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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选秀(一) 你这个年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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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朝堂,众臣果然上奏选夫一事。
吕雉高座于御坐之上,内心轻笑,经昨日匈奴王子献上“仙品”之后,这些老匹夫倒是开了窍,紧着自家族中子弟往宫中送。她倒是要听听,他们想给这后宫塞多少人。
御史大夫王陵呈上奏折:“臣等以为,陛下登基以来,夙夜勤政,后宫空悬已久。陛下虽身系社稷,亦可选纳贤良,以奉起居、绵延国祚。臣等商议再三,陛下可选一相貌周正、人品贵重者为皇夫,另择六名公子充入后宫,以慰陛下日夜之劳。”
王陵是三朝老臣,素以刚直敢谏闻名。此番率先奏请选夫一事,明面上是为了天子起居着想,暗地里自然也有他的打算。他膝下有一孙,正当妙龄,生得清俊温雅,若能入选后宫,对王家的未来自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春桃接过奏折,呈于女帝。
吕雉翻开折子,上面写着:“公卿之家,凡年满十七者,皆可参选。”条条款款列得清清楚楚,连遴选的标准都替她定好了。
吕雉合上折子道:“看来众位卿家已替朕想好了,既然如此,朕若是推拒,倒显得不识好歹了。”
“那就依众卿家之意吧。只是……六名公子太多了,朕这宫里也住不下,减至三公子便好。”
“退朝。”
吕雉起身离座时,目光掠过殿中左侧那道身影。
韩信红袍蟒带,风姿凛然地立在武官之首,此刻正黑着一张脸,唇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这道旨意一下,她不知又该如何去安抚他。
对于女帝选夫一事,寒门子弟中那些读书不成器、无人扶持、偏又生了一张好面孔的,自然乐意入宫侍奉女帝,反正科举无望,仕途不通,与其在乡野间潦倒一生,不如搏一把富贵。
可世家大族里头,情形却截然不同。
那些被族中精心培养、饱读诗书、有望高中的世子,是家族未来的顶梁柱,谁舍得送去后宫做一个侍奉人的闲人?反倒是那些读书不成器、科考无望、偏又长了一副好皮相的庶子,便成了族中掌权人手中的棋子。往宫里一送,若得了女帝青眼,整个家族便是天子姻亲,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可世家公子哥儿大多娇养着长大,锦衣玉食地供着,虽则科场失意,骨子里却还端着士族子弟的矜贵。谁也不愿意去做那侍奉人的差事,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男宠。只是族中掌权人的话,他们也不敢违逆罢了。
京中有几个世家公子一听到选秀的风声,生怕自己被家中选中,便连夜找了媒人上门,草草定下了亲事。更有甚者,竟有人自毁容貌,或是故意从马上跌下来摔断了鼻梁,只求断了族中那帮人的念想。
选秀之日定下之后,参选者送上自己的画像和生辰八字,经由宫中女官挑选,再由女帝亲自相看。
这日,宜春苑中满园桃花开得正盛。
女官们早早便布置好了场地,临水一座凉亭,亭中设了软榻与茶案,四周以素纱半卷,既能看清外面,又不至于让选秀之人直面天颜,失了仪态。
参选的世家子弟们被领进苑中时,个个衣饰鲜亮,生怕落了下风。那些年轻的公子们彼此暗暗打量着,目光里既有不屑,又有藏不住的紧张。
春桃转身进了凉亭,俯身低声禀报:“陛下,人都到齐了,一共二十三名。”
吕雉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闻言也不抬眼,只“嗯”了一声,过了片刻才慢慢放下书卷,起身走到亭边,素纱微掀,目光淡淡地扫了过去。
苑中那些公子哥儿们一见到素纱后那抹玄色身影,立时安静了下来。
“让他们在园中走走,”她放下纱帘,转身回到软榻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必站着。”
春桃会意,出去传话。于是那些人便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有人在桃树下踱步,有人假装赏花,有人凑到水边看鱼,状似从容。可那一身花花绿绿的衣料在春风里飘来荡去,反倒更显得刻意。
春桃的目光往人群中一扫,忽然顿住了。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用手肘捅了捅身侧的韩青:“你看那个。”
“哪个?”
“桃树旁边,穿墨绿衣裳的那个。”
韩青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皱了起来:“这人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两人又盯着看了几息,春桃压着嗓子道:“韩青,那人得有三十了吧?旁人都是少年郎来博前程的,他这岁数,难不成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可那也不是往这儿使的劲儿啊……”
韩青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可别贫了,小心被陛下听见。”
韩青看了看名册上的年纪,最小的也不过十七八,最大的也就二十出头,通身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偏偏桃树旁那人,虽则身量挺拔、容貌端正,可分明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在一群嫩生生的少年郎中间,简直像误入花圃的老松。
吕雉正低头翻书,似乎没留意到外面的人群。
就在这时,一个穿绯色锦袍的年轻公子忍不住凑到同伴耳边,压着嗓子问:“哎,那人是谁?怎么这岁数也来了?”
同伴顺着他的目光一看,也愣住了,“看着确实不像二十来岁的……”
“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该去那边给太后选幕僚才对吧?”
“管他是谁,女官领着进来的,就没走错。”
正嘀咕着,人群中忽然有个人脱口而出:“那不是审大人吗?”
这一下,所有的目光皆齐刷刷地落在了桃树旁那人身上。那人察觉到周围的视线,微微偏过头来,露出一张五官端正的脸。
春桃腾地站了起来:“陛下……审大人怎么也在里面?”
吕雉终于从书卷上抬起眼,隔着素纱望了望桃树旁那道墨绿身影。
韩青更是瞪大了眼睛,小声嘀咕:“审大人都这把年纪了……他来凑什么热闹?”
苑中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了。审食其却仿佛浑然不觉,只安静地立在桃树下,身姿笔直,神情从容,动作自然得好像他只是来赏花的。
就在众人目光还没从审食其身上收回来时,人群中有人拉着同伴的衣袖往另一侧努了努嘴。
“你看那边,那不是刑部侍郎高大人吗?”
众人顺着那方向望去,一个身影立在桃林边缘。那人身量修长,通身一件月白暗纹锦袍,腰间系着金缕带,发冠以白玉簪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便是一副世家公子的矜贵做派。
高淳平日里在衙门进进出出,永远是一身半旧的素色长衫。谁也没想到,他那身素服之下,竟藏着这样一副好皮相。平日里被粗布衣裳压着的眉目,此刻被月白锦袍一衬,竟显出几分朗朗如月的气质来。
“他怎么会在这儿?”一个穿鹅黄衫子的人忍不住低声问道,语气里全是不解,“高大人乃刑部侍郎,正四品的官,他跑来选什么秀?”
旁边的人也是一脸茫然:“是啊,他都已经是朝廷命官了,难不成……也是来参选的?”
“可他都入朝为官了,又不是那些无门无路的寒门子弟,靠这个博出身……”
面对大家的低声议论,高淳本人却浑然不觉,只安安静静立在桃林边缘,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株桃树的枝丫上,像是在看花,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春桃和韩青在凉亭里也瞧见了,两人面面相觑了一瞬,韩青凑到春桃耳边,声音细如蚊蚋:“高侍郎怎么也来了?”
春桃也是一头雾水,转头悄悄觑了一眼吕雉的脸色。女帝正端着茶盏,目光隔着素纱落在桃林边那道月白身影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陛下,”春桃小心翼翼地开口,“高侍郎他……”
吕雉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朕看见了。”
苑中一时静得出奇。那些方才还交头接耳的选秀之人,此刻目光齐刷刷地在审食其和高淳身上来回游移。
有人压低声音道:“好好的两个朝廷重臣,怎么偏偏就跑到这选秀的园子里来与咱们这群人爭陛下的宠信?”
吕雉放下书卷,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春桃说了句:“先让审食其进来。”
春桃应声而去。
素纱落下。
审食其站在亭中,对靠在软榻上的吕雉躬身行了一礼:“臣审食其,参见陛下。”
吕雉的目光慢悠悠地打量了一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朕倒是没想到,你也会来。”
审食其直起身来,与她对视了一瞬,目光坦荡道:“陛下登基之后,后宫空悬。臣以为,总该有个人替陛下分忧。”
素纱随风轻轻晃动,吕雉的思绪也飘向了远处,她想起了前世那些细碎而漫长的岁月。
那时刘邦领兵在外征战,家中的一双儿女尚在襁褓之中,还要照顾年迈体弱的翁姑,所有的重担全部落在她一个人肩上。后来,她又被扣在楚营为质三年,只有审食其不离不弃地陪在她的身边,陪她走过了那些难熬的岁月,替她挡下了楚兵的刁难。
她念着他前世的功劳,给了他户部侍郎的位置,让他从一介家臣成了朝廷命官,俸禄、恩赏、体面,一样也不少。
可也只是如此了。
她对他,从来都只有感激,没有半分私情,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想及此,吕雉开口道:“审大人年岁几何?”
审食其微微一愣,随即答道:“臣三十有三。”
吕雉从榻上站起身来,缓缓走至他的身边,忽然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审食其没有防备,被这一掌拍得身子往前一倾,脚下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吕雉收回手,目光扫过仍在错愕中未回过神来的审食其:“审大人,你且自己看看,以你这个年纪,这个身板,朕若真将你纳入后宫,你能侍奉好朕吗?
审食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平日里侃侃而谈的他,此刻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到了嘴边,在她那句轻飘飘的调侃之下,显得既可笑又可怜。
他做了这么多,不顾满朝文武的议论,不顾脸面地站在一群少年郎身边,不过是图一个能留在她身边的机会。哪怕只是做她后宫里的一个摆设,哪怕她永远都不会多看他一眼,只要能时常见到她,他也认了。
可她连这个机会都不肯给他。
审食其攥紧了袖口,忽然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少见的执拗:“臣走的每一步……都只是想陪在陛下身边。”
亭中安静了许久。春桃和韩青站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
吕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软榻前坐下,重新端起身侧的茶盏,声音淡淡道:“你下去吧。”
审食其的身子微微一震。
“这里,”她抿了一口茶,没有再看他,“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审食其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声音哑然道:“臣……遵旨。”
满苑的年轻公子们看着他走出来,面上神色各异。审食其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穿过人群。
亭中,吕雉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审食其那道远去的身影上,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苑门之外,才缓缓放下茶盏。
春桃小心翼翼地凑上来,低声问:“陛下,那高侍郎……还宣吗?”
吕雉收回目光,神色淡然道:“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