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最后一次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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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一左一右两间手术室，兄妹二人或坐或站，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亮着的灯牌，只觉时间格外漫长，迟迟等不来宣布抢救成功的好消息。
到达医院时他们询问了护士，才终于了解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距离民政局只有十分钟不到的位置，一辆想要赶在绿灯结束前通过的轿车刹车不及，直直撞上了一辆刚起步的大货车。而那货车司机也发现了突然从右侧冒出来的车，下意识往左打方向盘，想要避开，却没料到这一转向，又将左边车道上许建荣的车给撞出去了。
这都还不算完，那辆大货车运送的是长条钢材，他这方向一偏，又被车辆撞击，惯性作用下，甩出去不少夺命的钢条，当场丧命的便有好几人，现场乱成一团，堵得连急救车辆都难以通行。
好在现场的路人在事故发生后便纷纷帮忙救人，几辆被碰撞车辆里的伤员都从车里转移出来，货车司机因为货车的驾驶座比普通轿车高一些，只受了些轻伤，而那辆闯红灯的轿车司机在救护车到达前便断了气，剩下的伤员都被就近送往了医院。
这一等，又是一两个小时过去。
有人提着打包好的食物路过，许昀鼻尖动了动，这才注意到已经过了晚饭时间，他转过有些僵硬的脖子，问旁边的女孩儿：“饿不饿，要吃饭吗？”
杭婧轻轻摇头：“我吃不下。”
于是许昀沉默地又收回目光。
忽然，右边那扇门上的灯光熄灭，杭婧愣了一下，倏地站起身，许昀也跟着迎上去。
“医生，我妈妈怎么样了？”
领头的医生一脸疲惫，见她一脸期盼的模样，略微心有不忍，但这不能改变结果，他还是只能摇头：“抱歉，我们尽力了。”
语言的魅力似乎体现在此刻，医生一个字也没提到杭舒荷，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杭婧不太明白，又或许只是她不愿相信，她转头看向逐渐远去的医生们，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却还愣愣问许昀：“这是……什么意思？”
许昀闭上了眼，没有回答。
两人站在重新紧闭的手术室门外，沉默片刻，杭婧猛然往前跑。
“杭婧！”许昀正要追上去，另一侧的手术室门也打开了，只出来一个护士，叫住他，问他是不是许建荣的家属。
手术途中发生了新的状况，医生更改了手术方案，需要家属签字确认。
护士描述着手术的风险，一句句话都宛若轻飘飘的刀子扎在许昀心上，而很快，又会真的扎在许建荣的身上。
手术风险再大，也不能不做，否则就和等死没有区别。许昀轻颤着手接过同意书，却迟迟没能在右下角落下自己的名字。
他上个月才刚刚过完十八岁的生日，没想到成年后要承担的第一份责任，竟是这样的。
弯弯曲曲的签字落在纸上，手术继续，许昀吐出口气，再回头，杭婧的人影都已经没了。
他顺着来时的路去找，走廊、楼梯……直到医院大门外也没瞧见熟悉的身影。已经是晚上，他茫然地望着来来去去的病人与家属，他们的脸上似乎总是难过比笑多，而比难过更多的，是麻木。
许昀回到手术室外，复又在杭婧的书包旁坐下，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右边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病床上的人被盖上白布推了出来。不知道要被推去哪里，他也没有力气起来询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
不知过了多久，杭婧又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她不知去了哪，但显然是已经哭过一场，双眼肿得像兔子，和往日里会偷用妈妈化妆品的那个爱美的女孩子仿佛判若两人，她不在意自己脸上现在哭得有多难看，只是一拳又一拳地往他身上招呼，哭嚷着：“都怪你……都怪你！”
“你为什么偏偏要今天让他们去……我妈都说她不介意，不结婚也没关系的……你为什么非要让他们去……都怪你……”
许昀一声不吭地承受着，心里的痛无法消解，身上的痛却似乎能让他好过一些。
这边的动静有些大了，护士过来查看，大概是还记得她是刚才那位没救回来的病人家属，对上许昀抬起的眼睛，分明也是泛着泪的。两人瞧着都还是学生年纪，不知道该心疼谁好一些，护士最后只是叹着气离开。
杭婧哭累了，也打累了，手上的力气逐渐小了，只是嘴里仍声声念着“都怪你”。许昀缓缓抬手搂住她，杭婧便扑在他身上安静地哭。
手术室的医生开门出来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看着门口的两个孩子，又用了另外一种方式回答他们的期盼：“手术风险太大，中途大出血，还是没能救回来，你们……”医生隔着口罩，似是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找家里大人来处理吧。”
杭婧断断续续的哭声在医生出来时就已经停下了，她虽然没抬头，却也听见了医生的话。许昀的胸口已经被她哭湿了一片，却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哥，”杭婧闷闷的声音传来，“我们都变成孤儿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像亲兄妹一样拥抱，却也是许昀最后一次听见杭婧叫他“哥哥”。
……
事故第二天，交警那边便送来了出事故时车上的东西，主要是杭舒荷的手提包，里面还放着户口本。
但没有结婚证，他们是在去的路上就出事了。
杭婧的外公外婆都早早去世了，杭舒荷的亲属当真只剩下杭婧一人。而许建荣这边，除了许昀，还有许建荣七十岁的老母亲。
汪琴这辈子，先是丈夫上工时丢了命，靠着厂里给的赔偿金，顶着村里说她克夫的闲话，养活两个孩子。偏偏这许家像是被人下了诅咒了一般，老大在十岁那年下河玩水，被水草缠上，同行的小孩们一个也没注意到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又没了。
这次村里的议论声更是直接要朝着她脸上来，汪琴晚上以泪洗面，白天却还要凶狠起来，骂走那些到家门口瞧热闹的闲人们。她安葬好了大儿子，给他和他爹老许各自上了炷香，半夜收拾好东西，便带着小儿子许建荣离开了那个偏远的小村子。
好在小儿子争气，虽然上学时成绩不如他哥好，却是个脑子灵活的，初中毕业后没再继续读书，跟着人小打小闹做生意，还真叫他抓到机会做起来了。
从大哥的跟班摇身一变，自己当了老板，买了大房子，找了漂亮媳妇成了家。老母亲不愿意搬，嫌那新房子空，装修的味儿重，又瞧不顺眼儿媳妇，宁愿自个儿窝在租的老房子里。许建荣劝也劝过，见她实在不愿意搬，也就作罢，只是将那个他们母子俩住了六七年的老房子买了下来，免得汪琴时不时还得受房东的气，和人吵架。
眼瞧着大孙子都上完高中了，儿子虽然又找了个她瞧不顺眼的新媳妇，可好歹不再惦记着以前那个没福气活长久些的，日子过得也算不错。谁成想，许建荣也突然没了。
杭婧冷眼瞧着老太太哭得昏天黑地，哭老许家的命不好，又哭她自己的命不好，那动静大得，好似整个家就她一人最难过似的。而汪琴瞥见角落里的她，终于找到了可以发泄的对象，冲上来就对她又打又骂，说她妈是个扫把星，而她就是扫把星的拖油瓶女儿。
许昀并未告诉奶奶他们那天是去做什么的，生怕她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但这不妨碍汪琴知晓出事故时两人在一块儿。之前她只是不喜欢这母女俩，现在可纯粹是恨上了。
杭婧当然不会仍由她对自己动手，但她越挣扎，汪琴越来劲，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愣是在杭婧身上掐出好几个红印，许昀拦了半天，才将两人分开来。杭婧喘着气，瞪了老太婆一眼，直接摔门走了。
但就是坐在楼道里也还能听见她那大嗓门在和许昀说，她妈和许建荣又没领证，现在害死了他爸，怎么还要养着这个小拖油瓶。许昀好像说了什么，但杭婧听不清。
第二天，这老太婆就活生生把自己气进了医院。
杭婧是万万不会去照顾她的，许昀却没有办法，只好家和医院来回跑，还要抽空处理两位长辈安葬的事宜，忙得脚不沾地。
杭婧没有去上学，好像躲在家里、躺在床上，才能获得一些安全感。
按理说即便离婚时她的抚养权归了杭舒荷，现在唯一的监护人没了，养孩子的责任怎么都得落到陈华忠头上。但杭婧不知道陈华忠知不知道这事，反正她没告诉他，也不想去找他。她仍旧待在许家。
她也没有胃口吃饭，只是身体终究扛不住，饿到胃疼，她才勉强爬起来，出了房间，走到走廊口，看见餐桌上那个巧克力蛋糕，她又怔在了原地。
静静看了好一会儿，听到什么声音，杭婧侧过头，才发现许昀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似是落在她这边，却又好像穿过了她。
她其实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许昀了，不过短短几天，他看起来却像老了十岁一样。
没有人出声，杭婧转身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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