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羡凌霄》觅光

244、天塌了 句句不在意

　　“干嘛？”无悔还在生气。
　　他本来没这么气的，可当他发现周围人居然在偷偷听他们对话时，他就有些绷不住了。
　　倒不是气这群小孩偷听，也不是气凌霄故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他老底，嗯……还是有点气凌霄的。
　　但他最气的，是自己。
　　因为，若他此刻顶着王礼皮套，他定不会口不择言说出这种听之令人发笑的话，也不会被凌霄的话给带着跑，更不会和一群小孩怄气。
　　若他顶着王礼皮套，若他顶着王礼皮套，若他顶着王礼皮套……
　　无悔环顾四周。
　　若他顶着王礼皮套，他不会走下神台，来到凡人身边。
　　王礼的长相和经历，是完美的成神模板。
　　王礼也配得上被万人敬仰的礼遇。
　　可那是王礼，不是他。
　　王礼口中，不会出现他刚才说出口的话，这种如孩童赌气般放出的天真气话，王礼从未说过，他只会做。
　　而他所面对的对象，也并非身边亲近之人，而是那些想要夺走他家园的仇敌。
　　想到这里，无悔泄了气，懒洋洋地耷拉在空中。
　　“没什么。”凌霄见他沮丧，收敛了笑容，摇了摇头。
　　“得了吧。”无悔时刻注意着楚耀的情况，力求抽完灵气和药力却不伤了本人，间隙之间，才有气无力地怼了一句，“现在知道维护我形象了？晚了好吧！无悔大人的形象已经没了！”
　　听到他自己都无意识地叫出了私下里对自己的称呼，凌霄和祁羡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淡淡的笑意。
　　“说起来，之前我一直很想学着做个很厉害的仙人。”凌霄说着，便有意无意地蹭到了无悔身边，“那时候我以为能担得上凡人一句仙人的存在，必须严肃，必须威严，必须权威，必须得摒弃七情六欲，必须表现得一心为民。”
　　“可后来我才发现，拉倒吧，凡人在想啥你根本控制不了。”
　　“我难得正经，换来的却是周围人的担心，担心我身体受伤却硬撑着不说，担心我太废顶不住凡人的这点子消耗，担心我又重回当初的混沌模样。”
　　“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从一开始，大家就在偷偷按照自己的方式照顾着我，大家在还不知道我是人是鬼的时候，就已经在悄悄照顾着我这个明显不是人的东西了。”
　　“然后我才发现，是仙是鬼，压根没啥不同。”
　　“因为，这群可恶的凡人，在意的，始终是我这个存在。”
　　“她们能在得知我是传说中的仙人时，还嫌弃仙人就这鬼样子，就能在得知我是那虚无缥缈的鬼怪时，嫌弃我没有正经鬼的吓人模样。”
　　“作为一个所谓的仙人，我只能左右凡人的行为，却不能左右凡人的思想。”
　　“因为，我自己也曾是这样过来的。”
　　“行为可以靠强权、秩序、规则、习惯规训，思想却不会被彻底封禁。”
　　“我想当一个正经的、正派的、正常的仙人这无可厚非，可仙人到底是和模样，又是谁规定的？我所熟知的神仙形象，是千年历史代代流传，次次演变而来的，我所知悉的神仙事迹，也是被无数时代的百姓代代传颂、处处修剪保留下来的。”
　　“什么是仙？什么是神？神仙形象，神仙事迹，不过是凡人根据自己所想所求所期盼而演化而来的。”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执着于当一个我完全不是的人呢？”
　　“我在这里被称做仙人，那仙人就是我的模样。”
　　“我就是我，只不过，我在是我的同时，也是这一方土地的神明。”
　　“我所要做的，就是做好自己。”
　　“同理，你见证了王礼的一生，陪伴他走过了那些岁月，可你就是你，你不是王礼。”
　　“王礼是个什么样的人，不会影响你成为什么样的人。”
　　“王礼之所以通情达理，是因为他这样走过来了，而你，没必要因为看见了一个近乎完美的答案，就逼迫自己成为那个答案。”
　　“他在也好，不在也罢。”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少了他的存在，而就此衰败。”
　　“重要的是，你希不希望他存在，你愿不愿意，成为一个独立于他的存在。”
　　凌霄说着，指了指方玉，道，“确实如果是王礼过来，她大概率不会问出那些话，也不会过来关心一个仙人，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若面对的是王礼，她在开口前，定会无数次细想，想对方是什么身份？想自己说了这句话，做了这件事会有什么后果？想自己该如何开口，才能在不冒犯对方的前提下，说出自己的心中所想？”
　　“她会去想一堆其实和自己目的无关的问题，并被这堆问题淹没，找不见自己的内心。”
　　“最终，她也许不会问，也也许会去问，可无论怎样，她的心理压力，都是巨大的。”
　　说着，凌霄又实在没忍住，咧嘴笑了出来，“但面对你时，那就不一样了。”
　　“压力肯定存在，但绝对不多。”
　　“就算有，也顶多是想想小孩哭了咋整，惹了仙童会不会触怒上仙这种问题，这些问题其实也无关紧要，但绝不会像之前的那些问题一样，将人压垮。”
　　“你注意到没有，大家确实不咋害怕你生气，可那是因为，你确实挺可爱的，而且大家也没犯啥大错。”
　　“之所以在面对王礼时拘谨，不过是因为，王礼出手时，情况大部分都已经很严峻了，且，大家还挺尊老爱幼的。”
　　“你信不信？说不定啊，凡人搁那儿虔诚跪拜神物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晚上吃啥。”
　　听到这里，身子已经不再软趴趴的无悔站了起来，“凌霄，别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满脑子都是吃！”
　　这小子，都这时候了还不忘维护一下被他看护着的人。
　　凌霄笑了笑，没有继续逗孩子，只是道，“你看，我满脑子都是吃，不还是被这么多人护着？说起来，你晓得不，有许多人，对我都是人前仙人大人，人后仙人姐姐地叫着？”
　　“能不知道吗？你以为那些小鬼就说你一个啊？”无悔换出一个大眼，狠狠翻了一下，便开始细数他在神物修炼时遇见的事情。
　　“你知不知道？有小鬼看见小问的时候，当着人的面喊神明大人，转头就和别人吹那是自己家姐姐，说反正神明大人也不会怪罪。”
　　闻言，不止几个青年院中的学子立直了身体，不少女子院中私下将那未知神明当作姐姐的少女也立正了。
　　“你知不知道？有小鬼在碰见小刘轮值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要从军拿金星，为江水撒头颅、抛热血，然后转头就多日没完成课业被留堂。”
　　闻言，一个在金星祠中立过类似誓言，也确实被留过堂的少年脸瞬间红了，但他并非个例，周围不少男女学子，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自己在金星祠中立下的誓言，已经自己之后与誓言完全相悖的做法。
　　“你知不知道？有小鬼看见王礼的时候，当着人的面喊老爷爷老先生，转头和朋友聊天时就叫人老头老爷子。”
　　闻言，几个莫名其妙倒了好一阵子霉的青年院学子，瞬间对着一个倒霉到没边了的学子怒目而视，被好友眼神斥责的学子满脸苦涩，只得不停作揖祈求朋友别说出来。
　　那边，无悔还在喋喋不休，在他不停询问凌霄的过程中，周围被点名的学子们脑袋越来越低，还有内围的学子，恨不得此刻立刻退出这个地方，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呆着。
　　除此以外，其余学子也是越听越心虚。
　　天塌了！
　　原来自己在金星祠的所作所为，是真有神明看在眼里，还被神明记在了心里。
　　有学子在人群中偷偷抽了下自己的嘴巴，低声骂道，“让你多嘴，蠢货！”
　　周围，有不少人都满脸沉痛地一齐点了点头。
　　不过，当听到无悔提及某位学子为了维护学院而和大人打起来时，不少人都用崇敬的眼神看向了一位眼圈已经在泛红的女子院学子。
　　被无悔说得眼圈泛红的不止一个学子。
　　有私下为了不拖累父母，而在课业之余去了建筑区的学子，听到无悔夸自己有骨气时，着实没忍住，痛哭出声。
　　有为了上学而改名换姓，和父母、家族都断绝了关系的学子，见自己那注定被判作不忠不孝的行为，竟被无悔不加掩饰地赞赏时，也再没能忍住，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衣袖，不让自己哭出来。
　　有感觉自己无所作为，还经常叨扰神明的学子，在听到无悔希望如自己这般的人能更多点时，一边眼圈发红，一边又不自觉地陷入迷茫。
　　不过是尊老爱幼，帮助同学，关心先生，值勤敬业，心怀善念，心有所敬而已，这样的自己和他人，真的，有神明口中的那般好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仙童大人的口气，一点都做不得假。
　　“还以为刘团长是最八卦的，没想到我居然也有看走眼的一天。”听无悔抱怨了半天的凌霄感慨道。
　　此刻，她已经没眼看无悔了。
　　都怪王礼皮套看起来太靠谱了，让她完全没注意到皮套之下的无悔已经跑这么野了。
　　“干嘛？”无悔幻化的大眼睛一瞪。
　　“没什么。”
　　凌霄摇了摇头，可眼见着无悔没说够，学子们没听够的样子，又莫名问了一句，“悔啊，来金星祠唠嗑的，除了学子们，还有别人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