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坏人 天生恶种 ...
-
鲇子将小男孩的落寞尽收眼底，但是她没有针对“妈妈”这个话题对这个孩子展开过多的安慰。
虽然这样做有些残酷，但是世道只会比这更加残酷。与其让这个孩子始终沉浸在有母亲庇护的过去，倒不如早一点醒过来好，能够直面现实生活的残酷，他才能有更大的几率活下去。
流浪儿是随处可见的，小村子里面数量少，大城市里面数量多。
总体来说，这是一个非常普遍的问题。
一场天灾，一次人祸，一轮疫病，就有可能带走家里的大人们，没有父母长辈的庇护，孩子们只能出来流落街头、自力更生。
极少数的领主会愿意联合寺院，操办育婴堂收养流浪儿们，或者定期施粥。但这也是需要有一定财力才能办得起的，更多的领主们则也想不到这样做的重要性。
在遇见多罗罗之前，鲇子还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流浪儿的问题，只是下意识地将他们当作生活中普通的过路人。
但是在真的看向了这个群体之后，鲇子这才发现居然有这么多孩子都在流浪。
不是不想救，是根本救不过来。
她有能力让一个孩子吃上好饭好菜，却不能让十个孩子都保证吃饱。
更何况，她又是那种情况，是不得不在各个地方周游走动的……
就这几年观察下来看，朝廷关于人员走动和僧尼的度牒管理制度，是一定会越收越紧的。
她一个人倒是好说，将来伪装一下，造一造假，也就过去了。可要是带着一群孩子，目标太大，这个难度一下子就升上去了。届时恐怕会被官府当作野尼姑，四处追捕。
而且对于孩子来说，肯定是固定在一个地方生活长大益处更大，将来工作成家都更方便，多罗罗属于特殊情况。
救不了一辈子，鲇子选择救一时。
就像今天一样，有多余的物资和食物，就找一个幸运的流浪儿，送给他。
“吃饱了吗？”鲇子问小男孩：“没吃饱的话就直说，我请你吃饱了为止。”
小男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自我介绍道：“我叫真人，今年3岁了。”
鲇子愣了一下。
“我很乖的。”
鲇子和多罗罗对视了一眼，皆是哑然。
“嗯……”鲇子想了想，温柔地对他说：“对，姐姐们看出来了，你是一个很乖的小孩。”
真人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鲇子，但却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你肚子还饿吗？还饿的话，姐姐再请你吃一点。”
“不……不饿了……”
“不用和姐姐客气，还饿的话不要装不饿，你真的吃饱了吗？”
真人点点头，脸上是藏不住的失落。
“吃饱了就好，姐姐们要走了，和姐姐们说再见吧。”鲇子站起来付了帐。
“……再见。”真人攥着自己的衣服，相当不情愿地说道。
鲇子和多罗罗走后，真人走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子，对着墙根的杂草开始泄愤。
“可恶！”真人低声怒骂着揪断了一根草叶。
“亏得还是个比丘尼，居然一点善心也没有！”
哼！只怕是不知道哪来的野尼姑吧！
他这么小，又这么可怜，难能可贵的是他还这么懂事，这女人一点眼光也没有！
自己都主动表示出愿意被收养了，她却视而不见！
说什么“不用和姐姐客气”，什么“没吃饱的话就直说，我请你吃到饱为止”？！
都是哄小孩子玩的！
当他不知道吗？要是他真的说了没吃饱，只怕这个虚伪的贱人就会立刻翻脸，他还能不知道。
这些人一个两个的，都是一样的虚假，一样的伪善。
还有另一个女的，也是个贱人。
既然找来他说要请他吃饭，那就应该一管到底啊！
装什么听不见！
贱人！贱人！
统统都是虚伪的贱人！
年幼的男孩面向墙壁蹲着，低着头，看上去就像是最寻常不过的小孩子在玩草。
可此时若是有人接近他看一眼，就能发现他的面容之扭曲，已经达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地步，这绝不是一个应该在3岁孩童脸上出现的表情。
嫉妒、愤怒、憎恨在真人的脸上交织着。
他埋怨于鲇子和多罗罗的“伪善”，但却没有想过正是这份“伪善”，让他今日得以饱餐一顿，可以早早休息，不用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在街边乞讨。
他只能看见他没有得到的部分，却看不见已经得到的部分，永远不知满足。
已经按照原定路线继续往前走的鲇子和多罗罗完全不知道看似天真的真人是这样想她们的。
甚至她们还在感叹，当今的世道真是艰难，竟然要让一个3岁的小孩子出来自己讨生活。
只能说，天底下就是有这样天生的恶人。
……
渐渐深入能登地区的腹地之后，多罗罗竟意外感觉到些许熟悉。
她说不清是从哪个方面察觉出熟悉的，但就是有那样一种感觉，一种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感觉。
因为这种熟悉，鲇子和多罗罗在能登的脚步放缓了。
毕竟这里有可能是多罗罗的家乡，多停留一会儿，说不定多罗罗就都记起来了。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鲇子便又开始重操旧业，每经过一处就给人看病，也正好向当地的人打听打听当年雪灾的情况，也许就遇上认识多罗罗或者多罗罗的父母的人了。
果然，这样做是正确的。
在鲇子为一位旅馆老板娘看诊的时候，老板娘听了多罗罗寻亲的故事，一拍大腿，非常笃定地说道：“那指定是错不了了！就是这儿！”
“欸？”多罗罗还摸不着头脑。
老板娘热心地拉住多罗罗：“姑娘，我问你，‘安静地’要怎么说？”
“额……就是‘安静地’啊？”
“大夫你再说一遍。”
“安静地。”
“对了！就是这样！姑娘，你就是能登的孩子啊！”
“欸欸欸？为什么？！”多罗罗不解。
老板娘一咂嘴：“你听啊，你刚才是怎么说的？‘安静地’（shizugani），你说话的时候鼻子会使劲儿，大夫就不会，她念的是‘安静地’（shizukani）。”
“来，我再问你们，‘点心’是怎么念的？”
“‘点心’（ogashi）/（okashi）。”
这一次，多罗罗和鲇子也听出了区别。
“我在这儿开了这么多年的旅馆，南来北往的人不说是见了个遍，但怎么说也能算是阅人无数了。姑娘，你的念法就是咱们能登的念法啊！你就是咱们能登的孩子，错不了！”
多罗罗不可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在心底反复咀嚼这两个词的发音，越想越觉得老板娘说得对。
真是没想到。
自己故乡的线索就藏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还是在自己身上。
对多罗罗来说，今日的发现不亚于当年在河边得知自己后背上有一整幅纹身。
她的眼圈瞬间红了，嘴唇死死地抿住，同时嘴角难以自抑地上扬，又哭又笑，欣喜之情难以言喻。
“太好了！”鲇子激动地抱住多罗罗。
为其高兴之余，鲇子又有些失落。明明帮着寻找亡母的线索是早就答应好的事，可真的找到了多罗罗的故乡，鲇子又有些害怕。
她明白，这是她的私心在作祟。
一天一天的相处，一年一年的陪伴，看着多罗罗从枯瘦的小豆芽菜长成了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鲇子早就将她看作了自己的孩子。
明明……明明……
鲇子的脑海中忽然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要是多罗罗就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就好了。
如果多罗罗就是她自己亲生的孩子，那多罗罗也就不用想着去找什么故乡，思考如何破解纹身的秘密，鲇子也不用想着一定要找一个时间和她彻底告别。
因为是自己亲生的孩子，所以就可以更自私一点。
哪怕把她永远地留在自己身边也没关系，可以不用让她接触外界、接触旁人，孩子只要有妈妈在就够了，所有的事情她都会为她做好，多罗罗可以永远也不用长大，永远依赖着她。
鲇子不免唾骂起当初的自己，好端端地，起什么善心呢？
可是骂归骂，鲇子是不后悔的。
能够和多罗罗拥有这几年的时光，她很快乐。
都怪她太过优柔寡断，一直下不了决心，如果百鬼丸继位之后她就选择迅速离开，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熬了？
鲇子的心逃避着给出了“是”的回答。
即使已经心如刀割，却还是要笑着放手。
鲇子抚摸着多罗罗的发尾，这孩子的发质从小到大一贯如是，还是那么粗糙，那么坚硬，总是刺起来，用了头油养护也没什么成效。
“太好了，多罗罗，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
鲇子松开了多罗罗，但是眼神还是牢牢地停留在她的脸上。
“老板娘，谢谢你！”多罗罗激动地给老板娘要磕头，被老板娘手忙脚乱地拦住了。
“哎呀哎呀，使不得使不得。”老板娘也很高兴：“就是听了几句话的事儿，用不着谢我，能帮到你就好。”
三个人分别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一团喜气，热热闹闹地围坐在一起说话，直到又进来了新客人才告一段落。
“老板娘！点菜了！”旅馆大多也是饭馆，就算不住店也能进来吃。
“来了来了！”
多罗罗和鲇子都下意识顺着声音的源头看去。
只见十来个汉子分坐几桌，嘻嘻哈哈地说着粗俗的春色笑话，谈论哪家的寡妇更加貌美，看似寻常粗人，却在行止之间流露出逞凶斗狠的作风。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坏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