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山雨来 姜蕖轻手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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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佑十二年夏，小满。
夜半忽然砸下一阵急雨，雨水打在芭蕉叶上，嗒然有声。
成阳侯府中东南角的院落里，窗牖半开，雨水沿着缝隙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漫出水痕。
屋内昏暗一片，风夹杂着湿意掀开青碧帷幔，依稀可见红漆雕花床上伏着的人影。姜蕖睡得不安稳，惨白的小脸上双目紧闭，细眉蹙起，胸口正起伏得厉害。
梦里旧事和幻境交织变化，混乱不堪。
而她像是被操控的纸人，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将四肢牵制，浑身不得动弹。
周遭翠绿的景象在眼前晃动，裙裾在飞扬。听着自己欢快的嗓音，她目露困惑。
“父亲，秋千荡高点！”
梨花瓣落在掌心，姜蕖看着自己伸出小手接住，身旁倏传来一声轻笑，发顶被轻抚过。
她抬起头，对上妇人灿若明星的美眸。
妇人轻捏她的脸颊，腕上的翠镯在阳光下光华灼灼，她道：“笑得跟小鸟似的。”
姜蕖怔愣一瞬，张了张唇，却发不出声音：“母亲……”
话刚一出口，面前鲜妍的脸庞蓦地裂开，周围的绿意霎间枯萎。
斗转之间，苍翠褪去颜色，树上梨花凋零，唯剩满地狼藉。
姜蕖瘫跪在泥泞中，眼睁睁看着灰衣短打的侍卫从屋内抬出竹杠，上头覆着白绸勾勒出人形。抬运中，戴着深翠玉镯的手腕从中滑落出来，灰白的皮肤上错落分布着紫红的勒痕。
勒痕在她眼前不断放大，撕裂。猩红的血肉连着筋骨。血淋淋的皮肉之后是一贯温和的父亲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眼神漆黑地盯着她，像是在盯着一件死物。
粗绳忽地勒住她的脖颈，细嫩的皮肤被摩擦出血点。即将窒息时，她不知从哪冒出的力气，挣开束缚，猛地扯下粗绳，挣扎着往外跑去。
她孤立无援地站在宴厅前，被迫接受着外客打量过来的眼神，有讥笑的，有看热闹的、有黏腻的、有怜悯的……她怔怔地抚上被泪水糊作一团的脸，指腹上是被晕开的胭脂。
在各种目光的打量下，她被强行拖了下去。
不见天日的房屋里，她双手被缚，粗暴地被灌下一碗又一碗乌黑的药汁，苦涩得牙齿止不住打颤。守在一旁的黑衣侍卫面无表情地告诉她，“姑娘郁结于心，每日需按时服用汤药，侯爷吩咐属下看着您喝下，请您不要胡闹。”
她拼命地想要推开面前的瓷碗。“啪”的一声，瓷碗被掀翻，碎裂一地。她的脊背被狠踹了一脚，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碎瓷片倒去，锋利的尖端恰好对准她的双眼。
姜蕖猛地睁开眼。
她大口地喘着气，额头冷汗直冒，颤抖地往后退去。身下骤然一空，她下意识抓着床榻边的四角方几，上头的青花瓷瓶晃动，轰然跌碎。
尖锐的声音刺激着姜蕖回过神来，她迷茫地望着屋内一切，意识到自己又梦到过去了。
她低声叹了口气，疲惫地揉着眉心。正欲起身坐起来，手支在地上，一个不留神，碎瓷片猛地插/入掌心。她瞬间抽回手，低呼出声。鲜血疯狂涌出，滴落在地上，好不惨烈。
姜蕖眨了眨眼睛，勉强压下眼底的酸涩。
房门被轻轻敲响，门外传来喜鹊担忧的声音，“姑娘？是出什么事了么？……奴婢可以进来么？”
姜蕖抬头看去，在月色下，绘着荷花的格扇门映出喜鹊挺拔健实的身影。
她耷拉着眉，声音沙哑：“进来罢。”
得了应许，喜鹊推门而入。甫一瞧见屋内混乱的模样，顿时倒吸一口气，她忙上前扶着姜蕖坐了起来，拿出帕子给她包扎伤口。
姜蕖低头望着手心处的伤口，整块碎瓷片几乎都插了进去，皮肉翻卷开。但喜鹊手里的动作很是小心轻柔，她几乎没感受到什么痛意，瓷片就被取出，伤口被洁白的帕子包好。
姜蕖闷闷叫了她一声，“喜鹊。”
喜鹊起身收拾地上的瓷片，疑惑望她一眼。
姜蕖顿了顿，她注意到喜鹊眉眼间的困意，小声开口：“让你费心了。”
喜鹊挠了挠头，乐呵一笑，温声道：“姑娘睡蒙啦，怎么还客气起来了。姑娘从前在恶徒手里救了奴婢一命，又不嫌麻烦地帮奴婢解决生计。姑娘待奴婢好，奴婢自然想对姑娘好。”
姜蕖沉默，低头摆弄手里的帕子，不再言语。没过一会儿，喜鹊便将地面收拾干净，她走到窗边望了眼外头昏黑的天色，询问道：
“姑娘，现在才四更天，不若再睡一会儿？”
姜蕖捏着眉心，摆手拒绝，噩梦惊醒后她便没了睡意，手上的疼痛也越发清晰，如今整个人清醒得很，她道：“今个宫里举办赏荷宴，早些拾掇也好。”
喜鹊点了点头，为她梳发挽髻。
少女的发丝乌黑柔顺，喜鹊手也巧，她托住姜蕖的乌发，手腕翻转间，一个典雅漂亮的小盘髻就在她手里成了形。
姜蕖自小便生得好，又正值二八年华，杏眼桃腮，即便未簪任何首饰，也难掩俏丽。可因着连服一年多的“补药”，双颊清癯，下巴尖尖，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
喜鹊将妆奁里的发饰取出来，问道：“姑娘要哪一个？”
姜蕖扫了一眼，正要伸手拿角落上的素簪。喉中忽然一痒，她倏地弯下脊背，剧烈咳嗽起来，身形单薄得几乎风一吹就倒。
许久，她展开手里的帕子，猩红的血点赫然出现在中央，像是冬雪里开出的红梅。在喜鹊慌乱的目光下，姜蕖眼疾手快地将帕子收了起来，她淡道：“姜实甫若是问你，这件事情你如实禀报就好，不必隐瞒。”
姜实甫，成阳侯府的侯爷，那个曾经将她视作珍宝的父亲，却在及笄礼那日，毫无征兆地换了张面孔，害了她的母亲，又意图将她灭口。
姜蕖眼睫微颤，恍惚记起那日的狼狈，她为保住性命，顾不得体面，满身脏污地出现在外客面前。
为防止姜实甫暗中对她痛下杀手，不得已语声哽咽昭告众人自己并无寻死之意，甘愿为母亲服丧三载，日日祷告。
若非人言可畏，姜实甫哪里需要如此费尽心思地想出用慢性毒药将她除去。
如此便罢了，还派人雅君苑里里外外严实封住，安排喜鹊来监督她平日的一举一动。
她就像是走投无路的困兽，猎人冷眼旁观，欣赏她濒死前的挣扎。
说来也是荒谬，姜实甫警惕得半夜都要睁半只眼的人，竟丝毫未曾察觉喜鹊是她的人。
亦或许是他压根没把姜蕖当回事儿。
姜蕖垂眸，摩挲宫里送来的宴帖。
今日这宫里的赏荷宴请帖难得送到她手里，姜蕖稍一细想，便猜出了姜实甫应当和参宴的人合作谋取她身上最后的价值。
姜蕖自认她身上无利可图，想了许久，便猜唯一的可能是母亲曾经暗中塞给她的一块令牌，她不懂上头繁杂的纹路，心生好奇发问时，母亲也并未过多解释，只是让她好好收着，不可随意为旁人知晓。
往事回首，姜蕖才后知后觉理解母亲那日沉重的面色。
而今她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能离开这吃人的宅院，她总要将所有的谜团解开。
外头天色渐明，远处响起鸡鸣声。姜蕖放下宴帖，重新回过神，又开口问道：“可知晓了？”
喜鹊看着姜蕖苍白的脸颊，心中虽难受，还是听话答应下来。
她郁闷地给扶枝簪好发饰，正要起身为她更换衣物。
姜蕖拍了拍她的手，只说：“我自己来。”
屋侧一幅游鱼戏水屏风横在姜蕖身前，挡住了喜鹊的视线。姜蕖轻手撩开雪白里衣，纤细的手腕上经脉泛着些许青紫，她试探地轻轻一按，闷痛顿生。
眉头微微蹙起，姜蕖咬牙缓和片刻后，将手缩回衣袖里，小心地给自己换上一件浅素褙子。
腰带简单系好，她从屏风后出来，喜鹊给她披上一件薄披风。虽说如今是炎炎夏日，但姜蕖中了毒。即便日头当空，她仍觉得遍体生寒，身体止不住地打颤。
一早交代了今日不必准备早膳，姜蕖早早收拾好，便同喜鹊在侍卫的盯视下出了门。
成阳侯府座立在邺都城中最繁华的东齐街上，朱漆大门耸立其中，口衔铜环的双狮立在阶前两侧，远远望着便觉气势凛然。姜蕖眯眼看着上方悬着的牌匾，一年多未曾见过，熟悉又陌生。
油壁香车已被套好，罗帷半开，厢内铺着锦褥，小几上烧着沉香，青烟袅袅升起。喜鹊扶着姜蕖上车，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唔呀呀的声音。
姜蕖上车的脚步顿住，回头看去，只见身着烟灰色短袍的哑仆哒哒跑过来，手里高高举着一碗药汁，生怕洒出一点。
哑仆跑到她的身前，将手里的碗递了过去，乌黑的药汁晃荡，还冒着滚滚热气，就算不被毒死，也要被烫死。
姜蕖蓦地想起今夜梦中的场景，苦涩的气息与梦中如出一辙，胃不受控制地痉挛，她几欲要呕了出来。
端着瓷碗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指骨微微发白。她白着脸捂住唇瓣，盯视身前的哑仆和侍卫，竭力压下心底的恨意。
哑仆抬手示意，催促姜蕖早早喝下。
姜蕖扯过瓷碗，毫无征兆地，抬手掐住哑仆的下颌，猛地将汤药灌了进去。
哑仆被烫得吱哇乱叫，挣扎推开姜蕖，后退好几步，弓起身子，面色惊恐地扣着嗓子。
侍卫面上闪过讶异，他扶着哑仆，道：“姑娘今日所做之事，属下定会如实禀报给侯爷。”
“滚。”姜蕖冷冷看他一眼，抬手将瓷碗惯在他的面门上。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侍卫的鼻血喷涌而出，源源不断。
姜蕖兀自转头进了车厢，喜鹊打量不远处探头张望的平人，提高了嗓音道：“今日姑娘要去宫里皇后娘娘举办的赏花宴，还在这里耽搁什么？还不快些！要是晚了时辰，唯你们是问！”
喜鹊声音洪亮，车夫乍地清醒过来，再不敢耽搁，手动合上下巴，扬起手里的马鞭，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雨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