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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075 村长助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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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家的炖鸡端上桌时,天边已经烧起了大片橘红色的晚霞。柴火灶里炖出来的汤泛着金黄的油光,玉米和土豆吸饱了汤汁,软烂入味,盛在粗陶碗里冒着滚烫的白气。
阮会语坐在桌边,面前被村长强塞了一碗饭,她夹了两块土豆慢慢吃着。陆重昭坐在对面,大概是真饿了,筷子动得比平时快了不少,但姿态依旧端正,没有半分狼吞虎咽的狼狈。
村长时不时往两人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山里别的没有,菜管够。”
饭后,村长的老婆端了一碟切好的西瓜,阮会语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汁水清甜,是井水冰过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一片清凉。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天边的云被夜色一点点蚕食,从橘红变成灰紫,最后沉入山脊线以下。村长点了一支烟,坐在门槛上抽了两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侧头看向院子里的两个人:“陆总,今晚您住哪儿?有安排吗?”
陆重昭放下西瓜皮,用纸巾擦了擦手:“还没定。”
“哎呀,”村长拍了拍膝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这可不巧了,我家那两间空房,上个月房顶被几场大雨冲得有点漏了,被子也都潮了,实在没法儿住人。”他说这话时,目光在阮会语身上飞快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阮会语没注意到,她正低头啃瓜。
“要不……”村长把烟灰弹了弹,像是临时起意,“语妹子,你家那老房子不是空着吗?虽然旧了点儿,但收拾收拾住一晚应该没问题吧?”
阮会语啃瓜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咽下嘴里的瓜肉:“我家?”
“对啊,老房子就在村东头那棵大槐树旁边,不是一直没人住吗?”村长一脸诚恳,“反正你今晚也得睡那儿,多一个人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阮会语转头看了陆重昭一眼,后者正靠在椅背上,脸色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不情愿,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轮廓勾得柔和了几分。
“我家好多灰。”她说,“而且房子很破,好多年没人住过了,水管电线都老化了,住不了人。”
“能住人。”村长打断她,“前两个月村里搞电路排查,我让电工顺带把你家那几根老线换了一遍,水管也重新接了一截,没问题的。灰嘛,扫一扫就干净了。”
阮会语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村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笑呵呵道:“那就这么定了,陆总,您看行吗?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陆重昭开口,“麻烦了。”
村长立刻眉开眼笑:“不麻烦不麻烦!语妹子你带他过去就行,被褥枕头这些东西我等下给你们送过来,家里有多余的。”
阮会语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道:“走吧。”
她走在前面,陆重昭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村道往东走。路边隔很远才有一盏灯,光把影子拉长缩短,缩短又拉长。空气里的泥土气息,偶尔能听见远处的狗叫,或谁家电视里传出的含糊人声,混在一起,是入夜乡村特有的安宁与热闹交织的声响。
大槐树的枝桠伸出来,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一大片参差的阴影。树旁边是一座灰砖的老房子,墙面斑驳,瓦片上覆着厚厚一层青苔,木头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得只剩下零星几片。
阮会语站在门口,从包里摸出一把旧钥匙,齿痕已经被磨得圆钝,插进锁孔的时候卡了一下。她转了转,门发出干涩的咔嗒声,一股陈年的灰尘和木头气息扑面而来。
陆重昭站在她身后,微微偏头朝里面看了一眼。
光从敞开的门外照进去,能看见空荡荡的堂屋里歪倒的条凳,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陶罐,桌上放了一盏落了灰的油灯,不知道在那里待了多久。
“我说了住不了人。”阮会语侧身让开,“走吧,去村长家,或者你现在就回去,总比住在这儿强。”
陆重昭没有回答,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走到那张歪倒的凳子前,弯腰把凳子扶正。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收拾哪两间?”
阮会语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钥匙,路灯的光照在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有些模糊。
“你认真的?”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
阮会语看了他几秒,然后跨过门槛走进来,从他身边经过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她走到堂屋左边的房间门口,抬手推开门:“这间。”
门发出一阵吱呀,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来。房间里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老旧的木柜,墙角结着蛛网,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蛛网吹得轻轻晃动。
阮会语四下打量了一番,走到角落里找到一把扫帚,塞进陆重昭手里:“先把地扫了,我到院子里接水。”
她转身走出去,从压水井里压了一桶水提到厨房。厨房里的灶台还是老式的泥砖砌的,锅已经锈了,旁边的水缸裂了一条缝,但水管是新换的。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进桶里,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她把桶提到堂屋,陆重昭已经把那几张倒地的凳子和歪斜的桌子归拢到了墙边,地上的灰被扫成一小堆。她弯腰把抹布浸进水桶里拧干,开始擦桌子。陆重昭扫完地后没闲着,去卧室里把床板上的灰也扫了一遍,又拿湿布擦了两遍。
两人来来回回地收拾着,没有人说话。
阮会语把堂屋里最后一张凳子擦干净放好,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转头看见赵成跃正站在卧室门口,把床边的窗户推开了一点。
风从外面涌进来,吹动了窗帘。那窗帘已经很旧了,布面泛黄,边缘磨损得起了毛,但还能看出上面印着的淡蓝色碎花。阮会语想起来这窗帘是阮萍缝的,这么多年了,它竟然还存在于这世界上。
阮会语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窗帘的边缘,布料在指腹下粗糙而柔软。她收回手,转身:“我去把卫生间收拾一下。”
卫生间在堂屋后面,很小,墙上贴着的白瓷砖大部分已经泛黄开裂。阮会语打开水龙头试了试,热水很快出来了。她蹲下身,把地上的泥冲干净,又把洗手台擦了一遍。出来的时候陆重昭已经站在堂屋门口了,手里拿了一套深蓝色的布衣,是村长刚才让人送过来的。
她从包里拿了换洗的衣服,先进了卫生间,很快就洗完了。
“你要洗的话去吧,”她说。
陆重昭从条凳上站起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步子停了一瞬:“头发擦干再睡,风大。”
“嗯。”
他走进卫生间,门在身后关上。
没过多久陆重昭走出来,穿着那身深蓝布衣,在阮会语旁边的条凳上坐下。
“你是睡卧室还是睡堂屋?”
阮会语说的堂屋指的是堂屋角落那张竹榻,村长刚才送来的被褥铺在上面,陆重昭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我睡堂屋,你去里面睡。”
“好。”阮会语说着就要起身。
夜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陆重昭见状赶紧开口:“你今天怎么突然想到这里来了?平安知道吗?”
阮会语停下了脚步,“她不知道。”
“不知道?所以你一个人谁都没告诉突然来了这里?”
阮会语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
陆重昭仰头对上她的视线:“我问了你就会老实回答我吗?”
放在平时,阮会语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会报以沉默,但是今天……
“如果你是为了找我来的大树村,我可以老实回答。”
不然白让人跑这么老远。
但陆重昭却改变了主意:“我确实有想问你的问题,但是想了想,其实不问也可以。”
这人白天丢下一句话就不知道去哪儿了,他不着急才怪。等真找到人,发现她没事,心头火气被她用一颗苹果抚平,陆重昭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能让阮会语突然消失的烦心事想必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
考虑到她的状态,他不太确定现在刨根问底是不是明智之举。
他先是解释:“我没有想质问你,你想和我讲当然很好,但是不想说也没关系。”
然后他低头,让声音显得闷闷的:“平安不知道你的情况,所以她收到你的消息也只当你临时有事,你觉得要是你出事了她会不会很自责?你的身体情况只有我们两人知道,所以我觉得你在跟她报备的同时也应该跟我说一声,对吗?”
阮会语看他这副样子,一时之间想不出来拒绝的理由:“……好。”
很好。
陆重昭再接再厉:“那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不用着急回答我,认真想想。”
阮会语回到凳子上坐下,盯着墙角的蜘蛛网,过了好久才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扶大树村?”
陆重昭听了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知道这个村子,是因为查你的资料。”
“当时让人查你以前住哪儿,查到户口本上的地址是大树村。我一开始没想做什么,就是想看一看你生长的环境。你那个时候已经出国了,我闲着无聊所以了解了一下。”
风从院墙外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起了一角,他继续说:“后来到了这里发现路非常不好走,村口的学校塌了半边。我当时想,如果我帮忙修路、建学校、找人教他们做茶叶,你知道了以后会不会感谢我?这算什么,挟恩图报吗?”
夜风安静地吹着,女孩的发丝轻轻摆动。
“……你没必要这样。”
“但是我想,所以就这样做了。”
陆重昭停了一下,正准备再解释些什么,阮会语打断道:“我对这个村子其实没什么归属感。我在这里待了十多年,但这里没有我的朋友。”
“村里小孩的家长不让他们的孩子跟我玩,说我婆婆是疯子,说我妈掉价,我不爱跟人说话,所以他们觉得我也是个怪人,每回看见我就走开。”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像是从某个很远的地方把思绪拉回来:“后来我就不出去了,我跟罗香美养的那些鸡鸭猫狗待在一起,它们比人好相处。”
“我还记得村里人对我的评价,他们说我是个冷血的人,我觉得他们说得很对。我回这个村子从来没有那种回家的感觉,对我来说这里就只是一个住了很多年的地方,和我没有太多关系。”
“虽然这么说显得我很自以为是,但是如果你做这些是想得到我的感激的话,我很抱歉。”
话音刚落,耳边传来两声轻笑。
陆重昭早就想到她会这样说。
“其实一开始确实这么想过,想如果我帮你的家乡做一些事,你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还不错,但没过多久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刚来到这个村子的时候我就试图从村民的口中了解你的过往。他们跟我讲,说你们一家很孤僻,不爱跟人来往,好几个人对你们的评价甚至都算不上好,这跟我认识中的你完全不一样。我很意外,意外的同时我也在怀疑他们的人品,考虑要不要停下来别做了,毕竟对陆氏来说做慈善不差这一点。”
“但后来我走的时候在村口看见了一群小孩,他们在尘土飞扬的空地上踢球。树底下蹲着个女孩,看起来很成熟,怀里抱着个婴儿,但村长告诉我她才刚成年。”
“村长说她念到高中就不读了,家里还有一个妹妹,他父母让他嫁到高山,亲已经定了,等到年纪领了证就嫁过去。我去的时候小孩子在哭,她低头拍着小孩的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当时想,要是你没走出去,会不会也是这样。你会不会也在这里,也蹲在树底下,怀里也抱着一个孩子,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想我不会。”他话音刚落,就听见阮会语坚定地否认,“我从来没考虑过我的未来会有这种可能。”
“所以你走出来了。”
阮会语偏头看向他。
“但是我又想,这里还有很多像你一样的人,不是每个人都能自己走出去。”
“所以你帮忙修路,建学校?”
“我修了路,建了学校。”陆重昭重复了一遍阮会语的话,“我希望可能性能再多一点,为那些像你一样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院子里安静了很久。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很快又停了。
就在阮会语以为这件事差不多聊完了时,风带来了剩下的话:
“所以你不用觉得‘我没什么用’,也不用因为没有目标或者说目标看起来无法实现就闷闷不乐,你十几岁的时候就做了很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对吗?”
她闻言僵在了原地,像是一时消化不了这番话,过了好久才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