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语》酒是

71、071 情敌见面

　　不过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阮会语没有过多纠结：“你进去等着吃饭。”

　　陆重昭却已经准备好了：“我帮你端一个。”

　　“不用——”

　　“我闲着也是闲着。”他说着已经把她手上的盘子接过去，三下五除二把菜上好，然后跟在阮会语后面下楼去备餐台上取菜，刚准备端起面前的汤就被她一把按住。

　　“你别逗了，哪有老板端盘子的，回去坐着。”

　　“我没逗，谁说不能的。”

　　阮会语的手坚持按在托盘边缘，陆重昭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大概是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这事儿没商量”几个字，他挫败地收回了手。

　　“切，我才不想帮忙，忙死你算了。嫌弃我没用就直说，这么凶干什么！我刚接管这个分公司，今天本来是想请他们吃饭拉近一下关系，结果你现在就在这么多人面前下我面子。”

　　阮会语看了眼四周，这里是后厨，大家都在热火朝天干自己的事情，根本就没有人在意这里，所以下他面子这件事根本不存在。

　　不过……

　　“你发烧了？”阮会语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体温正常，反倒是自己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摸不清楚这人为什么突然生气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他从哪里学的这说话的语气，跟小动物撒娇一样。

　　简直太违和了。

　　陆重昭没想到自己专门学的示弱会被当作有病，一阵羞臊后知后觉涌上心头。他面色不显，身体却先一步暴露局促，可就当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他被人拉住了。

　　“吃饭了吗？”

　　“没有！”

　　“你胃病刚好，后厨油烟味太重，别在这里站着了。”她顿了一下，视线移到走廊尽头，“其他人还在包厢里等着，你不在场他们不好动筷，你先进去吃饭。”

　　陆重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内心随即被隐秘的雀跃填满。

　　他本以为这套专门学来的示弱打法在阮会语这钢铁直女面前没用，没承想却精准地踩中了回馈点。

　　【少跟我在这儿摆你陆大少爷的臭架子，我告诉你，她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要是真想要他心疼，装死、装病、装可怜，哪样不比你端个少爷架子管用？】

　　现在看来，那个人没骗他。

　　“哦。”陆大少爷有些得意，收敛了那副局促的样子，眉梢轻挑，尾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开心，“关心我？”

　　这熟悉的感觉。阮会语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声音冷淡如常：“我是怕你死在这里。”

　　陆重昭才不理会她的口是心非，心满意足地扮演起被驱逐的尊贵食客形象。他终于放弃了帮忙的念头回到二楼，刚一坐回主桌，原本正襟危坐、连筷子都不敢动的一桌高管齐刷刷挺直了腰杆。这位集团的接班人消失这么长的时间，他们还以为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陆总，您先请。”坐在上首的分公司总经理很有眼力见地递上公筷。

　　陆重昭修长的手指捏着骨瓷筷，目光掠过那道热气腾腾的牛腩。王建丽的手艺是地道的老派做法，分量足，火候高，红亮油润的番茄牛腩炖得软烂入味，颗颗肉都裹着浓郁的汤汁。可他却在周遭一片期待的目光中，矜持地放下了筷子。

　　“抱歉诸位，我因为身体原因目前还只能喝些清淡的粥，这盘大菜今天是无福享受了，只能改天等身体好点再来一试，我的分量还得请大家帮我分担。之前尝过这家主厨做的菜，味道很不错，大家都别客气，动筷吃吧。”

　　有了老板的背书，这一桌紧绷的空气才算彻底活了过来。高管们面面相觑，随即便大快朵颐起来，甚至开始低声赞叹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小饭馆真是卧虎藏龙。

　　这一顿饭一直吃到夜色阑珊，店里的食客渐渐散去，空气里浓烈的油脂与辛辣味逐渐沉淀成一种疲惫的烟火气。

　　陆重昭把公司的员工打发走，自己却好整以暇地留到最后，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粗糙的实木桌面，黑沉的眸子里映着街边明明灭灭的霓虹。

　　阮会语解下围裙走过去，递给他一杯温热的水。他抬眼，额前碎发微微垂落，显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少了几分凌厉。

　　“不走？”

　　“没吃饱怎么能离开饭店。”

　　“吃什么？”阮会语看了眼后厨，“没什么菜了，今天张罗这么大一桌菜也是难为你了，实在不行我请你出去吃。”

　　请他吃饭？陆重昭眼睛一亮，这还是他从来没有过的待遇，可他转念一想，却说：“我不挑，你煮碗面给我吃就行。”

　　“等着。”

　　没过十分钟，一碗热气腾腾、上面飘着几点碎青葱的清汤面就被端到了陆重昭面前。面条是手工擀出来的，细长柔韧，汤底澄澈，没加重油和辛辣的佐料，唯独卧了一个煎得两面金黄软嫩的荷包蛋。

　　阮会语把筷子往他手边一搁：“去了油的鸡汤底，吃完赶紧走，要打烊了。”

　　陆重昭看着那碗升腾着热气的面条，浓郁的麦香和微咸的鸡汤味钻进鼻腔，他长久以来干瘪的食欲竟然在这一刻有苏醒的迹象。

　　他拿起筷子，暖流顺着食道一路滑进饱受折磨的胃里，妥帖得让人想叹气。

　　【她要是肯亲手给你做碗面，你就该放鞭炮庆祝了，证明他还没把你当成外面死活不相干的流浪狗。】

　　虽然这碗面多半是王建丽的底子，但既然是阮会语亲自端上来的，那就让他擅自把这个功劳算在她的头上吧。

　　—

　　后来的几天阮会语没怎么去店里，每天天不亮就去马场，天黑透了才离开。中间会给阮平安发几条信息问问店里的情况，阮平安回得也简短。

　　周四那天马场的事情少了一些，加上星光的情绪也不错，吃完饭后还在围栏里走了好几圈，阮会语确认没有异常后便准时下班了，换衣服坐地铁去店里。

　　她到的时候正值饭点，店里坐了不少人。阮平安在柜台后面低头算账，她便把包放到柜台让她看着，自己则蹲在柜台侧面换啤酒箱子。听见门口风铃响时阮会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目光从纸箱边缘越过去，落在门口三人身上。

　　最先看见的是走在前面的王林墨，他还是老样子，正偏着头跟身侧的人说话，语气带着点咋咋呼呼的热闹。王林书站在王林墨身后半步，穿了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领口整齐，头发剪得比之前短了一些。他微微侧身，扶着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妇人头发梳得整齐，正抬头打量着店里的招牌，是马婶。

　　阮会语没有立刻站起来，蹲在原地，她看着那三个人，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王林默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先看见站在柜台旁边的阮会语，抬起手挥了一下，她这才如梦方醒般走过去：“你们怎么来了？”

　　王林墨笑着指了指马婶：“我妈在朋友圈看到丽姐发的照片，说新店开了要来看看。正好我今天下班早，就把他俩拉过来了。”

　　马婶走上前来，细细地看着她：“哎哟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她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常年劳作的人特有的一层薄茧，一瞬间竟让阮会语想到了某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没有。马婶你们坐，丽姐在厨房忙，你们看想吃什么。”

　　她找了个空座让他们坐下。

　　王林书站在马婶旁边，和阮会语隔着半步的距离。他没有像王林墨那样上前打招呼，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好久不见。”

　　“真是好久不见。”阮会语边说边给三人倒上了大麦茶。这家新开的小店里到处都是市井的嘈杂，唯独这一桌因为几位故友的到来，显出几分沉静的旧味。

　　“你说你们，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林书下周结婚，现在才来通知你们。”马婶拉着阮会语的手，眼里全是一个母亲熬出头后的欣慰，“会语啊，到时候你和小丽、平安，你们都得来，一个都不能少。”

　　“妈，点菜吧，丽姐还在后厨等着呢。”王林书自然地接过阮会语手里的茶壶，“下个月初八，在老城区的鸿运酒楼，你们如果不忙的话就来吃我的席吧。”

　　阮会语那张一向有些木讷的脸上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个由衷的笑容，语气一如既往地简练，却极真诚：“真好，恭喜你啊，到时候我们一定过去。”

　　“嗯，记得来。”王林书笑了笑，眉眼弯出的弧度和曾经如出一辙。旧日的种种，似乎都在这几个字里被彻底掀了过去。

　　正在柜台后面画画的阮平安一抬头，瞧见是这母子三人，眼睛顿时一亮。她把画板往柜台上一扔，火急火燎地就赶了过来。

　　“马婶！林书哥！林墨哥！”她熟稔地挨着马婶坐下，大剌剌地咧着个笑，看得出来是非常开心了。

　　“马婶，您怎么这么多年过去精气神依旧这么好！你们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丽姐要是早点知道，肯定得多备几个硬菜。”

　　阮平安看见了王林书手里的请柬，凑过去瞧了瞧，惊讶地叫了一声：“哇林书哥，你要办喜酒了，这真是件大喜事！”

　　王林书看着比昔日更开朗活泼的阮平安，眼底的温润更甚，笑着点了点头：“嗯，到时候多吃点儿。”

　　然而，就在这片难得温存的旧友重逢气氛中，店门口那串清脆的风铃再次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脆响，冷冽夜风顺着门缝卷了进来，裹挟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阮会语下意识顺着声音望去。

　　陆重昭一袭黑色呢子大衣，身形修长，带着满身的寒气踏进店里。他大概是刚从某个高规格的商务酒会上退下来，内里的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顶上一颗，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与这间弥漫着油烟味的小餐馆格格不入。

　　他知道阮会语在这里，于是带着好心情进门，可当他的目光在店里扫过，最终精准停留在阮会语身上，进而看到就在她身侧正与她相视而笑的王林书时——

　　陆大少爷眼底那点还没来得及泛开的笑意，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结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