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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39

      脱产备考三年,家人全力支持。入学当天她避而不见。组会上全神贯注,还是没听懂她讲的论文。会后她兀自离开,背影单薄冷淡,告白后她一言不发,未有回答,司机开车送回住处。
      住处离学校稍远,她同朋友相识后,一段时间由朋友安排接送,后来同男友复合,直到如今,还是男友安排的司机在接。早晚护送,像是监视。

      一路上老生见怪不怪,新生大多好奇。身边有人在问。“是哪个老师吗?每天都在图书馆楼下停着。”
      “不是吧,是个学姐,挺高挺瘦的。”
      “嗯?那我好像听说过。传奇人生那位吗?”
      “这么一讲我也……”
      “谁啊?”
      “我校知名神人之数院冰山传奇姐,去论坛搜有专贴。惜字如金性格孤僻,一边和竹马男友爱恨情仇一边轻描淡写考上全院前十,现在康老手下做纯数研究,方向人类听不懂。顺便车是富哥男友的。”
      “我日这段话信息密度好大,虽然没懂但已经体会到传奇了。”
      “还有一些桃色传闻就不说了,八成是造谣。反正她很火,经常有人扒。还有好事的爱偷拍群发。”
      “好家伙,真正的人生处处是观众。”
      “话说传奇姐别的不说,学术是真的很牛,她是高考进的数院来着,结果本科四年硬是从一帮竞赛生里杀出重围,被康教授收下了。”
      “是的她巨刻苦…基本上不管什么时候去图书馆她都在二楼自习区,之前他们玩梗的○○校区规则类怪谈还把她写上了。”
      “笑死,我记得这条,‘图书馆的黑衣女子:二楼窗边角落的年轻女性,接近有概率听见奥秘的回响,如果听见,不要直视。如果不慎对视,移开视线即可。她是仁慈的。但不要挑战她的仁慈。’”
      “什么鬼这啥意思。”
      “她爱戴耳机,有时候看神了就开始自言自语。”
      “笑死,这不扰民吗?”
      “很小声哈哈哈,就那种咕哝的气音,你下次可以去偷听。经常有人去偷听辨别她的自言自语。据说很多前沿专有名词,论坛里还有个专贴。说能根据她嘟囔的内容判断康教授组里研究方向。”
      “太扯了吧,疯人院那帮神人,能听出来的压根不用猜。”
      “你不懂,他们把传奇姐当BOSS刷,据说比直接问有成就感。”
      “她就让他们刷啊?”
      “她两耳不闻窗外事,走路都能撞墙的。”
      “妈呀。这种大神居然能跟桃色传闻扯在一起,我咋想象不到呢?”
      “姐可是著名的冰山美人!仰慕者皆心向往之。”
      “架不住走路撞墙自言自语啊。”
      “确实。所以对象天天接送么,他现在毕业了不在这,前两年你都想象不到,巨巨巨殷勤,一个富二代低声下气嘘寒问暖的,我们都说他被传奇姐的智商折服了。”
      “但男的之前在夜店乱搞来着。后来当众跪地求复合,姐就原谅了。”
      “其实我能理解他。女友对他像对空气,智力碾压而生活依赖,这种单方面付出和维系的关系,付出的一方很需要一个情绪出口。情侣之间有一个发泄渠道还好,但她一看就性冷淡。我猜测他们没有性生活,像主人和狗,语言不通生殖隔离。”
      “…哥们哪个院的,发言太犀利了!”
      “不才哲学专业。”

      ……黎潮性冷淡吗?

      “还有这位兄台。”身前的男生说,“你跟我们几个一路了。是要跟本社团一起聚餐吗?”
      “可以吗?太好了,我正愁晚上吃什么呢。”他惊喜道,“你们是哪个社团的?”
      “L○L英雄数值研究社。”
      “那太巧了!”他激动地说,“我就是学数学的,现在入社来得及吗?”
      “……”
      “……”
      “……”
      “…果然数院神人多…”

      ……

      总之还来得及。
      顺利加入了一个名为数值研究的游戏社团!

      第二天图书馆蹲守,二楼自习室定时刷新。整桌只有一人,远看异常显眼。他坐到图书馆规则类怪谈主角对面,拿出作业开写。写着写着果然听见传闻中的自言自语。
      声音很轻,呢喃含糊,半分黏连。

      喃喃的气声。

      文献。字母。法则。公式。显然。易得。同理。
      内容模糊,语句杂糅。
      喃喃自语。

      ……

      这三年考研真是把他考疯了。

      他,……

      夏天,布料薄,异常明显。他天灵涌热,埋头做题。好在她的喃喃自语没有持续多久。黏连气音停下,反应消失了。他松懈下去,抬头望去,不由得一怔。

      对桌黑衫白裙,
      正是怪谈与偷窥贴文中常出现的固定穿搭。

      盛夏日光照耀,透过图书馆蓝色的玻璃,筛落淡色偏光,落在她的脸颊。光色浅淡柔和,可见细腻绒毛。长桌相向而坐,她面前是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轻薄展开,低矮遮住胸口;手边是绘有校徽的草稿纸与黑色铅笔。
      她此前便在一面注视屏幕,一面垂首计算,喃喃自语。

      而现在。

      银白轻薄的屏幕后,同导师同方向的师姐抬起脸颊,微微抬眸,隔着一张木纹长桌,静静望向了他。

      黎潮在凝视他。

      视线相对,他头脸胸背顿时蒸熟,热度腾地窜升。他又一次想到那个怪谈,不要直视黑衣女子,直视后要移开视线,她是仁慈的。那不移开呢?不移开会怎么样?挑战她,她会怎么做?她会不再仁慈吗?这是胡思乱想。可他不能不去想这些。他不能去想她的脸,朴素而淡漠的神色,轻飘飘的书卷气,清瘦的脊背,指尖旋转的黑色铅笔,她思考的状态,写字的姿态,讲述的声音。那太熟悉又太陌生。她长大了,脸颊依然精致漂亮,身形依然挑长削薄,眼眸狭长、高远而灰凉。他不能去看这些。她近在咫尺而远悬天边。他不能去看。
      但他依然在凝望她。

      室内冷气流转,她垂首拂去肩头低束的发圈,指尖张开,朴素发圈滑至手腕。海藻黑发轻柔散开,漫过纯黑色的薄衬衫。她抱起电脑起身向外,他收起纸笔跟随而去。一前一后,身旁有人轻声低语。这是?她同门师弟。哦,康教授今年收了外校的研究生。
      环绕上楼,五层走廊安静无人,尽头窗户半开,洒落自然光与早秋的热度。她站定在拐角门外,扫码操作,刷卡进门。他跟进去。门内空间紧凑,桌椅齐全,墙上挂有白板,残留未擦净的墨痕。她放下电脑,拉合窗帘;他搁置纸笔,锁上房门,跨步接近。纯白长裙撩起,濡湿如霜化雪。他自身后拥住她,手臂环绕,指尖深嵌。她身上没有柔软的地方。她的脊椎细长如绳索,蜿蜒开森白的骨骼与脉络。她半贴墙壁,脖颈仰起,眼眸向下低垂,下唇蔓延充血的淡红,他俯首去吻,她躲开他,他吻她的侧颊,下颌,脖颈,舐去甘美而细腻的水渍,她颤栗起来。他再去吻,她更加抗拒,无声挣扎。他掐住她的腰,小臂撑住实墙。滚烫霜雪融化,墙壁开始晃动。白纱与窗户的缝隙渗漏金光,这一隅朦胧而梦幻。他欺近她去,这一次她没有躲。唇瓣相贴,铁锈与咸涩。漫长的五年时光。漫长的春夏之交。漫长的四个月。人生停留在二十岁生日前月,停留在最后一次,那个狭窄的空间,那张单人床与木书桌,他们从书桌到门边,十八岁的她说季晓,我们下周还在这里见面好不好?他不肯回答。她说季晓,我们之后一直在一起,好不好?他说好,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下周太短,四个月太短,五年也太短。

      黎潮,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我们要共度余生。

      ……
      ……

      全程安静,未发一言,结束后他递去纸巾,她垫上纸巾提起,忽而一怔,转头看他。先看他的脸,若无其事,再看他的手,只有纸巾。纸巾濡湿皱皴,并未包着东西。她神色慢慢变了,低头指尖揩去,放在鼻尖,一秒后缓缓放下,抬手干脆利落地甩了他一个耳光。

      指尖冰凉而颤栗。

      室内脆响回荡,她眼里还残留方才的水光,睫毛如鸦羽濡湿,而视线已经冰冷下去。脸颊刺痛火辣蔓延。他一言不发。她面无表情抱起电脑要走,他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让开。”她说。
      “师姐。”他说,“能再教教我吗?我脑袋笨,不聪明,昨天那个课题,想一晚上还是没懂。”
      “你没有天分。”她冷淡道,“找导师换方向吧。”
      “…才研一入学半个月就说我没天分吗!”
      “三年才考进来已经证明没天分了。”
      “师姐你不也大三才冲到前面去吗?”
      “我大一就10%了。”
      “可你是天才啊,师姐。”他一本正经地说,“天才看普通人当然没有天分了。可能再过两个月,我学一学就懂了呢?”
      “…这个研究方向不适合你。”她说,“你应该读应用数学的。”
      “可导师不是这个方向的吧。”
      “所以让你换导师换方向…”她低声说。“真的不适合你。”

      她选择的方向是基础数学最大众的分支,而导师康教授是目前国内该方向最知名的学者。常有人讲基础数学毫无意义,普通学者终其一生不过是天才的一场下午茶,但对身处其中的研究者而言,探寻的过程、以及抓住稍纵即逝的灵感,花费几周上月数年时间将其推演成一个完美公式的过程本身即是最至高无上、心潮澎湃的加冕典礼。行至此处的学者固然会被天才打击,然而重现天才的推演过程本身也将成为一种享受。数学家们爱的从来不是成就,而是这个学科本身,它无需附带任何意义,它本身即是意义。她的研究方向如此优美、古老、摄人心魄。她真的喜欢,因而不计后果,不求回报,她没有想过以后。她只要永恒沉浸在这种快乐。
      显然这个方向不适合他。

      他并非真的没有天分。他能考进来,得到导师的认可,已经足够证明。问题在于他不喜欢。
      做这一行,不喜欢,会很痛苦。
      就连喜欢,都会痛苦。
      他不适合这一条路。不只是数学,他根本就不该考。他不喜欢学习,院校不愁就业,并不适合深造。

      “那,”季晓认真地说,“我退学不念了?”
      “…备考三年,考上了退学不念吗?”
      “对?不用愁就业,我可以去开大车。”
      “…”
      “还自学了一些编程!还有摊煎饼之类的。”
      “……你就是因为学这么杂才要考三年的。”
      “毕竟我不是你啊。”他说,“做什么都能专心致志全神贯注,真的是天才。”
      “不要讲这些。”她低低地说,“我不是的。…最后也没有考到第一。”
      “……我确认一下,是在为没在○大考到专业第一而遗憾吗。”
      “……还有高考,连省前二十都没进。”
      “那只能证明你们市教育资源不好?”
      “……可你当时押中了一整道大题。”
      “那是从我爸桌子上偷的,我爸高中教师,他全班都有这个题。他能押中别人都能押中。你还亏了。”
      “什么逻辑?”她冷淡指正,“你去研究一下数理逻辑吧。首先这个定义就不成立。”

      结果两人都被逗笑了。

      五层研讨间静谧安静,墙外隐约听见声响,不知何时进来的同学在交流研讨。实墙砖瓦隔音,声音低闷模糊,内容听不清晰。她眼里水光打转,退后半步撑在了桌边。桌边有纸,她拿纸去擦,越擦越有,擦不干净。到底弄进去多少?纸球揉成一团,他靠近过去,低声说别擦了,留着吧,待会人流散开,都知道我们刚在学术殿堂干什么。
      ………季晓,你真是个混蛋。

      “是吧?毕竟是苦学三年的结果。”
      他脸上还残留鲜明的掌印,依然神采飞扬;眸光灼炽,笑意明快,音色清朗透亮。

      “如果你喜欢,我做个混蛋也不是不行。这方面我还是有天分的,师姐。”

      何止有天分?
      这个人混蛋起来,天赋卓绝、一骑绝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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