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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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岁，博士研究生第三学年，赴美留学。
严格来说，是访问学者项目。为期一年，刚好足够孩子生下。母亲问她是为了取得国籍吗？她难得窘迫，说不是的，申请的时候不知道怀上了。再说到她这个程度，想移民也不需要这样做。
申请的时候，想法很单纯，就是想换一个研究环境。方向是纯数这种理论学科，因此初衷和实验室、科研经费无关，是正巧和男友分手一年，大概适应独自生活，论文写得差不多，又到了博士学位攻读中期，自然而然地想借着机会出去看看。都说这所院校是数学的殿堂，最高奖项的摇篮，她想既然是攻读这个方向的，怎么也应该去感受一下。
至于师弟。
做决定时她没有考虑他。
他的情况和她不同，攻读学位已经很吃力，她想这回自己去就够了。不是生离死别，不过一年而已。总归他爱好众多，交游广泛，研一期间学术成绩让导师叹气，随手和社团同学研究出的迷你网页游戏反而全网爆火，拿下不少广告收入。
话虽如此，社团多人瓜分，能拿到手里的，也就是一笔平常的收入。分摊下来不算很多。
分手搬家、维系学业、修改论文、申请游学，忙忙碌碌，不知不觉度过研究生第二学年。博士学位攻读平均五年，她并不急着毕业。师弟攻读硕士学位，平均三年时间，到第二年，也该考虑毕业了。但他性格随性，大事上总是不紧不慢，一年下来研究成果惨不忍睹，几近于零。她没有特意隐瞒，导师后来听说两人关系，还笑着八卦两句，这回论文发表，三作自然带上他的名字。也算为他毕业增加筹码。他知道后感激涕零，当晚就在她寝室楼下邀请，在校外开了房间。
师弟的意思就是师弟。
她没有和他确认关系。
确实每天变着花样告白，偶尔也会被他打动。但目前的关系只是固定对象而已。周围人都以为他们在交往，她没有承认，但也并不否认，听见只是微笑。渐渐地便达成了共识，默认他们在恋爱。
……他应该，没钱跟出来吧。
平常兼职的工资，用来负担酒店和约会，已经很吃力了。超一线城市消费高，他挑的酒店又都还不错，频率不低，捉襟见肘。至于官方申请，以他的成绩比较困难，时间上也不大合适；没有奖学金支持，很难前往海外，随行至此。
她租住在校园不远处的独身公寓。秋季入学，度过整月，天气已经渐凉。孕四月尚未显怀，但孕吐比想象中严重，腹中时而胀痛，多少影响研究。好在临走前已经写好论文，这一年哪怕全无成果，也不算浪费。
傍晚归家，室内简单温馨。过去也曾住在校外，研一与前任异地，独居一段时间。同那人的回忆，当时心不在焉，未曾细思，到自己走出那间房，独自在外，才恍惚他为她带来许多便利。衣食住行无一不是。晨间司机递来早餐，送去学校刚好吃完；午餐晚餐也是如此，打包精致提前递送，夜间学习结束，车辆停在图书馆楼下，归家便是一天结束。仿佛是廉价的陪伴与最简单的付出，但对她，正是当时最为需要。因而那时分手一月，即便对感情心灰意冷，仍然选择回了头。传闻说她毫无感情，仿佛一只神话生物，当时她也这么以为。其实哪里是呢？她到底还是一个人类。她是伤心的。
是否男人都是如此？一边承诺永恒，一边人间蒸发；一面对你温柔备至，一面在外花天酒地。说的是嘘寒问暖，做的是酷烈侵犯。是否她运气有亏，前世作孽，怎么人生仅有的三段经历，都如此惨烈失败？是她运气不好，遇不见一个好人，还是她性格使然，就算好人也被她引导成魔鬼？抑或众生如此，时过境迁，向来物是人非。
都说数学研究到最后要变成哲学家、文学家和艺术家。分手迄今一年，心神渐渐放松，不再一心学术，如今思路卡住，再不会发神沉浸、细思数个小时，而选择随机前往文科学院的大课教室，混入其中，认真听讲。同样全无进益，至少这段时间摄入新知识，而非饿着肚子神游天外。有一次还在哲学教室看见师弟。解释说社团成员常常语出惊人，他大受震撼，十分佩服，要来学习开阔思路。结果两人蹭课，太过显眼，被老师点名回答专业问题——课本都没有，听得懂什么？他支支吾吾，她悄悄搜答案递给他。也被点起来。虽说答得不错，到底是现了眼。班上有人认出她，后来论坛又引起一番讨论，校园传说再次加码：传奇姐要带着新对象冲击哲学界了！高端问题对答如流！果然学数学的到最后都触类旁通！
……不是的，她是网上现搜的答案。
结果，因为被点了一次，觉得以后不去不太好吧？就买下一本二手书，次次跟着班级上课，还友情参与了他们的小组作业，不为学分，只为帮忙。认识了一些有趣的女同学。后来那堂课的老师见到她，还会笑着打招呼。
反而师弟只去了一次，就不去了。
他说师姐，我发现了，哲学真的不适合我。我决定去学信息技术，为以后退学做准备。
……就去隔壁信科院本科课堂蹭了一整学期课。课上非常活跃。加入课堂群，做小组任务，提交电子作业，积极回答问题。他不像她出名，一学期下来，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外专业选修的同学，到期末才知道他不参加期末考。只是积极蹭课。大受震撼。该院老师对他印象深刻，由于年纪尚轻，性格幽默务实、业余爱好是游戏编程，居然借此熟络起来，同他成了半个朋友。后来成了游戏社团指导老师，偶尔还会一起吃饭。
……然后还参与了校园脱口秀社团。
她去看过一场演出。…比他数学上的天分强太多了。全场笑声不断，那一场讲到最后，他说了一个校园规则类怪谈的现挂，讲到图书馆黑衣女子近来突破封印，开始出现在娱乐场域，今日大家大饱眼福。她不常看论坛八卦，还在云里雾里，便发现全场都在回头，左顾右盼，最终视线集中在她身上。她，？他在表演台上单膝跪地变出一朵红花，一本正经地说，不知这朵蔷薇是否有幸换您一个微笑呢？
……虽然是蔷薇目蔷薇科蔷薇属，她说，但这明显是一朵红玫瑰吧。
结果全场爆笑。
到底笑点在哪里？！怎么还变成帮他完成演出了！可恶啊。她明明只想低调看完的…！
走出场合闷闷不乐，他追上来道歉，说师姐对不起，语气很老实。她很不高兴，闷头向前猛冲，不理他。他跳到她面前咻地又递出那朵花，拦住她目光诚恳说求你了，师姐，原谅我吧。当时看见你在后面，一时激动忘词了。她硬邦邦说那是你自己的问题，业务不精。他说那怎么办啊，黎潮，我看见你就只想单膝跪地求婚。
哦，那你求吧。
他立刻单膝跪地，认真仰头递花，日光下容颜俊朗，眼眸明亮，笑容闪闪发光，指尖玫瑰娇嫩欲滴：
黎潮，嫁给我，好不好？
不好。
她转身走了。身后又传来一阵爆笑。
晚上酒店见面，未来脱口秀新星郁郁寡欢，闷闷不乐，用小喷壶给蔫答答的玫瑰花喷水。…这个人，为什么竟然，会随身携带喷壶出门……这是日常会出现在大学生活里的东西吗…………她忍耐许久，忍住了没有问。当晚他吻她很绵密，她问怎么了，他非常委屈，说师姐，你白天不收我的花。它都蔫了。
……
便作一场授粉事成。
这个学术笨蛋。
真的该去选修一下数理逻辑。
为什么没有答应他的求婚呢？明明放任他不做措施，不知不觉搞到了怀孕。…可能不是不知不觉。二十五岁了，年纪合适，学术上进展顺利，对方的基因也不错，就要一个孩子吧。没有明确想过，后来发现怀孕，事后回想，才想或许潜意识已经决定。明白后果，甚至期待后果，才会放任。
因为对爱情依然心态消极。
不只是那个人的六年，也是她的六年。她不是真的神话生物，就算是一只宠物，多年相处，也该生出感情。分手不过数月，对方前脚肝肠寸断，后脚火速登记结婚，邀她参与婚礼；竟似以往数年全未发生，朋友圈照片婚服挺括，蓬纱雪白。就如同之前一面讲爱，一面让不知身份的对象把露骨照片发到她的号码。那时情感封闭，好似浑不在意，事后将近一年，生活渐渐活跃，回想起来，却如封闭情感回流，愈发低回难过。她怎么不伤心呢？她哪里随便谁都可以呢？甚至她真能接受双方各有情人吗？那晚同不认识的青年一面之缘，是不是她也伤心难过，想要各自扯平呢？他讲他们要恋爱婚姻，是将她视作伴侣占有，为什么却将她视若神明，不去注视她人性的一面呢？这世上或许确有人生来缺乏感情，可她是么？他为何坚信二人身份高低有差，难以产生爱情，而她注定高高在上，不会垂望人间？旁人看他们院校遥远，性格迥异，未来如交点脆弱的垂直线，所谓云泥之别，他自己便也这样想么？他自愿做蹲在她脚边的一只宠物，等待主人垂怜抚慰，又让她去如何正视。
即便真是宠物，有些主人也会视为所亲，倾家荡产。这不就是感情吗？
可感情与它，又究竟有关么？
她不明白。不明白对方，也不明白自己。她原本是对什么都认真的性格，怎么到感情上，反而不认真呢？所以原来不是勉强、不是暂代，也不是替身、工具、名义化身吗？原来她是认真的吗？
原来她其实受伤了吗？
经年累月神游天外，魂灵恍惚，飘忽不定，她对感情如此钝感。以至分离数月，才想到或许对他，她并不如想象平静。她只是贯来忍耐。她习惯忍耐。像旷日引久刺激新伤，烙作一枚蜿蜒疤痕，因其颜色鲜艳、形状甚美，便认知混淆、指鹿为马，将其当做纹画装饰，以为尽可大方展示。其实它鲜血淋漓，从未愈合，从未过去。她太擅长忍耐，以为这痛楚便是日常，人皆如此。她不知道它本不该痛。她本不该忍。她不知道其实世界阳光明朗，玫瑰花娇艳欲滴，过往行人大笑祝福，她本应该沐浴晨光，望见彼端东方既白，云蒸霞蔚，天将破晓。
深秋渐冷，校外房间温馨安静，是她亲自采购的窗帘和床单，绘图柔软美丽。现在她发现自己买东西、走路去学校、决定中午吃什么，其实是简单又乐趣的生活小事；不做固然节省时间，做了却也并无损失。世上那么多学者在数学的殿堂攀登，无数天才前赴后继，黎曼猜想仍是至高之谜，百年难得真理，她那一点时间精力，又算什么呢？尽可以自己享受生活呀。她念的是数学，不是化学，没有试剂影响身体之嫌，亦没有导师向下压榨——她整月的结果，导师一周便能得出，何必舍近求远？导师还要叹着气到处联系，助学生添名毕业。因而学术与生活并不冲突，她甚至有时间买一本哲学书，思至艰深处，翻开看看查拉图斯特拉的箴言。
虽说时常感到寂寞，不过早晨工位相见，与异国同行闲聊两句，便足够弥补社交需求。这里的社交浅薄、浮于表面，谈笑间毫无信息，而研究深入、鞭辟入里，交流中直白锋利。她喜欢这种环境。她喜欢这种生活。
她喜欢轻松自在，
也在这轻松自在中喜欢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