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青既明》千千尽山

42、游艇纵火案20 “

　　“有什么就在这儿说吧。”穆一秋扭过头来看着他，深黑色的眸子里不见丝毫的情绪，比耳边黑曜石的耳饰更像无机质。

　　洛逾明败下阵来，“好吧，那就在这儿说。”

　　他脸上的红晕如涟漪般散开，蔓到耳朵和脖颈，明明已经是在支队里独当一面的副队长，也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然而仍然是一副青涩的模样，心里的那片海荡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他很郑重地说道：“穆一秋，我喜欢你。以你的敏锐，该早就察觉到我的心思，所以你才躲着我，冷淡我，我知道自己很差劲，你是这么优秀传奇的警界前辈，而我只是个名不副实的副队长，我远远配不上你，我会一直追逐你的脚步，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想爱你。”

　　“不能。”

　　“洛逾明，我不能喜欢你。”

　　穆一秋不知什么时候又将头扭回去，眼神直直地盯着前方，小区楼下的街道不论是否繁华，都永远热闹，道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商铺，色彩缤纷的招牌，晚上还会亮起艳丽的灯，手挽着手散步的情侣永远不肯好好走路，你拍我一下胳膊，我摸摸你的脸蛋，亲亲密密的凑在一起，妈妈牵着还没膝盖高的小朋友摇摇晃晃的往前走、飘落的树叶、路过的狗狗或是成群结队的蚂蚁，都会阻碍他们的步伐……

　　洛逾明问出了藏在他心底很久很久的问题，久到已经在心底扎了根生了芽，从心底掏出来要带出血淋淋的一块血肉：“你和穆前辈，是恋人关系吗？”

　　提起穆良朝，他如无机质般的眼珠才有了一点点温度，有了宝石般的光芒：“是，我们是恋人。”

　　“穆一秋，可是你不能永远沉溺在过去，你该向前看，向前走。”

　　“沉溺在过去？”穆一秋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我怎么可能沉溺在过去？过去是什么？是他浑身是血的趴在地上！是杜兰薇把枪递给让我亲手杀了他！是我眼睁睁看着我的爱人死在我面前！”

　　穆一秋的眼底浮现出漫天的血雾，眼前不再是狭小的车厢，他的灵魂飞跃漫长的边境线回到缅甸遍野是的罂粟山：“我不会沉溺在过去！我连想都不敢想！”

　　他双手重重地砸向方向盘，滴——的一声惊起街旁高树上的雀鸟，四散着离去。

　　他力竭一般趴在方向盘上，像是在哭，更像是在翻肠搅胃地呕吐。

　　“穆哥，我陪你一起报仇好不好。”

　　洛逾明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着，好似在安抚刚刚出生的婴儿。

　　“洛逾明，离我远点吧。”

　　咚～一颗石子投入海中，浪花汹涌翻滚卷着它一路下沉至海底，最后葬在永无天日的泥沙之下。

　　洛逾明推开车门，在离开的最后一个瞬间，穆一秋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能不能带回我的尸体，我进不了烈士陵园了，也无所谓葬在哪里，只是让我回到故土就好。”

　　他喉头一哽，全身所有的血液化作泪水冲向他的眼底，他不敢回头，只是哽咽着声音答应他：“好，你放心。”

　　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穆一秋才终于直起身来望向车窗外那个逐渐离去的高大的背影，他一次头都没有回，直到消失在穆一秋的眼底。

　　两侧的车窗缓缓升起，暗色的车膜将窗外的世界蒙山一层灰扑扑的滤镜，车内只有穆一秋一个人，他打开车载电台，在放一些舒缓的音乐。

　　喇叭微微震动着搅乱空气：“各位旅客请注意，我们抱歉地通知您，东方航公司前往洛杉矶的***航班由于……”

　　登机口出现小范围的慌乱，或许是由于航班延误的原因吧。这是机场中最常见的现象，没有人将这小小的骚动放在心上。

　　机场的管理人员则拨通了市局的电话：“请问是市公安局的陈队长吗？根据您的协查通告，我们机场已经拦截到了一位可疑人员，已经交由机场的派出所的民警同志控制住。”

　　陈霆：“好的，我马上过去。”

　　陈霆马山内机呼叫洛逾明：“洛儿，鬼抓到了。”

　　在抓到顾淮钊之后，陈霆立刻向机场发出了秘密协查通告，凡是公安系统内的人员，不论有没有报批手续，凡是试图离境的，一路扣押。

　　还没等从顾淮钊嘴里审出来内鬼是谁，鬼已经吓得四处乱窜了。

　　陈霆和洛逾明两人亲自将魏威押回了市局。

　　魏威坐在审讯室中，双手被拷着放在桌面上，他环顾四周，千百次他曾进过这个昏暗逼仄的房间，一桌一椅他都无比熟悉。

　　问话流程他也清晰明了，因此也不做无畏的抵抗。

　　“我在赌场欠了钱，又借了高利贷，要债的追到我家里去，他们知道我在市局工作，他们威胁我不还就来单位闹。

　　顾淮钊的人找到我，把我欠的钱都还上了，让我给他们通风报信。”

　　一往回首，他在警队已经二十年了，曾经他也是胸怀抱负、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然而在他要提拔的关键时刻，他沾染上了赌博的恶习，追债的电话打到领导手机上，斩断了他的晋升路，也斩断了他在警队的前程。

　　事业完全失去希望，他从罪恶深渊的边缘一再滑落，泥足深陷，最终被困死在欲望之沼。

　　洛逾明和陈霆将他亲自押送进监，长长的走廊上，头顶昏昏沉沉一盏灯，魏威被两名狱警押送着向走廊尽头走去。手铐声当啷作响，掩住了他拖在水泥地面上沉重的步伐。

　　至此，纵火案的凶手伏法，盘踞在淮安市多年的贩毒集团双双被连根拔起，隐藏在市局多年的内鬼浮出水面。

　　一切都已了结。包括洛逾明无疾而终的爱情。

　　洛逾明由于在在游艇纵火案以及后续起底星耀娱乐和顾氏集团的犯罪行为中表现突出，提前转正正式任命为淮安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

　　他升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关靖的案卷调了出来，然而他翻看过无数遍也未能找到疑点，洛逾明开始渐渐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是不是师兄真的只是自杀。

　　关于穆一秋，他几乎是神经质的强迫自己不允许再想。他已经够狼狈了。

　　在某个深夜，洛逾明连续蹲守某个犯罪嫌疑人三天三夜将他捉捕归案，混乱之中他被嫌犯一刀滑在胳膊上，他摆摆手拒绝了陈霆让他去医院包扎的建议，随手让法医王千伟打了个绷带，便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了市局。

　　一轮圆月像是晕染开的铜钱，明晃晃悬在天边。

　　持续绷紧如弓弦的神经骤然放松，洛逾明反而陷入了一阵迷茫之中，整个人头重脚轻，飘飘然仿佛在外太空。

　　他跟随肢体的本能动作，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踩下油门，红灯停、绿灯行，一路前行。直到车子停在了那条离家门口一街之隔的马路上，他才猛然回神。

　　这是穆一秋家小区。

　　他猛打方向盘驶入小区，来到穆一秋家楼下。

　　漆黑的天幕之下，整栋楼所有的人家都没有亮灯，一片漆黑之中形销骨立的立在洛逾明面前。他静静地倚在车门上，不知穆一秋是难得的早早睡下了，还是又奔走于哪片阴暗潮湿的世界。

　　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色，后又是朦朦胧胧微微的红色、黄色，到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云雾射出耀眼明亮的金光，那间小小的房间没有都没亮起过灯光。

　　洛逾明将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拍拍身上晨雾，便又上了楼。

　　猪肝红色的门上被贴了一张又一张的广告，开锁、炸鸡、房地产，他伸出两根手指一抹，粘上一层厚厚的灰，头顶的监控也不见了。

　　洛逾明拿出随身携带的发卡，捅入锁眼，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内就寥寥无几的家具都覆盖上一层白色的布，地板上也没了灰，洛逾明推开卧室的门，那张摆在书桌上的黑白照片也被带走了。

　　穆一秋走了。洛逾明想，我当时如果再回一次头就好了，我其实很想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