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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沙泉古巷(一) 失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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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冷醒的。
蚀骨的寒冷,从四面侵蚀而来,将自己团团围住,一点点蚕食身上所剩无几的暖意。
在即将堕入无尽冰冷黑暗的时候,求生本能强势地拉回了我一点意识。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清醒过来。
身体已经发麻,入眼是无尽的黑,再极力睁大,还是无法挣破黑暗找到一点点光亮,让我有一种还是在梦里的错觉。
现如今不是自己瞎了,便是周遭都是黑的。
我判断更偏向后者,因为五感逐渐恢复之后,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以一个极怪异的姿势被拗在一个密闭的小空间里,四处挣脱不得。
我屏息听了片刻,除了浑身不得劲外,没什么其他异常的动静,周围安静地不像话。
寂静中有水的流动声,身体也跟着海浪声不断起伏。
我挣扎了两下,能动作的空间基本没有,但腰后方有硬物硌着皮肤,有刺刺痒痒的感觉传来。
小心地挪动身体,反手摸上那个硬物,触感感觉是个拉链头的形制。
往下一拉,没费什么力气就开了个口子,腰后面开始有冷冽的风灌进来。
一个用力,我将整个盖子顶开,拉链哗啦一声划开。
我这才看清楚,我飘在一个行李箱里,太阳已经下山,天边还余一点亮光。
我翻过行李盖,是自己的那个帆布行李箱没错。
沙漠的风刮过海子面,掀起细碎的浪,拍在我手背上,凉得发麻。
海子?
我拿手划拉了两下,是水没错,不清楚有多深,一只手臂伸下去没碰到底,但面积不大,直径也就50米左右。行李箱在被浪一点点推向岸边,现在岸边也就在自己20米处,用手拨拉两下就能到。
我一下放松下来,才感觉右手攥得发紧。
摊开看,是只干巴巴的枯指 —— 中指,上面还套着个戒指,戒指是老款式,黄金指环,中间镶着玉石,看起来价值不菲。
我摩挲着戒指的纹样,使了一点劲把戒指拔出,戒指松松地脱手了。
我捏着戒指,蹭着天边最后那点亮光,辨别圈内的刻纹,依旧是F&X,还是原来那只,心下涌起一股黯然,顿了片刻,被晚风吹起一身鸡皮疙瘩,于是重新把戒指套回去,将断指收到口袋里。
大晚上,行李箱、一个失忆的女人、一只断指,想想真是挺瘆人的,还是先回到岸边再说吧,行李箱已经开始渗水,我感觉屁股已经全湿掉了,沙漠温度越降越低,再呆下去得失温冻死。
好不容易爬上岸,我蹲坐在细软的沙子里喘着气,一时有些迷茫,荒凉的沙漠空无一人,前后左右都是一样的沙山。
海子边有车辙,是越野轮胎压出来的,还没被风沙盖严实。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无来由地蹿起,“耍老子好玩是吧,有种给老子出来,操。”
我踢着脚边的细沙,连根揪起身边的梭梭往天边砸去,连个回响都没听到。
“哼,那就来会会吧,老子逃够了。”我看着没入远方的车辙印,冷笑一声,
一件事如果重复发生三遍以上,就足以让人从最初的恐慌慢慢回归到平静,再细想其中发生的逻辑,总结出现的规律。
人,真是挺强大的,只要不死,总能悟出自己的处世哲学。
我掸了掸身上的沙子,抻了抻袖口,把衣服上的褶子尽量拍平,理完后,往东边径直走去。
你可能觉得我是疯子,但我不是,我只是正在经历诡异现象的普通人。
你能想象到,一天前我还在车间当女工,而现在,我就被拖到这荒无人烟的大沙漠里,还是装进行李箱的方式。
但这不是第一次经历,我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拗着手指算数,加上这次,拢共不下5次了。
刚开始我以为是被人盯上了,第一次慌里慌张地回去之后,看谁都像凶手,于是报警,辞职,换了个县城呆,还去做了全身检查。
没有证据,警察并没有太重视,做了笔录就没有下文了。
身体检查也正常,并没有被侵犯的痕迹。
周遭也平静,我并没有发现有人跟踪或者窥视。
胆战心惊地过了两周之后,第二次发生了,我同样是在大沙漠里醒来,半截身体埋进沙堆里,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感觉沙堆里还挺暖和的。
这一次我没有头一次那么慌了,我环顾四周,尽量把周围的景色记下来,特别有标记性形状的土堆、植物,我还在一株梭梭下面埋了一块钱。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我不断重复着回到这里,像遭遇了鬼打墙,但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鬼打墙,中间还放我去人间体验打工、挨饿、寒冷等人间疾苦。
这鬼,不得不说,还怪有“人情味”的。
但这一次,有点不一样,首先是水,以前我都是在沙堆里醒来的,从来没见过水,更没见过这么大片的湖泊。
其次我是在行李箱醒来的。
如果是鬼,它是怕我会淹死?
那这鬼……还是个有头脑的鬼?
这“鬼”真的别被我逮到,不然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肾上腺素褪去之后,疲累还有饿重新占据身体,五脏庙还不时“咕咕”作声抗议。走了约莫两个钟头,远处终于出现了土黄色的房子 —— 是沙泉古巷,巷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风一吹,晃得人眼晕。
我径直走到巷尾第三间的铺子,停住脚步。
门没关,还亮着灯,我一步跨过门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架的石头,看起来就像些普通的石头,但被规规整整排在陈列架上。在石头中间,柜台里面,有一个男人,看起来是个掌柜,手肘撑在柜面上,指尖夹着块碎石,眼神沉得像海子底的泥。
“老板,你这当东西吗?”
男人的手顿了一下,眉毛蹙起,似乎是被我打扰到而不满。
抬头看我,眉骨很高,眼窝深,左边眉有一条疤生生将秀气的剑眉一分为二。
我把戒指放在柜台上,金属碰着石头,发出清脆的响。
他不耐的目光地从我脸上移到戒指上,在看到戒指的那一刻,脸色倏地一变。
“你从哪弄来的?”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双手甚至越过柜台拽住我领口。
我扬起嘴角,“好说好说。”拍了拍他青筋暴起的小手臂。
他似乎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行为过激了,赶紧松开手,本能想过来抚平被他抓皱的衣领,意识到不方便,手僵在半空又尴尬地收回去。
“这是我女朋友的戒指,劳烦你告诉我,你是在哪里得到的。”他牙齿打颤,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目光却像探照灯,扫过我手腕的旧疤,又落在我光着的脚踝上,蓦地松开手。
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到那里沾着海子边的水草,已经干了,脚踝处有一种紧缩的感觉,拿脚去勾,一下还弄不下来。
“这种老式戒指多了去了,你怎么确定是你女朋友的。”
他拿出手机,很快调出一张照片给我,照片中他和女人亲密相拥,女生笑得明媚,手指纤长,中指上戴着一只黄金嵌宝石的老式戒指,我两相比对,看起来像是别无二致。
“你不会想凭这张照片,就让我把戒指还给你吧。”我护宝似的将戒指收进手心,他的眼光却落到我手腕处,那里的衣服被木头扯破了,手一伸,已经破掉的衣袖就挡不住了,其实不是旧疤,是一个椭圆形的刺青,很丑,我一般都拿衣服遮着。
“规矩我懂,戒指你可以留着,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拿到它的,你只要如实相告,价格你随便提。”
我状似为难地想了半天,猝不及防一个喷嚏一下子让我有了主意。
“这事说来话长,先给我碗面吧,再给我一套衣服吧。”我往里面张望了下,这是个两层的楼,內间像是住人的,“你这能洗澡吗,让我洗个澡先。”
好在他没说什么,除了一开始皱了两下眉头,之后便按照我的要求一一办了,甚至体贴周到地找到我尺寸的女士衣服,我一下对他印象大好。
发梢还在滴着水,但身上已经暖意融融,每个毛孔都叫嚣着舒服惬意,他将打包的面条推到我面前,我不顾形象地大快朵颐起来,天知道,我多久没吃饭了。
他默默地盯着我吃完面,打了个饱嗝,才递过来一个信封,开口道,”这里五千块,你点点,不够的话我明天可以去银行取给你。“
他姿态摆得低,诚意十足,眼睛上的痛苦神色仿佛因为期望有了亮色。
一个故事、一碗面还白得五千块,这买卖,说实话,不亏。
我盯着他的脸,说道,“我可以把知道的告诉你,但事先说明,你要不信,就当个故事听,你要信,之后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感觉不够,又补充道,“我知道的。”
我不自觉伸向自己的右口袋,那里放着曾经跟这双手交握的一根手指。
“你做过噩梦吗?”
他愣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你听好了,我的故事要从我的梦开始讲起。”我望向他背后的柜台,那里有一张油灯,油灯亮着如豆的灯光,我知道有个说法,油不尽,灯不灭,祈福便不会断。
透过那灯光,我仿佛回到了那个梦里,周围都是火堆,很亮,把天映得跟白天一样亮。
“我躺在一张露天祭台上,全身都不能动弹。”
“一睁眼能看到一轮血月,很低,感觉就在地平线的位置,很大很亮,但是颜色还在慢慢变深,变红。”
“耳边有脚步声响起,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拿着一把匕首向我走来。我这才看到,在他的后面,每个立起的火堆剁中央,是一个个人头,都是女孩,小的可能只有三五岁,梳着羊角辫,大的也不过十六七,一个个紧闭双眼,火光把她们的脸照得粉红,好像就是睡着一样,而那个老头托着我的手,把匕首划向我的动脉。”
说到这,我后怕地拿手拍了拍心口,“吓得我一下就醒了。”
他忍不住开口,“这梦跟戒指有什么关系?”
我摆摆手示意他不要着急,继续往下听,“我醒了之后,发现自己在一个行李箱里,被人扔在海子上,手里还攥着这枚戒指。”
他的眉头深深皱起,一张脸上罕见出现烦躁和摸不着头脑两种表情。
“做梦之前呢?发生了什么事?”
我摇了摇头,指着脑袋,“忘记了。”
我看到他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
一个梦加失忆赚人家五千,我也不是黑心的人,我重新拿出戒指放在柜台上。
“事先说了,信不信由你,这个戒指归你了。”我拿上五千打算撤,盘算着找个地方落脚先。
他却突然叫住我,“你要是没有地方住,就先住这里,楼上还有一间客房。”
我惊讶,看到他站在柜台内,整个人隐在背光里,看不清楚表情。
“不收钱?”
“是,当然住不住随你,你可以找到地方住再走,现在不是旅游季节,这里的旅馆开张得很少。”
“什么条件?”
“这枚戒指不止五千,就当它包了住宿费了。”
我没跟自己过不去,现成的床,上个台阶就能到,傻子才会拒绝。
跨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空气中好像隐隐传来谢谢两字,被风吹散,听不太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