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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你不是没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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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府死了人,白布从后西院耳室扯到大门东边的墙角,正屋棺材旁新隔了一间小屋,里头请了一乐队的人,唢呐从白天吹到晚上。
京兆尹坐马车去,尸体跟着衙役早先就送回了万家,这会儿到大门口就看见万妻带着一家老小等候。
他只看了当家主母一眼便大步朝灵堂迈去。
后头的人亦步亦趋的跟着,那走出大青天气势的官猛地听了。他指着里头,不知在兴师动众问谁的罪,“那是他爹?”
尸体旁边的人听着动静回头,见着对面那人山人海随京兆尹的步子一起顿住,痴痴地把京兆尹看着。
万妻碎步踏至两人中间,气度雍容,不见丧意,俨然成了这一大家子的顶梁柱,打圆场道:“大人,这位是常师傅,来给当家的整理遗容。当家的要面子,死相又过于不堪,怕那副样子下去在九泉之下不能安息。”
京兆尹晓得,面前的人是个二皮匠。
民间流传一种说法,人若是缺胳膊少腿的下去了,下辈子投胎就是个瘸子。故而好多讲究的人家都会在家里人死后找二皮匠来,把尸体缝缝补补,缺哪里补哪里,如果哪儿都不缺,就把脸化一化,漂漂亮亮地下去。
常光明听主母叫大人,就想面前穿长袍的人是个当官的。他顺势往左一跪,喊了句“大人”。
京兆尹一挥手,衙役便把棺材往一旁抬,他坐在堂屋正中间的位置,道:“把你们府里的厨子传来。”
等厨子来跪着了,京兆尹才倾了倾身瞧缩在角落里的常光明,问:“你刚刚碰过尸体?”
常光明拿了万家的钱办事,头回遇到还在给尸体拂面就来了个当官的审问,也不晓得怎么办,向万主母投去问询的目光。
万妻在一旁站着,稳稳当当,不动如山的,道:“大人问你话,你就如实答。”
常光明得了应允,这才道:“碰了尸体,但草民刚来半刻钟不到,才把额头上的青紫给万老爷遮了。”
“擦掉。”
常光明又看向万妻。
万妻仍淡淡道:“大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我今日头遭见面,不必一直看我。”
万妻拿腔拿调地回了一句话,立刻把常光明摘了出去。
常光明没动,显得老实木讷得很——
当官的在审案子,他也不知该这时动身还是待会儿动身。
江恪默默在一旁观察所有人的神色,这会儿子见到常光明畏畏缩缩,尬尴扭捏,都不像京中本地人,像是头遭来上京的乡野村夫。
“常师傅现在动手就是,需要的物具尽管开口。”
江恪话虽说的淡淡的,却解了常光明的窘迫。
常光明抬头一打眼看到的就是这人,俊朗得实在有些夺目了。
那气度,那仪容,还恁的没有架子,啧啧……要是霁儿能跟他成一家人就好了。
常光明摇摇头,露出憨笑,道:“多谢大人,草民自己带了物具的,现在要一盆水就是。”
江恪勾唇轻笑,有些无奈的意味,“常师傅,某并非京兆府之人,表字谨砚,大人两个字某当不起。”
常光明不会说话,又对江恪道了谢才开始处理尸体。
厨子已跪了多时,这会儿才轮到问他。
京兆尹道:“仵作验尸,说你家老爷是被毒死的,腹中食物似有变质迹象,你怎么看?”
厨子双手绞衣,后脑勺的冷汗把衣领浸得沾黏,八字眉朝中间拧成一个旋儿,不知道是太心虚还是太紧张。
京兆尹和江恪瞧着这个厨子的脸色惶恐得怪异。不只是厨子,从江恪刚进万府时就觉得气氛怪异。
除了白布唢呐装模做样地营造点儿哀伤,府里大大小小没一个人脸上留有泪痕。
仆人不伤心是人之常情,但按以往他观察得来的经验,苦主势必是要伤心难受的,府里上头人情绪不好,下面的人也战战兢兢。
但他进万府,洒扫的女使洒扫,做苦力的小厮做苦力,记账的还抱着个算盘珠子站在第二排等,哪儿见半点家中变故的样子?
这时屋内的气氛更是怪异。
审案子,抓凶手,不相干的人有时都被好奇驱使着旁听。他们呢,像局外人一样。
江恪的视线在屋里一张张平静的面孔上扫了一圈,最后歪头看唯一紧张的厨子。
厨子回道:“大人,老爷每日的食物都是采买的婆子送来,草民做好后有人尝了才叫丫头送过去。大人问的食物变质,不管草民的事啊!”
京兆尹道:“你掌勺半辈子,难道连食物是否变质都看不出来吗?”
“回大人,采买婆子买的菜肉都是要府里的管事看了才递给草民的。第一道管事没看出来,第二道草民也的确没看出那些肉菜有问题。”
“昨儿个的菜肉还剩些在厨房呢,大人可叫人拿来查看。”
京兆尹困惑,若如厨子所说,那事情便没有不对劲的地方,但现况是万嵩吃的饭食确有问题。
但叫他挑厨子话里的纰漏,他也挑不出来。
审案子嘛,就是变着法地问同一个问题,他当了经年京兆尹,查案的本事或许一般,审人却是有经验的。
“你且告诉本府,昨儿你家老爷吃了什么。”
不等厨子答,万妻便回:“昨儿个当家的吃了……”
“住口!本府问你了吗?”
万妻噤了声,低垂着眼,等厨子作答。
江恪这时道:“昨日侍奉万老爷吃饭的,端菜的是哪些人?现在都去外头候着。”
支出去的那些人都要再问一道,免得这厨子撒谎。
厨子也不看谁,道:“老爷昨儿吃的八宝鸭蟹酿橙,松花小肚香肠,鸡丝燕窝汤,炸排骨,鱼香茄盒小炒莴笋。外加两道小凉菜,拍黄瓜,拌鱼腥草。”
答完,京兆尹挨个把外头的人传唤进来问了,说的都一样。
没人撒谎,这下不好办了。
京兆尹微微叹了一声气,端起茶盏来。
江恪则在想他们说的那些吃食,好半响才轻轻开口,“万老爷吃的香肠府里还有?”
“有的。”
“唤医正来。”
香肠腊肉常存放一年多,一旦天热,只要是一时没储存好都容易变质。
江恪亦随他外祖一起拧眉,把所思所想从头到尾盘了一遍,有几个关窍点还说不通。
第一,万老爷的外伤确认是被人推下去的无疑,那个人现在一点眉目没有。
第二,听厨子报了那么些菜,就是个两百斤的壮汉一次性也吃不完,顶多就是每道菜尝尝,那么些微的量绝不足以致死的。
江恪又问,万老爷前日吃了腊肉香肠没,大前日吃了没?
这下府里的人答案开始不一了,有的说有有的说没,最后一起对口供对不上,话倒是接得快。
“府里事务杂,难免记错记混,大人莫要为难小的们。”
江恪不理,眉睫覆下,光从镂花窗透来,在他鼻梁上映出好看的长影。
江恪道:“万老爷前些日子可有身体不适?”
“没呢。”
“没?”江恪一递眼神,立刻有衙役拿着棍子上前,“京兆尹的医正说了,你们老爷肾脏衰竭,你说没问题?”
他骤然一压低嗓音,眸子里射出冰箭似的,吓得小姑娘哭腔都出来了。
“大人……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负责端菜的女使……我们老爷是被人推下楼摔死的!”
江恪厉色:“我问你的话你听不懂?”
说罢,衙役的棍子就要下去,那小女使吃痛挨了一棍,还是说不知道。
京兆尹领会到自己外孙的意思,急声道:“偌大一个万府,难道没一个人察觉当家的身子不爽!”
万夫人作为理事的,知道京兆人这是在指桑骂槐呢。
她站出来替下面不相干的人当着,主动担了罪责,“大人,此事是妾身不够周到。但大人你也知晓,米行那么大的生意,账务、米粮来往都要妾身亲自盯着,当家的又时常流连花街柳巷不归家,他的身体如何,妾身实在不知。”
万夫人答完,医正也查好了府里腌卤的腊肉香肠,有些的确是要不得了的。
又重新找了个靠得住的仵作来,合着医正一商量,终于确定了万老爷的身体问题。
胃肠黏膜坏死,是盐卤中毒,和京兆尹那验尸的小丫头说的不差。
江恪想起那个小丫头,视线偏巧落在尸体旁的常光明身上。
他略一晃神,发现这两人竟然长得有五六分的相似。
盐卤中毒既查出来了,后头的事情就好办。
由着万老爷无法确定到底是被毒死的还是摔死的,牵连的人过多,不能全都抓进牢房,京兆尹便下令这几日把万府封了。
医正仵作离开,常光明把他给尸体涂的那些粉清理了,也想着收拾东西离场,却被江恪一拦。
竹的清香随那衣袖在空中挥出,像水滴般沁人肺腑,适才闻了尸味的常光明一下觉得鼻子一亮,柳暗花明又一村,看神仙似地把江恪看着。
“啧,真俊呐!”他忍不住感叹一句。
江恪唇角微微下撇,无语凝噎。
常光明见江恪白生生的脸黑下去点,觉察自己失态,想笑嘻嘻地把这事打个哈哈过去,道:“大人。”
“嘿嘿,我忘记大人的表字了,还是叫大人顺口。”
“我昨儿才上京,今儿偶然听说有活干才来这个什么府里的,我不认识这个老爷,事情跟我没关系,我得走了,找我女儿去。”
“你女儿叫什么?”江恪问。
常光明挠挠脑袋,不想给常霁惹事,“她小时候她娘带着跑了,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他不擅撒谎,一撒谎就脸红,做贼心虚地把江恪看着。
江恪:“……”
江恪一眼看穿他,又想这是人的家事,也就不问了,冷冷道:“你动了尸体,暂时不能走。”
“我女儿要成亲了呢!”
“你不是没见过你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