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
-
35
男友真的愚钝无知吗?还是她不想去思考他性格的成因,只愿意看见他后来表现出的样子呢?是否她的想法太过傲慢呢?是否她应该考虑自己对他淡漠俯视,只从高处俯瞰,才让他如此卑下、低微,要从膝盖之下仰望她的指尖,渴望一个恋人之间最基础的触碰?是否是她的放任、远离与漠视让他更像一个随从而非恋人?还是他自己就喜欢如此呢?而她的表现更加助长了他的这种不健康的喜好。这份关系是不健康的,错误的,最初是流言中的谎言,中途是她习惯的默认,最终是创伤后的慰藉。就算如此不健康,它终究是一个慰藉。
她不认为他背叛,她也不认为自己做同样的事是背叛。她不在乎。他们不需要忠诚。
她只不想和他。
所以止步于吻。
她有一种错觉。好像身边的人都在向前走,只有她还停滞在原地。或者身边人始终静止,只有她在静谧中行走,大家像原地定住的仿真像,像世界在视频中暂停,一只很大的高处的手操控这段时间,世界在静止,而那只手轻轻一推,挥过的气流把她推到高处,让她俯瞰这个场景。她看见了,然后她降落下去,回到身体,仍然在想高处浩渺的图景,所以魂灵飘飞上去,而□□在静止的人群中行走穿梭。像经典哲学假设,她是地上的人,天上的高维生物握住她,抓住她,提起来,让她透过四次元的滤镜看见世界广阔,又在长如一瞬而短如一生的渺远须臾中告诉她仅此而已。她在长如一息而短如生命的停留中降落下去。一切到此为止。
一切到此为止。
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你为什么还要来伤害我呢?你为什么总是要打扰我的魂灵呢?你很好,很优秀,健康、英俊、智慧、善良,懂得尊重,懂得克制,懂得是非对错,道德悬梁。你是好人,正常人,健全的人。你已经离开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呢?你是来拯救我的吗?可是我不需要拯救。
我只需要平静。
36
大二下学期预选方向,数学与应用数学。期末考排名全院第十,前5%。她很高兴。她孤僻,冷淡,不善言辞,社交障碍,这不妨碍她成为一个传奇。这更让她成为一个传奇。男友依然每日接送。风波过后,更多人议论她选择原谅。为什么呢?窃窃私语。为什么呢?那样一个人,凭什么值得她垂青呢?大三方向确定,大四确定选题,进入导师课题组,组会期间依然寡言,好在大家都寡言,对着问题沉默思考。春去秋来,这年深冬男友邀请她回家,她思索片刻,想到课题方向与实习任务都不需要留在学校,换一个环境或许更有思路,同意下来。男友感激涕零。同双亲打电话,父亲不大情愿这么早,但母亲很支持。反而母亲是最支持这段恋情的。为什么呢?她并不花费精力去细思。
男友的家,很意外,并不在老家。似乎大二那年他家有什么情况,搬家了。他家情况有些复杂,他是次子,母亲是父亲的续弦兼合作伙伴,常驻老家发展;但父亲与前妻和长子住在沪上。去年起他们开始一起过年,他母亲强烈期望他带女友出席。住在他家,他的房间。落地提起婚姻未来,说今年就可以订婚,等念研究生刚好结婚,和她的家长商量过,现在咨询她的意见。她看着车窗说都可以。大家都非常高兴。
男友常年在外,当地没有朋友,这个假期和她到处游玩,二人世界。倒是他的兄长,尽地主之谊,邀请他们参与一场聚会,会上同龄朋友很多,仿佛都是当地发小。话虽如此,场上气氛沉闷,不像年节期间,后来听说是自小熟识的哪家朋友,正读高三,投海自尽;葬礼未出三月,新年时节,全家服丧,家中不悬半抹正红。提及死因,众人讳莫如深,含糊其辞,像一出悬疑剧。她问男友,男友说或许是家族内部争端,死者有个大两岁的哥哥,似乎与此人有关。毕竟全家服丧,新年期间,这位兄长没有参与聚会,无缘得见。不见也好,男友说,读艺术的,人有点怪。哪还有人会比她怪?她不由得笑了。他忽然又抱住她,喘息地去深吻她。深夜,夜灯淡黄豆盏,这里既不是他的家,也不是她的家,依然滞涩与疼痛。像要用血来润滑。
当年夏天毕业订婚,两边都办了酒,老家那场,请来不少高中同学,大家都欲言又止。沪上这场,场面很大,像结婚,后来才知道他们这里习俗是先订婚,不急着结,也好让年轻人多玩几年。
多玩几年。怎么玩?玩什么。场上有人在凝视她,她游离出神,转头望去,生面孔。他走上来自我介绍说姓叶。原来是传闻中杀了弟弟的那个人。
当晚同龄聚会,游乐场所包下整层。还是他的兄长组局,场上杂乱,闹哄哄的,都说要祝福。是这一辈里最早办礼。男友被灌多了,众人簇拥,半醉半醒;气氛使然,她难得饮下半杯酒。思绪愈发飘忽,脸颊蒸热,喧闹中出门透气,镜中看见青年的脸。镜中他眼眸狭长,是和她相似的形状,而比她更细腻多情。她的头发始终同一长度,漆黑滑落肩头,他的指尖修长淡凉,寸寸抚过她的后颈,汗液湿黏的卷发蜿蜒勾落。他倾下腰去,薄唇轻柔贴上后颈,细致吻去濡湿水渍。他的气息也是凉的,幽然而轻柔,我们去里面吧。他说。
像在天空浮游。看见烟逸的流云。巅峰处她忽而想到卡住课题组许久的学术问题,她的研究方向。灵感稍纵即逝,她回身去看,蓝紫色的灯光,他也在凝视她。这是什么感觉?两人都在恍惚。至深时他抚过她的侧颊,仿佛微微倾下了身,对视须臾延伸,终究没有吻下去。第二天出房间,门外一片狼藉。男友同兄长大打出手,她走近过去,他停下手,提起兄长衣领森冷说邵尧,你给老子等着。这事没完。毕业接手家业,今日他有重要事务,兄长故意拿她设局,让他失态。
毕业论文荣获优秀,大学四年总排名专业5%,保研本校深造。再开学两地分居,依然住在原先的住处。他母亲果然早已买下。平日里没有交流,每周末他来找她。学期半途有人发给她各类照片,证据确凿。未有回复。当晚他连夜飞来,风尘仆仆闯进家门,书桌宽敞,灯色柔暖,她托腮盘腿坐在桌前,指尖黑笔在打转。他动作小心,坐在她的身后看她。她还在思考屏幕上的论文,省略太多步骤,让人困惑作者是否有意报复社会。总归想不出来。便回身望向了他。他小心翼翼,不敢问,不敢说,蹲下滑到她的脚边,轻轻戳她的小腿。入秋,在家穿着薄薄的长款睡衣。她从高处垂眼看他。他蹲在木椅边看她,说老婆,我们明年就结婚好吗?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二十四岁,研二开学前,导师发消息推来一个新名片,说是新收的徒弟,让她先帮忙带。没想到她也有带师弟的一天。师弟礼貌乖巧,叫她师姐,一天三遍问学术问题,都和她的研究方向相关。她认真回答,师弟作为感谢认真给她点奶茶。
她有七年没喝奶茶了。
不过浪费食物也不好,所以还是照喝。
还在做席先生那边的兼职,他的公司最终落定在浔州,发展不温不火,不过赶上○策红利,似乎收入颇丰,最近一连收购两家工厂,有做全线自产自研的意思。两年前他向本校信息科技实验室投资一笔巨款,后来参与内部讲座,还遇见他一次,相谈甚欢。对某人只字未提。
九月开学,课题组师弟报到,据说组会上自我介绍精彩。她的导师不常管事,同组师兄在外实习,上学年三个月不回学校,不闻不问;纯数专业不做实验,她当日有事,打过招呼,便没有去。见面还是在课题组,新学期开学,要带师弟,这次讨论她的任务是主讲一篇经典理论,通过幻灯片讲解。今年导师只收了一个师弟,听她讲完,眼睛变成蚊香圈,明显没有听懂。组会结束,拿着笔记追她出门,说有几个问题请教,她想了想,教人也能梳理思路,便同意了。两人在空教室落座,讨论结束,她问还有其他问题吗?师弟侧头看她,说有。她说请说。
师姐,你有男朋友吗?
我今年要结婚了。
还没结婚呀,那我还有机会。
……
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我们在讨论课题。这是无关问题。
有关系的。他说,“方向太高深了,我苦学三年才考进来啊,师姐。”
“学习是你自己的事。”
“我自己不喜欢数学。”
“我喜欢。”
“所以我才会来呀。”
是我没有说清楚吗?季晓。我那年跟你说得很明白了。
我知道。可你们不是还没结婚吗?
你再考一年,就结婚了。
所以是在等我吗?
“我要回家了。”她收起笔记本,他帮她收,指尖相触,中指有起伏的笔茧。他握住她的手,覆盖上去,掌心很大,手指骨节分明,温暖而粗糙。他的指尖嵌入进去。他说黎潮,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从今天起,往后余生,你在哪里,我跟你走。
我来替你解决一切。
我来做你的司机、性伴侣、生活助理和移动提款机。
黎潮,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爱你,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