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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雨来 晏颂今,我 ...

  •   姜蕖被陈泽送出殿。

      日头高照,暖风和煦,姜蕖却浑身冰凉,她拉紧身上的披风,无声往前走。

      喜鹊守在殿外,姜蕖一出殿,便小跑过来,见她面上略显苍白,担忧问道:“姑娘,可曾出了什么事?”

      姜蕖摇摇头,道:“无妨,先去宴厅。”

      喜鹊不再多言,轻手扶着她在宴厅的角落处坐来,又唤来不远处的内侍重新换了一壶热茶给姜蕖倒上。

      姜蕖捧过茶盏,热意顺着指尖直达心窝,她轻叹息,靠在喜鹊的肩上歇息起来,耳边传来周围贵女谈论着近日邺都趣事。

      她闭着双眼,蓦地耳边听得一声极为熟悉的名讳,微翘的眼睫轻颤。

      宴厅之中,暖风拂过一绿衣少女的眼眸,她语声向往:“晏颂今,我只向往他那般勇武的男子!”

      她捧着脸,脆声道:“匹马单枪,以一当十!率五十精锐大破敌营,取阿默索汗首级,年纪轻轻,战功赫赫。”

      “倘若我有机会披甲上阵,定要与他好好较量一番!”

      然话语被打断。

      “闺阁女子何必去想这些不着调的事情。”

      “再说黄沙漫漫哪里好?向往身披铠甲的将军,只不过是因咱们被困在房门里罢了。可我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寻一个温润郎君,举案齐眉多好!若是我能够嫁给安王,与他每日对诗作画,定是乐趣十足!”

      粉衣女子悠悠喝口茶,缓声言说,面上笑颜宛若枝头含苞的桃花。

      “咱们年岁还小,想这些作甚。听闻晏颂今这个月底就要还朝,不知陛下会给他什么赏赐呢,封侯拜相?金银美人?”

      京中贵女鲜少进宫,今日与友人得以在此相会,自然要说得畅快,其中一人道:“我听阿爹说,晏颂今这会还收复了丢失四十年之久的冀州,他既是咱们周朝的大将军,封侯肯定是要有的!”

      “若是他月底就能还朝归京,那时宫内必然要连宴三日。”

      一番话下来,众官家小姐心中盘算该梳何发髻,簪何首饰,不禁幻想起那日自己如何惊艳众人。

      这时,有姑娘插了一句:“从前我家和晏家交好,说不定我还能从晏颂今嘴里听到些边疆趣事呢。”

      姜蕖靠在喜鹊肩头,在听见晏颂今的名字时,便睁开了眼。双眉微微蹙起,记起晏颂今不是被北狄俘虏了么?是活着逃出来了么?为何她一点也未曾听说。

      可转念又想,她自己这一年来都自身难保,晏颂今的事情如何能传到她这里。

      她低垂着眼,唇瓣微抿,小声开口:
      “活着就行,平安更好……”

      喜鹊没听清姜蕖的话,开口问:“姑娘方才说什么?”

      姜蕖一愣,兀自道:“没事。”

      二人说话的动静虽小,但还是引起了周围官家小姐的注意,不知是谁突然开口挑衅:“晏颂今从前不是只和姜蕖关系好么?你如何能和他说得上话。”

      从前晏颂今的身边总是有一个蹦蹦跳跳的身影,提及他二人的名字,众人不免想到另一人。

      众人的目光如针,姜蕖淡淡道:“已有好些年未与他相见,如今怕是也说不上话了。”

      “也对。”有人点头认为姜蕖说的有理,亦有人觉得姜蕖不过是在装模作样,胡说八道。

      恰在此时,薛文珠一身华服从外头走进来,身旁跟着的是薛明仪。众人见此,纷纷站起来行礼,得了准许才重新入座。

      姜蕖轻抿一口茶水,坐直身子。

      高座上的薛文珠扫视一圈,看见姜蕖时一顿,接道:“方才听宴厅里热闹得紧,好似是在说晏将军?”

      “禀皇后娘娘。”一身着黄衣的官家小姐将宴厅里的谈论之事说于薛文珠听。薛文珠含笑点头,目光落在姜蕖身上,道:“本宫记着晏颂今自小便傲得很,独喜欢和姱姱在一起,带着姱姱四处跑啊,玩啊,当真是一对青梅竹马。”

      姜蕖眼眸微动,记起幼时晏颂今带她游街耍玩,走街串巷的日子。

      一旁的薛明仪嗤笑出声,道:“我怎么不知道他们还是一对青梅竹马?我记得他们似乎并不相熟?是不是姜蕖。”

      她望着姜蕖,似乎定是要等她一个回答。

      姜蕖回视,隐约看见薛文珠投来探查的目光,衣衫下的翠镯隔着她的腕骨,闷痛隐隐传来。
      姜蕖垂下眼眸,掩下眸中黑沉,“不熟。”

      “臣女和晏将军并不相熟。”

      话音刚落,宴厅内薛明仪开心笑出声,鄙夷看了姜蕖一眼,似是嘲笑她的窝囊。

      薛文珠道:“原是我记错了。不过姱姱生得这般好看,邺都的小郎君哪个不是争着要和姱姱说上话呢。”

      官家小姐相视一笑,抿嘴憋笑。自从姜蕖在一年前的及笄礼上丢了人,如今谁还敢主动上门求亲。

      姜蕖轻啜茶水,只当没听见,她总不能上前去和这些贵女扯头花。
      从前打架就打不过,现在估计更呛,何必自讨苦吃。

      薛文珠盯视姜蕖,指尖轻点桌案,道:“阿衡自小便常在本宫跟前说,想要娶姱姱为妻,如今看阿衡和姱姱的年岁也到了,前些日子本宫也和姜侯爷商议一番,彼此都觉得这门婚事不错。”

      “正好趁这个机会,本宫问问姱姱对阿衡意下如何?”

      闻言,姜蕖身子一僵,错愕涌上心头。她蓦然抬头,只见薛文珠一脸的势在必得,似乎料定她受制于姜实甫,没法拒绝,也没资格拒绝。

      手腕忽痉挛起来,像是一根根尖刺从骨缝中爬出,刺破她的皮肉。这是她服药以来,第一次有这般尖锐剧烈的疼痛。

      姜蕖面色稍白,默然不语。

      “怎么不说话?”薛文珠再次提醒。

      眼前阵阵发黑模糊,四周投来的目光似是在颠倒转换。

      她费力提起心神,寻回自己的声音,嗓音微哑:“安王一表人才,臣女自然愿意。”

      “那便好,本宫还以为你不愿意呢。”薛文珠笑道。

      周围有官家小姐陡然听闻这一婚事,几乎都要将手里的茶盏捏碎,粉衣女子通红着眼眶,呜咽对身旁的好友道:“她姜蕖凭什么就这般好命,外祖一家干涉朝政被抄,她的脸面在及笄礼上也丢尽了,可她凭什么还能得到这么好的婚事?!”

      “她哪里配得上安王殿下……”她哽咽出声,附近的人不免注意到,虽觉得她当众哭喊失了礼数,但皆认为粉衣女子所说之话着实有道理。

      姜蕖凭何就这般好命!安王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姜蕖如何配得上!

      薛文珠嘴角含着笑,眼眸深处尽是不屑,她柔声开口:“本宫曾经和姱姱母亲交好,如今晚月已逝,看不到姱姱出嫁,实在是遗憾。不过想来姜侯爷爱女至极,定然不会亏待姱姱的。”

      姜蕖故作莞尔,她掐着手心肉,强行压下混乱的心绪,竭力维持冷静。

      她面上不动声色,静静等待薛文珠的下文,等她说出她和姜实甫所共谋的目的。

      薛文珠轻抚发髻上的珠串,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晚月早逝,不曾为你备下嫁妆,姱姱也是命苦,唯有抱着母亲遗物,睹物思人,你可要将遗物收好,当心护着些。”

      话音刚落,姜蕖瞬间了然,她甚至有些庆幸,果真是为了母亲留下的令牌而来。

      也不知姜实甫给了薛文珠什么承诺,薛文珠居然舍得用自己膝下唯一的儿子安王慕容衡来做交易。

      姜蕖摩挲指尖,忽然想起薛乘风也是她的孩子,一个暂时还没有名分的孩子。而安王或许只是她用得趁手的一把刀而已?

      思及此,姜蕖幽幽道:“娘娘放心,母亲遗留之物都被臣女保护很好,悉心收着,断然不会出问题的。”

      薛文珠满意颔首。

      茶水荡起涟漪,映出姜蕖冰冷的眸子。
      他们以她婚事为筹,设计谋取母亲遗物,那她也该从薛文珠这里讨到应得的好处。

      脑海中浮现早前贵女谈论起的法会,她既然来了赏荷宴,就要抓住任何能离开侯府的机会,一丝一毫也不能放过。

      她望向薛文珠,道:“方才听闻诸位小姐说,过些日子智空大师进京,在东华寺内斋天法会,臣女也想去,想为母亲祈祷一番,不知皇后娘娘可否应许?”

      薛文珠挑眉一笑,随口道:“当然可以,届时本宫命人去接你。”

      ………

      转眼间,日头渐渐落了下去,赏荷宴临近终了。薛文珠借口声累,先行离开,周围贵女也逐渐散尽。

      喜鹊扶着姜蕖出宫,途径一处荒芜小院时,只见两位身着统一宫装的内侍搬出一人,那人浑身松弛无力,显然已经毫无生息。

      姜蕖视若无睹,毕竟宫里犯错常见,处死一两个内侍也很寻常。她正要侧身避开,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竹杠上的人脸,瞳孔倏地一缩,朝后退去。

      喜鹊此刻也发现这被处死的内侍正是领他们进宫的那位内侍,她倒吸一口凉气,忙扶着姜蕖大步离开此处。

      残阳似血,宫墙森然。

      世上没那么巧的事,事关性命,多想些也无妨。

      姜蕖往外走去,回顾今日的点点滴滴,凝神思索对策。

      小内侍的死多半是薛文珠的手笔,她身为皇后,处死一个小内侍自然轻而易举!但偏偏这位内侍并未看清薛乘风红衣下的五爪蟠龙,薛文珠这般心狠手辣,那么姜蕖的结局可想而知。

      可姜蕖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身旁的喜鹊沉默地替她裹好披风,二人的身影落在青砖,渐渐拉长,消失。

      走过玉和门,油壁车停在一棵杨柳树前,车夫和马百无聊赖。裹着凉意的夏风吹过,姜蕖畏寒,不由得加快步伐上车。

      上车之际,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道响亮的巴掌声。

      喜鹊扫视一眼,凑近帘子,语声迟疑:“是薛明仪在那里教训人,但……教训的不像是自家奴婢,倒像是个庶女。”

      薛家?

      姜蕖盖毯的手一停,撩开车帘,眯眼看着玉和门外正在发生的场景。薛明仪颐指气使,用力推搡着身前的女子,她扬声开口:“小贱人!还敢在我面前横,谁都不许送她回去!薛明宛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走回去!”

      说着,她挥袖上车,独留薛明宛一人在玉和门外无助张望。可周围官家小姐哪敢去触薛明仪的霉头,忙不迭地上车走人。

      姜蕖支起手肘望着远处的满面含泪的女子,半晌她轻扣车壁,对着车夫道:“走慢些,许久未看过邺都城的景象,我想好好看看。”

      喜鹊本就聪慧,又跟有姜蕖一年,懂她的意思,便借口坐在车门外,盯着薛明宛的一举一动。

      薛明宛虽是薛家庶女,但也未曾只身一人离过家,还徒步走这么远。少女在嘈杂的街边胡乱走着,精致的发髻被风吹乱,用心打理的额发挡住眼前的视线,一身浅粉的衫裙狼狈不堪,沾了各种泥点子。

      姜蕖冷眼旁观,直至薛明宛终于控制不住大哭出声时,才命令车夫勒停马。

      喜鹊跳下车,随手在街边买了一块热乎乎的糖糕包起来,转而走到街角处的薛明宛身前,故作担忧开口:“姑娘,姑娘……”

      薛明宛抬头看去,胭脂糊了一脸,哽咽道:“怎……怎么了?是我在这里耽误你做事了么?我……我马上就走。”

      喜鹊连忙摆手,道:“我家姑娘喜欢吃这条街上马家的糕点,看您在这里哭得伤心,便让奴婢过来一趟,告诉您,她来送您回家。”

      薛明宛一愣,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姐姐她……她会为难你家小姐的。”

      喜鹊一笑,“要不,你先看看我家姑娘是谁?”

      顺着喜鹊手的指引,薛明宛抬眼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油壁车车窗旁露出女子俏丽的脸庞。

      姜蕖歪头,朝她微微一笑,像是普渡终生的神女一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山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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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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