外拮据。
思及此处她抬眼望向四周,田畦里都是些妇人在劳作,间或几声孩童呼唤。村子里几乎看不到青壮年男子,有的不过是些还未长开的小子。
“男人们几年前被征去打仗,至今无一归来,只留下这满村的妇孺老人。不过就算当家的男人没了,咱们女人一样可以挑大梁。”
那日霍嫂同她说起这些时,她一时怔愣,良久方才回过神来。苏念禾从未想过,这些看似安静劳作的妇人,竟各自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担子。
“生离死别”四字,写在纸上极轻,说出口也极淡。可那背后,却是一个个真实鲜活的名字——是某个妇人的丈夫,是某个母亲的儿子,是某个少女未及道别的情人。
一声鸡鸣忽然将苏念禾拉回现实,她低头继续筛种,指尖停在几枚豆籽上,轻轻一捻,那些黄豆在掌心滚动,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日头渐高,艳阳炙烤着土地,不过只是坐着,额上也已渗出细汗。她忙起身提水壶,为田里干活的霍嫂和阿木送水,正要转身回到原处时,抬头瞧见村口方向一道瘦削的身影正慢慢走来——
那是一个她未曾见过的老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灰长褂,整个人瘦得仿佛风一吹就倒。手中拄着一根看起来用了有些年代的桃木拐杖,步履缓慢。他的另一只手拎着几包药,还牵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孩,女孩扎着两个小小的包子头,抱着个木娃娃,乖乖地跟在他身边走。
两人一前一后,刚走过村口那棵槐树时,就有人远远招呼着,“哎哟,郑大夫出来走走啦?”
隔壁田里的王二婶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走出田头笑着问:“您老这两天身子好些了么?”
“一把老骨头,就那样咯,还能走几步。”老人嗓音低哑,虚弱却温和。
霍嫂此时也放下农具,上前和那老人打了招呼,还顺带揉了揉小姑娘的脸蛋。
“您老药钱还够吗,要不要我再……”她语气比以往说话轻了许多,甚至带了点试探与小心。
“够了够了。”老人摇头叹道,“你们已经帮了郑某许多,这辈子怕是还不清的。这不拖你们的福,刚从镇里买药回来。”说着他还晃了晃手里的药包。
“哎呀,别说这种话,您是我们花坪村的恩人呐!”霍嫂声音哽了一下,眸中泛着光,笑着笑着就流了泪,她赶忙抬手用袖口抹去,不让人看见。
那老人只笑着点点头便不再言语,牵着孩子慢慢走远。
霍嫂又在原地看了一会后才转身回到田埂继续劳作。苏念禾则是有些意外,这是她第一次见霍嫂流泪,她没想到这位坚硬如山的女人竟会在那样一个瘦弱老人面前泪流不止。
她起身走近几步,轻声问道:
“他是?”
“他姓郑,是个郎中,从年轻时就在这村里给人看病,草药配得准,针灸也有两手。多亏了他,我们花坪村的人不用去镇里也可以治病,还少花了不少钱和时间。”霍嫂顿了顿,语气轻了些,“可惜啊……自从儿子走后身子就越来越差,前年冬天还又落了病根,走几步都要歇气,那孙女晓月是他唯一的亲人。”
苏念禾点点头,回忆起一老一小,那郑大夫脸色苍白,嘴唇发青,确实是久病之象。
“那这病……”
“他老人家一直按时吃药,而且还有个小孙女要养呢。只要心里有个念想,总归不会有什么大事。”霍嫂抬头看着远去的二人背影,紧皱的眉头也逐渐舒缓,“当年要不是他,我家阿木怕是挺不过那个冬天……”
午后回到院中,霍嫂拿起木耙将一筐刚脱壳的谷子均匀摊在院中的晒席上。苏念禾卷了袖子,蹲在一旁抖筛,把没脱净壳的与完整米粒分开。竹箩之间谷香扑鼻,偶有风吹过,吹起稻谷细屑在夕阳下打旋。
“这批米可不能浪费了。”霍嫂一边忙一边念叨,“官里今年那租子要得紧,还又涨了些,村里有好几家连前年的都还没结清,大家盼着这批米卖出去换点现银,郑大夫那里也缺钱……那药也不便宜……”
苏念禾仰头望天,“也不知道这世道哪年是个头……只盼今年别再旱。”她是真的希望这村里的人们日子可以好过一些。
霍嫂笑道:“你倒是越发像这村里人了。”
苏念禾眼一弯:“我本来就是。”
两人正忙着,忽听院外传来一阵脚步杂乱的动静,紧接着就是“砰”的一声,木栅门被踹开,吓得院中几只正在觅食的母鸡扑棱棱飞起撞倒架子,谷粒撒了一地。
霍嫂猛地站起身,“什么人来了!”
一群人鱼贯而入,穿着军袍的两名官兵走在最前头,腰佩横刀,后头紧跟着几个混混,个个吊儿郎当,满脸不善。
霍嫂脸色一变,连忙挡在院口,“你们来作甚?不是说了下月初才收租,今儿怎么……”
“别废话!”为首那军汉嗓音粗哑,眼中泛着凶光,“上头新规,提前征收!该多少银子,一文都不能少!”
苏念禾立刻起身,挡在霍嫂身前道:“怎么回事?什么新规?有文书吗?”
军汉斜她一眼,“哪来这么多问,百姓交租是分内之事,哪轮得到你个女人多嘴?”
苏念禾冷笑,“好,我就问你,地契何在?租约何在?每家地该多少,有文书为凭吗?”
军汉一噎,这时旁边一脸上带疤的男人急忙上前,“哎哟你谁啊你,你才来几天就懂规矩了?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人叫刘疤子,是这片村里有名的地头蛇,专帮人干些不入流的活。
听到这苏念禾往前一步,“我今天就管这个闲事了。”她声音不高但咬字分明。
“你们今天来,既无书文、又不合时日,还带刀入户,欺辱良家妇人,若被有心人告到县里,这顶帽子你们谁担得起?”
军汉怒极反笑,手已按上刀柄,“你这是在威胁我?”
苏念禾毫不退缩,猛地抬头迎着他目光,“不,我这是在提醒你。你要是敢动我们,只要我今日能活着出去,保准叫你在公堂上给我们跪个三日三夜!”
院子静了半息。
霍嫂屏住呼吸,混混们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时周围的邻居们也都纷纷聚了过来,刘疤子嘴角抽了抽,拉了军汉衣角低声道:“她……怕是真的懂点路子,咱们还是别在这栽了。”
军汉冷哼一声,看着周围聚集的农妇,终是没再强行逼迫,只是甩下一句,“半月内,你们所有人把租钱备好,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说罢转身带人离开。
大门重新“砰”一声被合上,鸡飞狗跳后的院落又陷入静默。霍嫂怔怔地看着苏念禾,半晌没说话。
苏念禾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像个女侠?一下就把他们赶跑了!”
霍嫂这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你……你吓死我了!你刚刚那么凶……我还以为你真敢跟他们打起来!”
苏念禾抱着筛子往回走,一边笑着说:“打不赢就吓,嘴硬也是硬气的一种嘛。”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夕阳余晖美得很,她长呼一口气,第一次真正的觉得自己替村里女人们讨回了公道。
她忽然有些飘飘然,觉得自己也能成为可以被别人依靠的人。
三人收好散落的稻谷便一同吃了晚饭,刚准备洗碗收拾时,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还夹杂着压抑的哭音:
“阿……阿娘!阿娘快开门!爷爷他,他倒下了……救救他……”
“是晓月!”霍嫂一惊,手中碗险些落地。
苏念禾立刻奔出门,拉开木栅,果然见小姑娘站在门前,脸上挂满泪痕,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残叶,怀中还紧紧抱着那只木娃娃。
“爷爷他……那些人来了……抢走了钱,还把我们的药拿走了……爷爷他喘不过气了呜呜……”她话说得不全,却已足够令人惊骇。
“谁来了?”霍嫂声音发颤。
“是那些官兵和刘疤子!他们翻了我们家,还打翻了药罐子……爷爷倒在地上,一直咳,咳得喘不过来……”
“快走!”苏念禾拉起晓月,霍嫂也飞快披了外衫,三人带着院外听到动静赶来的邻人,一同往村东郑家跑去。
夜路崎岖,几只狗在暗处低声吠着,火把的光将众人脸庞映得苍白。
远远地,苏念禾就看见郑家屋里透出微弱的亮光。
她第一个冲进门。
只见那间矮屋内,药炉翻倒,药渣撒了一地。白天还笑着同他们打招呼的郑大夫此刻正瘫倒在堂前的草垫上,他面色青灰,嘴唇已无血色,胸口起伏急促,如破风箱般发出刺耳的“吼吼”声。
她扑过去跪下,扶起他干瘦的身子,那骨瘦如柴的手无力地搭在她臂上,像一根快折的树枝。
“郑大夫……郑大夫您听得见我说话吗?”她贴近他的耳边。
“……药和钱……被抢……晓月……”他的声音几不可闻,几乎全靠咽气。
“我在,我在,晓月也在!”她努力稳住声音,“药我去买,我们现在就去镇上,您先撑住……”
霍嫂冲进来,跪倒在地,抱着他的另一只手痛哭,“是我不好,没想到他们会来这儿,是我没把他们挡住……你要吃药是不是?我家里还有一点钱,我去拿,现在就去……”
她转身欲冲出门,却被身边的其他女人一把拉住。
“不够的。”她们低声啜泣,“郑大夫的药方,那些药不是三五十文能买的。”
“那我借!我赊账!我去镇上跪在药铺前求!”
此时屋里乱作一团,女人们哭着抱着晓月,那个一直温和寡言的老人却越来越沉静。
“郑大夫……”苏念禾突然意识到不对,再次看向他,却忽然发现他原本还微微起伏的胸膛,此刻竟已停了下来。
她愣住,轻轻把指尖贴到他鼻端。
没有气息。
她又换了手腕。
没有脉搏。
“……不……”她声音一轻,仿佛不敢相信。
霍嫂一怔,“念禾?”
苏念禾红着眼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没了。”
屋子里霎时安静。
晓月的哭声像被按了暂停,所有人的喉咙都像被什么掐住。
霍嫂眼一翻,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放声痛哭。
晓月扑过去,趴在他身边,拼命摇他的肩,“爷爷别睡……爷爷你说过要给我做新娃娃的……呜呜爷爷……我只有你了啊……”
而苏念禾依旧跪在原地,捧着郑大夫那只已经冰冷的手,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胸前那块早已停止起伏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午后,自己那一身理直气壮地呵退兵丁时,那点不自觉浮起的喜意。
她当时是真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以为只要说话硬几分,气势足几分,便能护住这村子,护住这群可怜人。
可如今回想起来顿时觉得何其可笑,她不过是撕下了一层纸,便以为自己揭开了压在众人头顶的天。
真正的压迫,是那些人得不到银子,便去别处找;她护了一户,却害了另一户。
郑大夫死在他们手中,不是因病重,不是因命短,而是因为药被夺走,钱被抢走,是因为这个世道不给他活路。
这时什么东西从她袖口里掉出,在地上滚了几圈。她低头看去,是她午后新编的一只小猫,她本打算再遇见晓月时送给她……她捡起小猫放在手心里看着,它还是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可她的心境已全然不同。
她一遍遍的问自己:她要怎么做,才能给这些人更好的生活?她要怎么做,才能让她们展露真正的笑颜?
郑大夫的遗体已被妇人们抬到榻上,但苏念禾依旧跪坐在原地,手中紧紧握着那只草编小猫,草梗扎进肌肤,渗出的血将衣袖染得斑驳,可她一点感觉不到□□上的痛苦。
她垂下眼帘,心头突升的那团火缓缓收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她是真的很想替这个村子里的人做些什么。
可她的手还太轻,声音还太小,路……还太远。
不过她苏念禾不会放弃,永远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