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思旧梦 “怎么折腾 ...
-
天边黑云似浓墨翻滚，一声声惊雷在云层后炸开。
姜蕖心不在焉地回到禅院，院里黑漆漆的，爬满苔藓的院门紧闭，喜鹊还未归来。
她心念着令牌的事情，并未多想，推门而入。四周安静得过分，姜蕖望着乌黑的屋宇，后知后觉地发现出一丝不对。
院门上的铜锁被撬开了。
雨丝弥漫在空气中，半湿的衣裳贴在她身上，裸露在外的脖颈泛起细密的小疙瘩。姜蕖敛下心神，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去。
她轻手拉住院门，正要无声离开，浓黑的云层陡然炸开一道狰狞惊雷，白光瞬间照亮天地一片，也映出姜蕖略显苍白的面色。
与此同时，房门从里被打开，少年一身玄黑夜行服，身形颀长挺拔。骨节分明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拭去刀面上的血痕，冷冽银光照亮凤眸，察觉到院里有人，他掀起眼帘，恰对上姜蕖的目光。
拭刀的手指一顿，面上闪过怔忪。
雷光再次裂开云层，姜蕖彻底看清这人的眉眼，手上的动作一僵，蓦然顿在原处。
是他？！
怎么会是他？！
姜蕖面上难掩错愕震惊，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迷茫。
黑夜中，凤眸锋利冷冽，恍惚间与记忆中少年热情的笑颜逐渐重合起来。
熟悉又陌生。
细雨丝丝飘落，二人四目相对。
漆黑的屋内走出五六个人，手边还抬着几具毫无声息的蒙面人，见到这般怪异的场面，不由得缩着脖子运着尸体溜了出去。
眼眶酸胀，姜蕖先行错开视线，余光瞥见地面上浓稠的血水和自己裙边残留的血点时，长睫轻轻颤动。
“怎么折腾成这样？”屋檐下的那人声音低缓。
姜蕖无言，许久才回过神。重逢来得猝不及防，让她下意识生出的是防备和警惕。
他又道：“雨要下大了，进屋说好不好？”话落，他先走进屋里，拿出火折子点亮屋内的烛台，暖黄的灯火照亮屋子，将寒凉的雨水隔绝在外。
他倒了两杯温热的茶水放在桌案上，耐心地等她进来。
姜蕖默了片刻，走进屋内，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她轻声叫出他的名字：“晏颂今。”
“嗯，”晏颂今将茶盏推到她的身前，“几年不见，都不认识了？”
姜蕖不知如何回答，只盯着冒着暖气的茶盏，冰凉的手指埋在衣帛下，她有点冷，但犹豫再三还是没敢下嘴。
她想，万一……有毒。
晏颂今不疾不徐地用完茶，又重新为姜蕖倒了一盏后，道：“雨夜湿凉，喝些姜茶驱寒。”
姜蕖眼眸闪了闪，见他面无异色，才放心地端起茶盏，小口啜饮起来，温热入腹，四肢有了知觉，面上终于恢复些血色。
烛光映在姜蕖的侧脸上，白皙的脸庞被渡上一层暖黄，她沉默地喝着茶，晏颂今靠在椅背上看她，目光落在姜蕖的脖颈上，看清一滴无意间溅上去，已经干涸的血点。
他递过去一方绣着青竹的帕子，道：“擦擦脖子。”
姜蕖怔愣抬头，疑惑地接过帕子擦着脖颈。待看清帕子上的血痂时，她才反应过来浑身上下溅了不少薛明仪的血。
她攥着茶盏，心中浮起一抹被撞破秘密后的不堪。早知如此，就该在放生池边用水擦了擦脸，也不至于现在这般狼狈。
她将帕子收起来，“多谢。”
晏颂今见她有些低落，问了句：“人死透了吗？”
姜蕖警惕抬头。
晏颂今自言自语：“应该是死透了，处理干净没？”
少年眉眼上挑，莫名有些凌厉。
姜蕖指尖一动，强行定下心神，生硬玩了玩唇：“什么处理，我听不懂。”
晏颂今轻笑，“那你脖子上的血是什么？”
“总归不是人血。”
空气似是停顿一瞬，晏颂今敲了下杯盏，道：“不承认就算了。”
他盯着姜蕖，“不过，做的不错。”
姜蕖古怪地看他一眼，心中嘀咕，杀人有什么值得夸赞的。
与晏颂今的重逢在姜蕖的意料之外，但与他相处间，晏颂今言语自然，反倒显得她有些奇怪。
许是那抹熟悉的语声，让她浑身的不自在好似消散一点，但较之警惕，这点放松实在算不上什么，她嘲讽道：“你干的也不错，在我屋里砍了三个。”
话音刚落，晏颂今靠在椅子上低笑，声音低沉好听，空气中繁密且无形的丝弦不知不觉间松懈下来。
姜蕖蹙眉看他，半晌才憋出一句：“别笑了，晏颂今。”
见她脸色自然，四肢舒展，晏颂今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唇。
姜蕖定定看着他，问道：“你为何会出现在我的禅院里？”
晏颂今眉眼间还带着笑意，他随手把玩着茶盏，道：“途径办些事，见你屋里有不听话的人，顺手就清理了。”
姜蕖轻嗤，“你如何就知道这是我的禅院？”
晏颂今摆手：“不知道，我猜的。”
姜蕖听他胡扯，冷冷道：“现在你知道这是我的禅院，你未经允许擅自入内，现在我回来了，你还不走吗？”
“还没问你，你怎么得罪薛文珠了？”
姜蕖随口说：“不知，我并未得罪她，再说这与你有何干系？天都黑了，你待在闺门女子的房内不合适。”
晏颂今道：“从前待过那么多次，不差这一两回儿。”
他站起身，从怀中拿出用油纸整齐码好的蜜煎金橘放在她身前，道：“路边看到的，记得你以前喜欢吃，尝尝味道好不好？”
“我现在不爱吃甜的，”姜蕖目光落在油纸上，随即转过头去，道：“你拿走。”
“不拿。”晏颂今推门而出。
小雨不知何时停歇下来，院里留下大大小小的水洼，院门处站着一个身姿魁梧雄壮的黑衣人，正扣着喜鹊的手，不让她动弹。
喜鹊见到姜蕖的瞬间，大喊道：“姑娘！”
“大蕃，松开。”晏颂今命令道。
手上的禁锢被解开，喜鹊忙奔向姜蕖，伸出自己泛红的手腕，委屈道：“这大块头真不是个东西，姑娘你看我的手都成什么样子了！”
晏颂今侧目避开姜蕖的目光，大蕃见状猛地给自己来了一巴掌，其声极为响亮，姜蕖仿佛听见了雷声，她看着大蕃的脸颊登时就肿得老高，她怔愣在原处，身旁的喜鹊果断闭上自己埋怨的嘴。
大蕃瞟了眼晏颂今，道：“是属下笨，用力没轻没重的，喜鹊姑娘不要怪罪。”
喜鹊道：“没事没事，也没有很疼。”
姜蕖敛眉，淡声道：“我要休息了。”说完，她就将房门关上。
喜鹊挠了挠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眼姜蕖，好奇问道：“姑娘，方才那人是叫晏颂今吗？是，是那个要回朝的大将军？”
姜蕖低低应了一声。
喜鹊双眼顿时亮起光芒，她忙凑近姜蕖，提议：“姑娘，他是大将军，手握重兵，有权有势的，我们可不可以借他之手离开姜府？奴婢听闻姑娘自小和他关系好，只要姑娘将自己如今的困境告诉他，想来他是会帮这个忙的。”
姜蕖回头看她，双眸带着一丝莫名的情绪，她平静开口：“你想多了，世事无常，你如何就能保证他会帮我？”
“不过几年光景，他能从阶下囚变成人人称颂的大将军，你觉得他会是什么好人？”
喜鹊顿住，她疑惑道：“可姑娘自小与他一同长大的，总该有些情分在的。”
姜蕖扯唇一笑，道：“连自小疼我至极的父亲都能亲手给我下毒，一个多年未见，没有情分的兄长又能算得了什么。”
喜鹊咽下嘴里的话，她垂下头，道：“姑娘，奴婢去给你烧水，今日便早点休息吧。”
“嗯。”姜蕖淡淡开口。
待喜鹊走后，姜蕖视线落在桌案上的蜜煎金橘，上头压着的红纸写的是宋家福记，是邺都百年的老字号，招牌蜜煎金橘更是难求。每日一早门外等待的队伍就排的老长，蜜煎金橘刚一制好，不出一刻就被卖得干干净净。
姜蕖拎起细绳，依稀能闻出甜滋滋的香气。她蹙眉将它扔进角落，打算明日找个地方扔了。
外头漆黑，听不见虫鸣蛙声，姜蕖沐浴完后早早歇下。
晏颂今往外走着，大蕃走在他的身侧，问道：“主子，属下惹了姜姑娘不快，应当不会毁了主子姻缘吧。”
晏颂今看他一眼，下一瞬在他后脑勺上重重一敲，道：“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是么？属下看主子好喜欢姜姑娘的样子，不过姜姑娘生得好看，不管是笑着的，还是生气的都很好看，况且她还聪明。属下从进京开始，就没见过哪家姑娘比姜姑娘好看聪慧的。”大蕃龇着牙，笑着说道。
“闭嘴。”
“哦。”大蕃应了一声，道：“属下以后再也不说了。”
晏颂今面色冷下去，抿唇不言。他不说话，大蕃也不好意思说话，只得沉默地走在他的身后。
半晌，晏颂今道：“夸她可以，她喜欢听人夸她。”
大蕃一愣，还未说些什么，又听晏颂今道：“从那些死士查出些什么没？”
大蕃恢复正经，道：“每人身上都有一块令牌，但薛文珠很谨慎，除了令牌找不出其他有用的东西。”
“也够了。”晏颂今眼底冷漠，他道：“令牌扔薛文珠门口去，给她一个警告。”
“遵命！”大蕃肃声答。
晏颂今回顾近日接连的意外，脑海中浮现出姜蕖过于清瘦的身子和那双警惕的双眸，他吩咐：“这几日你查查这几年来，姜府发生了什么事？近一年仔细查，尤其是秦晚月离世后的事情，但凡不对的地方及时来禀报我。”
“好。”大蕃对晏颂今从来是唯命是听，没有任何质疑，何况他也发觉姜姑娘浑身上下带着一丝莫名的怪异，他提议道：“那在东华寺的这几日要不要派个人去保护姜姑娘？”
“让大洪去，记得离远些，她不喜欢被人跟着守着，多注意薛文珠的动作。”
他望着隐于夜幕后的老树，乌鸦立在斜横的枝头上，他略微抬手，乌鸦飞到他的肩头，晏颂今伸手解下它腿上的竹管，大蕃点亮火折子，照出短笺里的内容。
晏颂今一眼扫过，将短笺焚化，火光照亮他的眉眼，他吩咐道：“钟峦后日进京，去晚风阁接应他。”
大蕃遵命，问道：“钟峦进京，汝平王是否也有入京打算？”
晏颂今不屑，“一大把年纪的老东西，老老实实待在封地里享乐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思旧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