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薇薇琳

52、天罗地网 这客栈，分

　　房间内，灯火幽微，檀香袅袅。

　　主室的中央，身着青衣的阿妩被反绑着手腕，嘴中塞着布条，跪在地上，一双泪眼朦胧。

　　而一室之侧是房间的内室，帷幕低垂作隔，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气度不凡的男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观察着一切。

　　“林姑娘，这是何意？”陈生站定，不卑不亢地问道，“阿妩做错了什么，需要被这般扣押跪地？”

　　“陈生大哥，忘了同你说，我叫云雾。”沈初云从他背后缓缓绕过，站在他面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皮肤仍是微黑，脸形圆顿，只有一双眼睛稍显凌厉。这种面相的人，多是沉默寡言、心中良善之辈。

　　她轻轻一笑，退了几步，勾着嘴角道：“青妩姑娘可不是什么普通良家女子…出身青楼，在边境之时，便是敌军细作，他给敌军通风报信，至于守城军队差点身陷囹圄…”
　　“后来死里逃生，又成了毒宗的爪牙，在姑苏一带做着贩卖人口的勾当……”

　　陈生轻蔑一笑，耸了耸肩：“云姑娘，你的一面之词，在我看来不过血口喷人…阿妩是什么人我清楚得很…”说罢，他作揖，“无论怎样，感谢林姑娘，带我找到了阿妩，也请云姑娘能网开一面，让我带她回去。”

　　“你还真是用情至深……”闻言，沈初云无奈笑了笑，顺势倒坐在椅子上，“陈生，不如问问内室的人？”

　　她扬了扬下巴。

　　陈生顺着方向望过去。恰好一阵风吹过，带起了低垂的帷幕，惨白的闪电照得那张脸面无表情、半明半暗，如同地狱罗刹。

　　“边境那支军队，便是本侯带的，青妩姑娘亦是本侯生擒的。”男子冷冷说着，从腰间掏出一面令牌，“见此牌如见定北侯。”

　　玄铁令牌，一个“北”字被雕刻得肃杀大气，令人生畏。陈生年轻时也曾在帝都谋过生计，自然认得这令牌绝非凡物。

　　陈生眉头紧皱，眼神落在跪地女子孱弱的肩颈上，拳头不自觉握紧。
　　他不愿相信，可此刻，他似乎不得不信。他低低喃喃了一句“阿妩”……

　　沈初云叹了口气，淡淡道：“陈生，你是良民，我不想动你。可若你执意不信，执意要偏袒这青妩，我别无办法…只能斩草除根。”
　　末了，她又挑了挑眉，语气中含着威胁：“我没记错的话，你家中还有一个母亲吧。”

　　陈生怒不可遏，挺直着脊梁，沉声道：“云姑娘，你这般威胁，我如何能信？”

　　沈初云撑着脑袋，揉了揉眉心，袖中两根银针飞出，以气驭力。这两根银针便堪堪悬停在青妩和陈生的眉心前。
　　“青妩姑娘，不如你来说说。”她上前，将女子口中的布条扯来。

　　“云姑娘，你……你不要伤他，也不要伤罗阿婆……”因着长时间不能说话，青妩的声音有些沙哑，又带着点颤抖，几近恳求。

　　沈初云淡淡道：“你如实回答，我便不会滥杀无辜。”

　　青妩绝望地闭了闭眼，声音尽可能地平缓：“陈大哥，对不住，是我骗了你。云姑娘和侯爷所言，句句属实……”

　　“阿妩！”陈生瞠目结舌，情绪激动，想要迈前一步，岂料那银针一抖，又往前逼近了一寸。

　　“别动！”沈初云低吼了一句，一记眼刀刮了过去，“想死就再往前一步试试。”

　　陈生有些破罐子破摔，吼道：“如果注定要死，那我不如和阿妩一起死！”

　　青妩一脸诧异地转过头，满眼泪水，目光停在一旁男子的脸上，叹了一息：“陈生大哥…阿妩不值得如此…”

　　沈初云看着二人一副伉俪情深的样子，又重复了一遍：“还真是用情至深…”顿了顿，她无奈摇了摇头：“我若是真的想杀她，你们二人不会再次相见。”

　　本来还在深情对视的二人，皆猛然转头望向她。青妩试探性地发问：“云姑娘，这是何意？”

　　此刻，沈初云心中感慨，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柔情，语气缓缓：“我知青妩姑娘也有身不由己。”

　　“……云姑娘……”青妩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心中生出一股无名的苦涩，堵在胸口。
　　她是中原人，幼时家中败落，被送进青楼，学着笑，学着斟酒。后来青楼散了，她辗转飘零至边境，又被波斯士兵拿住，命如草芥，由不得自己，在边城做了细作。
　　一朝失手，便被弃如敝履。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黄沙漫漫垂死挣扎中，毒宗的手时候把她捞了出来。从此，她又成了毒宗的刀。
　　命运于她，不过无常，不过多舛。

　　思绪回笼，青妩低声说了句“多谢”。

　　沈初云并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单纯的觉得，青妩每做一件事都像是被推着走，她背后必然是有人控制。
　　“如今，在徐相和毒宗眼里，你不过是一个已死之人…这其实是你最好的脱困时机，不知青妩姑娘可想重新做人？”

　　青妩跪坐的身子突然直了起来，往前挪了两步，问道：“我…我如何还能重新做人？”

　　沈初云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身契，我可以帮你重新做一份，但前提你们二人都必须在临安地界…”
　　“临安是我的地盘，届时我会帮你们找一份正经生计，你们可以在临安平平稳稳的度过余生…”

　　她就是要将二人永远困在临安，永远置于荒芜殿的笼罩下。

　　青妩回头，怯生生地望了一眼陈生，又怯怯地喊了一声“生哥”，似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陈生垂眸思考片刻，抬眼，颇为沉稳地点了点头。

　　沈初云有些惊讶，顿了半响，说道：“既如此，甚好。你现在就修书一封送到你母亲，就说你已经找到了阿妩姑娘，带她南下去找生计了。”
　　“至于你母亲，一年之后的表现，我会派人接她去临安。”

　　陈生面色严肃地听着，又点了点头。

　　见状，沈初云一掌隔空推门，大声吩咐道：“上笔墨。”不多时，阿德便拿着信纸和笔墨上来，铺陈展开在桌面上。

　　陈生思虑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照做。

　　做完一切后，孤珩才从内室出来，淡淡扫视了二人一眼，从陈生手中抽走了信纸：“这封信我会原封不动的交给你母亲。”

　　他扬了扬手，阿德便上前接过信纸，对角折好，平整地放入信封，便拱手作揖，退身离去。

　　孤珩负手而立，轻声道：“过两日，本侯都会派军队护送并监督你们一路南下去往临安…你们最好不要生出异心，否则便会暴尸荒野…”

　　陈生又点了点头，主动作揖问道：“现下可否给阿妩松绑？”

　　孤珩眼神送到沈初云那边。

　　沈初云接过问题，摆了摆手，“陈公子，请便。”

　　陈生替青妩松了绑，扶着她起身，将她护在身后。“这两日，我们可否……”

　　孤珩打断了他的话：“这两日，你们便住在这家客栈，有专人把守。”

　　陈生脸色有些苍白，想争辩几句，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片刻后，便有小厮模样的人上来，说是领二位客官前去住店。看着像小厮，但他眼光一瞥，便注意到那腰间分明别着匕首。

　　这客栈，分明是天罗地网。

　　-

　　沈初云深知如何笼络人心，强硬的手段和威胁确实可以暂时压制，但保不齐哪时哪刻便会反抗，倘若想要彻底收拢，还需要合适的温情。

　　因此，翌日清晨，她便差人去街上采买了一些使用耐看的生活物什和一些女儿家需要的衣裙和贴身小物，用了一个淡粉色的包袱妥善装好。

　　一旁的碧荷赞叹连连：“想不到殿主还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碧荷是此行南下宁枫从“烟霞一壶”里为她挑的人，出身椿囹小筑，心思细腻，武功高强，最适合跟在身边做得力助手。

　　沈初云笑了笑，“届时他们动身去往临安，我会安排你进入护卫队中，你多引导照看。”

　　既是南下去往临安荒芜殿，自然要有人引路。

　　碧荷躬身作揖，急忙道：“不可，我得留在殿主身边…”

　　沈初云摆了摆手，打断了她，“不必担心，一切有侯爷，我没有什么危险…”

　　二人又拉扯了几句，最终碧荷只得低声领命。

　　黄昏时，沈初云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裙出门，随行的小厮拎着大包小包，一路去往酒来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