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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陛下与皇后对峙 “你很久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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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不确定了。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余黎坐在床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帷幔上的流苏。
屏风那头的水依旧没停,那人好似要将自己泡发一般。
这人怎么还没洗好?
她侧耳细听,隐约能看见那道身影呆坐在浴桶中,唯有一双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机械般往自己身上泼着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余黎蹙眉,起身走向屏风。
刚走两步,忽然意识到不对……她走过去干什么?万一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脚步一顿。
她站在屏风外的帷幔处,犹豫片刻,伸手将帷幔放了下来。
厚重的锦缎垂落,将屏风严严实实地遮住。
“夜里风大,别着凉。”她不自然地解释,声音比平时高了些许,“咳咳!”
做完这一切,她回头看去,嗯,不错,这回什么都看不到了。
屏风那头,裴砚看着忽然垂落的帷幔,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锦缎之后,整个人僵在浴桶中。
从耳根到脖颈,一路红透,活像一只煮熟的虾。
阿黎绝看到了!!
他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呐喊,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水里。
而帷幔这头,余黎回到床边坐下,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那茶杯在她手中微微颤抖,茶水漾起一圈圈涟漪。
窗外,月色如水。
这一夜,还长着呢。
后花园里很安静,只偶尔发出几声“吱呀”声。
虽是冬日,御花园中却依旧葱茏。
暖房移来的奇珍花木在假山叠石间错落着,绿意虽浓,终究少了些生气,像是被人强留在此处的过客。
花木环绕的草地上架着一副秋千,彩漆描金的绳索垂下来,在夜风中不停的摇曳。
段素便坐在那秋千上。
她依旧穿着那件水绿色的袄裙,外罩银鼠皮镶边的斗篷,乌黑的发只简简单单绾了髻,簪着一支白玉钗。
整个人素淡得像一片落进这浓艳园子里的雪。
她脚上穿着同色靴子,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点着地,让秋千微微晃动……既不停下,也不荡高。
她的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落在那一片精心修剪过的常青灌木上,又好像什么都没落进去。
脚步声从回廊那边传来,越来越近,踏在青石板上,沉稳里带着一丝急切。
段素的目光渐渐收拢,缓缓转向声音来处。
陛下的身影从花木掩映的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转出来。
他穿着方才拿件沾血的衣衫,看见秋千上的人,脚步不由得顿了顿,随即加快,几乎是疾步而来。
“阿昀,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积雪上。
萧昀的脚步猛然顿住。
他站在离她三丈开外的地方,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那双惯常在朝堂上睥睨天下的眼睛,此刻竟有些恍惚。
片刻之后,他才扯出一个笑来,笑意却没能到达眼底。
“素儿,”他的声音微微发涩,“你很久都没有这么唤过我了。”
很久了。
久到他几乎要忘记自己叫萧昀。
段素望着他,眼底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的地位,你的权力,通通没有失去,”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你很开心吧。”
萧昀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慢慢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上。
走到离她七八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苦笑浮上嘴角:“你手中有当年你父亲留下的军队,为何从未与我说过?”
段素微微扬了扬下巴,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冷而薄,像冬日湖面上结的一层冰。
她从秋千上站起来,动作很慢,水绿色的裙摆在草地上轻轻曳过。
她走向他,一步,两步,三步,直到几乎与他贴身而立,近得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怎么?”她仰起头,望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觉得我危及了你的江山,你的权力?”
萧昀的喉结动了动。
“你是不是很想杀了我?”她又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萧昀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眶已有些发红。
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得近乎嘶哑:“夺江山易,守江山难。我这一路是如何走来的,你并不知晓!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你可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抬手握住她双肩,力道重得几乎要将她捏碎,却又在触到她肩骨的瞬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
“段素,在宫里待了那么久,你怎么还是这副模样!”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痛惜,有愤怒,有疲惫,还有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那目光太复杂了,复杂得像一潭浑水。
“更何况,”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低得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呜咽,“我怎么会杀你?你是我此生唯一认定的妻子啊。”
段素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曾经唤作阿昀的男人,看着这个如今九五之尊的陛下,看着这个踩着无数尸骨一步步登上那个位子的人。
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极快,快得几乎抓不住。
但那不是感动,不是动容,甚至不是悲伤。
那是不屑。是冷冽只是洞悉一切之后的平静。
“你将段莲利用完后一脚踢开,又在利用完丞相府后赶尽杀绝,”她一字一字地说,声音不大,却像钝刀子割肉,“到头来,你却说你爱我?”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你要我如何信你?”
萧昀的呼吸重了。
“段素……”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无可奈何的痛意。
“你说你爱我。”
段素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她的眼神却变了,变得幽深、空洞,像一口枯井,望进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暗。
“那我让你陪我一起去死,”她一字一字地问,“你愿不愿意?”
风突然停了。
满园的花木像是都屏住了呼吸。
萧昀望着她,望着这个站在他面前、离他这样近、却又像隔了千山万水的女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竟是沙哑的。
“为什么一定要死呢?”
他抬起手,想要触碰她的脸,手指却在半空中顿住。
“我不会让你死,”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一个誓言,“绝对不会。”
段素没有说话。
她的手笼在斗篷里。
那柄匕首已经在袖中捂了许久,刀身贴着肌肤,被她自己的体温焐得温热。
她握着那刀柄,手指微微发颤,却一寸一寸地、坚定地,将刀刃从鞘中拔了出来。
萧昀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柄匕首上,落在她从斗篷下缓缓探出的手上。
那手白皙纤细,此刻却稳稳地握着一柄寒光凛凛的短刃。
他没有动。
没有后退,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喊人。
他只是望着她,望着那把匕首,目光平静得近乎悲哀。
段素也望着他。
刀尖抵在他胸口,隔着那层明黄色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律,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只需要再往前送一送。
只需要一送。
可她的手,却像被什么定住了一样,停在半空。
他们就这样对峙着。
一个执刀,一个受刀。
段素握紧匕首的手微微颤抖着,向前进一分又退一分。
突然,脸上洒上几滴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缓缓流下,段素以为是眼泪,缓缓覆上自己的脸。
是鲜血!段素抬头看去,鲜血从萧昀的口中不停的涌出!
“铛!”匕首落地的脆响像一根针,扎破了凝固的夜。
段素跪坐在地上,双手颤抖着去接萧昀倒下的身体。
他太重了,重得她几乎抱不住,两个人一起跌进冰冷的尘土里。
血从他的嘴角、鼻腔涌出来,温热的,黏腻的,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怎么也擦不完。
她用自己的袖子去堵,血就浸透布料,染红她的掌心,又从指缝间滴落,砸在她自己的衣裙上,洇开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别……别动。”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寒冬腊月里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枯叶,“你没有解枯藤毒?”
没有人回答,萧昀的喉咙被血堵住,发不出句子。
她低头去看萧昀的脸。
月光照得他脸色惨白,唯独嘴唇是乌青的,像是浸过墨。
可那双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掉,又有什么东西执拗地不肯碎。
“素……素儿。”
他叫她。
血堵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模糊、破碎、艰难。
可他还是要说,一字一字往外挤,挤得胸膛剧烈起伏,挤得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来。
“我……不会……杀你的。”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绝……不会。”
段素抱着他,感受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冷,变沉。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心脏疼得厉害,像是狂风灌入,又像是有人攥着它,狠狠地拧,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眼眶是干的,干得发涩,干得生疼,一滴眼泪也没有。
段素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
很凉。
她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