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薇薇琳

56、身份暴露 风华淬作无

　　对视之间，空气中流转着一股淡淡的寂静。过了片刻后，凌飞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云姐…怎么…”

　　沈初云无声地挑了挑眉，打断了他。

　　凌飞不想自己在下属面前如此失态，便赶忙改口道：“我与殿主有要事商谈，你先下去吧。”

　　那人低着头屏着气，连忙躬身后退，逃似的出了房间。

　　沈初云语气疏离：“你我虽相熟，私下一口一个‘云姐’的我也懒得管，但在第三人面前，你应该唤我殿主。”

　　凌飞垂头低眸，作揖道：“是…殿主。夜间风大，不如进屋一叙。”

　　沈初云点了点头，一手撑着窗沿，翻身入室，随后如同主子一般，径直坐在了主位。

　　凌飞十分恭敬地替她斟了一杯茶。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是姑苏有名的水月茶，汤色如玉，香气如兰。如果没猜错，这水月茶应当是是用无碍泉的泉水煮沸泡制。

　　她不禁勾了勾唇角，姑苏这地界，慵懒闲散，最是适宜。

　　沈初云抬了抬眼，正色道：“说说吧。”

　　凌飞脸上一阵尴尬犹豫之色，似乎是在编排措辞，半响后，才道：“云姐…不…殿主，是青妩…”

　　“凌楼主，想清楚了再说。”沈初云不急不缓地喝了口茶，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青妩姑娘在徽州被我截获，已经安排人押送去往临安了。”

　　凌飞的脸色瞬间刷白，半响后血色慢慢回来，他才呢喃道：“抓住了…抓住了就好…”

　　“临行前，她与我说了许多…当然，我也不会全信。所以，凌飞，如实说来。”

　　沈初云清楚地知道，是药三分毒，是话三分谎。人嘴里说出来的，未必是事实，未必是全貌。
　　她要多方证实。

　　凌飞如同泄气一般，颓废地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才缓缓道：“是我…是我鬼迷心窍，是我控制不住自己…对不住，云姐，我给你添麻烦了。”

　　他的头低低垂垂，目光涣散地盯着地面，语气有些落寞，有些自责。

　　“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么禁不住她的……”

　　沈初云看着他悔恨的样子，忽然想起，在边境时与青妩相处的细节。她脱口而出：“媚术。”

　　“媚术？”凌飞猛然坐直了身体，皱着眉头，“当真有这么神奇？”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他疑惑的脸上，轻声叹道：“可无论如何，凌飞，你确实铸下大错。是你没有守住本心，也是你疏忽了楼里的巡逻管制…”

　　腰间的短刀已经抽出，纤细有力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刀尖，锃亮的刀身折射出持刀人凌厉冷漠的眼神。

　　刀尖对准了他。

　　沈初云已站起了身，挑了挑眉：“来吧，老规矩，比一场，用你的风华剑。”
　　风华剑，是她在凌飞入主姑苏荒芜楼时所赠之剑。

　　他们的初见是在少时。

　　尚在流云谷时，沈初云每月都会下山游玩，时常行侠仗义。偶有一次，碰到了当时处在微末的凌飞。个子不高，又极瘦，吃不饱穿不暖，小脸黑扑扑，在街边盲目地乞讨。她心生恻隐，买了几个热乎乎的包子递到他手里。

　　隔了一月，她再度下山，恰巧撞见几个小混混，对凌飞棍棒相向，他抱头缩在墙角，毫无还手之力。她怒上心头，挥剑向前，将他保护在身后。小混混走后，她才得知，这个和她同龄的少年，家中今年逢大变，亲人尽数离散，只余他孤身一人。

　　她于心不忍，求师傅收留他。师傅没有答应，只默默安排了他先在流云谷暂住。适逢武当派长老在流云谷养伤避世，见他可怜孤苦，又颇有根骨，故回程时便带上他一起回了武当派，正式收归门下。

　　此后几年，二人偶有书信往来。沈初云从信中读到的，永远是他晨昏不辍、勤练不怠的身影，仿佛是为了不辜负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再次相见是在姑苏荒芜楼建成之时。他依然是流落街头，但更是像一个逍遥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二人相认，找了个酒肆，畅谈片刻。那时，她才得知，那位武当派的长老已然仙逝，他觉得无趣，便拜别师门，独自游历江湖。
　　她问他如今有何打算，他说，锄奸扶弱，无愧于心。

　　故此，她把他收入麾下，让他入主荒芜楼，并送上“风华剑”。风华淬作无形刃，但斩人间不平事。

　　思绪回笼，沈初云看着他慢慢凝神，从一旁挂壁上抽出一柄青色长剑，剑身通透，一见便知保养得当。

　　一室之内，叮当声渐起。而刀剑相向，须得见血。短刀细刃或许不够长也不够锋利，但持刀人实在略胜一筹，刀刃上，血迹斑斑点点。

　　最后，凌飞被压制得后退，踉跄一下，单膝跪地，嘴角残血。
　　“是我…输了。”

　　沈初云垂眸，一手扶着刀柄，一手拾着衣裙边角擦拭刀刃上的血迹，语气淡淡：“确也不能完全怪你…姑苏这种销金窟，任谁呆久了都会被磨去心性，耽于享乐…”

　　她自说自话地为凌飞找了个缘由。她抬眼望向他，即使跪地低头，背脊也绷得笔直。

　　沈初云叹了口气：“凌飞，从以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到如今饭饱酒足歌舞升平…你当真还记得自己的初心吗？”

　　话音刚落，凌飞忽而眼中蓄起了泪。他摇了摇头，似是哭笑，似是自嘲。他收剑入鞘，双手举起剑，轻声道：“恳请殿主收回风华剑。”

　　沈初云当然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她颇为无奈地勾了勾嘴角，伸手接住了风华剑。“凌飞，你去临安荒芜殿历练一段时间吧。我会找合适的人接替你的位置。”

　　凌飞低声道：“是，殿主。”

　　-

　　回到“柳林”院时，夜已渐渐深。别院幽幽，树影婆娑，将河畔的喧闹几乎全都隔绝。

　　沈初云翻墙而入，顺着一条僻静的路回到小院的寝房中，推门而入却是四下黑暗，寂静无比，看来是那边的接风宴还没有结束。

　　她不喜欢黑漆漆一片，便推开窗，澄澈的月光倾洒而下，照映在一封书信上。

　　淡黄色的信封，一尘不染，一个字也没有。

　　“这是……？”沈初云皱着眉，极小声呢喃。她警惕地望了望四周，确定周边是没有人的，才拿起拆开，素色信纸上是一行抬阁体小字。

　　［今夜子时，弥津院见。］

　　很神秘，没有落署名。

　　抬阁体是官场文体，而山塘河在姑苏境内的渡口便唤作“弥津渡口”，这弥津院便是在渡口附近的一座院落。早年间，这“弥津渡口”是江南首富傅家管辖，往来南北船只行人皆要通过此渡口，这也为傅家赚得不少金银。傅家落败后，这渡口便卖到了官府手中，充作公用。

　　“傅宣之……？”沈初云垂着头，在月光下低声道，“搞这些做什么？”

　　她没有多疑，也没有多想，转身在桌上倒了一杯水喝后，便带着短刀，又原路翻墙出门，顺手牵了匹马。

　　渡口在山塘河畔的最末端，位于姑苏的最南侧端，一路驾马，繁华到寂静，连灯火都渐渐微弱。

　　沈初云在渡口不远处停了下来，将马匹拴在一颗大树树干上，便独身前行。河边大雾弥漫，连月色和不远处的楼台都消散在雾气中。

　　她摸起腰间的短刀，准备寻找那个小院落，却听得不远处的雾中传出来一句淡淡的男声“云姑娘到了？”。

　　“傅大人。”沈初云一边回话，一边收起短刀，“不是说弥津院见吗？”

　　傅宣之：“雾失楼台，月迷津渡。这样的美景，可不多得。云姑娘不如来渡口这边，雾稍微薄一点，能看见明月高悬。”

　　沈初云依言照做，往前走几步便看到一白衣男子长身而立，在渡口木桩边仰头望月。她走近，与他并肩而立。正如他所言，河边湿气重重，雾气淡了许多，明月高悬，与河水交相辉映。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傅大人不愧是才子，小女佩服。”

　　傅宣之转头盯着她，似笑非笑，语气含着一股淡淡的自嘲，“云姑娘，应当是傅某佩服你。”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沈初云心中升起些许疑惑。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轻颤，声音却平稳：“傅大人，不如有话直说。”

　　傅宣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轻声发问：“我到底该如何称呼你？你到底有多少个身份？”

　　沈初云垂眸，沉默不语，心中却隐隐有了一种预感，什么东西似乎要浮出水面。

　　“林雾？云裳？还是……”傅宣之语气越来越急却又突然嘎然而止，半响后，似哽咽，似试探，吐出了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如同一片落叶，在湖上荡起一片又一片的涟漪。

　　“沈初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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