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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IF昌暮·见安蛊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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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剑城的秋祀大典向来是城中最重要的盛事之一。
据传,这传统始于建城之初,是为了祭奠在抵御外敌中牺牲的先烈,后来逐渐演变成现在这样兼具祭祀、比武、祈福的大型庆典。
每逢此日,城中的广场上便会竖起大旗,全城百姓皆可前来观礼。
大典前夜,城主府内灯火通明,仆从们往来穿梭,为次日做着最后的准备。
而听雨轩中,苏昌河正对着镜子试穿卓月安派人送来的衣裳。
是一套改良过的服饰,既不是单纯的中原服饰,也不太像正统的苗疆服饰,反倒是两者兼而有之。靛青色的外罩衫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领口与袖口却点缀着细小银铃,内里搭一件中原样式的襦衣,腰间系着条绣有蝴蝶纹样的深蓝腰封。
“圣子穿这身,好看。”阿奴不知何时出现在窗外,用苗语低声说道。
苏昌河没有回头,只轻哼了一声后淡淡道:“你怎么还在城中?我不是让你回去复命么?”
“属下不敢。”阿奴的声音压得很低,“族老有令,圣子若在中原滞留超过三月,必须……”
“必须什么?”苏昌河转过身,眼神微寒。
阿奴低下头:“必须带回一个‘答案’。”
答案。
什么答案?
是带回心悦之人,还是让他彻底死了离开苗寨的心?
苏昌河沉默片刻,忽而轻笑:“你回去时记得告诉族老,我会给他一个答案。但,不是现在。”
窗外黑影闪过,阿奴已消失无踪。
苏昌河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眉眼秾丽,只是到底脸色阴沉得很。想要强行装出些白日里纯良的模样,良久,也没成功,只得作罢。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发中别着的银饰,忽然想起月安先前为他拂开发丝时指尖的温度。
手上的温度是那样暖,让他留恋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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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祀大典当日,天还未亮,城中便已热闹起来。
苏昌河一夜未眠,天蒙蒙亮时便起了身。走到院中,晨雾还未散去,池边草木都沾着露水。
远处传来隐约的鼓声,那是祭典开始的信号。
“昌河。”
卓月安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
苏昌河转身看去,见卓月安今日穿了正式的玄色长袍,衣襟袖口绣着暗金色的无剑城徽记,墨发以玉冠束起,整个人比平日里多出几分庄重。
“该走了。”卓月安走近,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看来我选的这身衣裳很适合你。”
苏昌河心跳微快,面上却故作平静:“我们少城主的眼光自然是极好。”
“今日你跟着我就好。”卓月安自然地牵起他的手,“人多,别走散了。”
掌心传来的温热让苏昌河指尖微颤。他没有挣开,任由卓月安牵着他走出去。
待他们到时,广场上早已人山人海。祭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的祭坛前香烟缭绕。城主卓雨落已站在祭坛前,一身玄色礼服。
卓月安将苏昌河安置在观礼的贵宾席上,低声道:“我要去父亲身边,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跑。”
“嗯。”苏昌河乖巧点头。
卓月安转身走向祭坛,苏昌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远。他是无剑城少城主,未来应当要统领这座城,守护一方百姓。
而自己呢?苗疆的人注定要回到大山中。
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鼓声渐急,祭典开始了。
卓月安随父亲登上祭坛,手持香烛,面向东方三拜九叩。苏昌河看着,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时在苗疆的卓月安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却依然保持着中原世家子弟的礼节,对他拱手道谢。
那时他觉得这人真有意思,受了伤还这么多繁文缛节,明明脸色都白了。
现在他才明白,那是卓月安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祭祀持续整整一个时辰,结束时已是日上三竿,接下来便是庆典的重头戏——比武较技。
无剑城以剑立城,武风极盛。每年的秋祀大典上,年轻一辈的子弟都会登台比试,一来展示修为,二来也是为选拔人才。
擂台上剑气纵横,台下喝彩阵阵。
苏昌河对剑术兴趣不大,目光总是忍不住飘向主位上的卓月安。那人端坐在父亲身侧,神情专注地看着擂台上的比试,偶尔与身旁的无剑城长老低声交谈。
有那么一瞬间,卓月安忽然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对上了苏昌河的视线。
他朝他微笑,却似有万种风情分赋。
苏昌河简直移不开眼,看得痴了。
比武结束后,天色已近黄昏,四周亮起了灯笼,夜市开始了。
“累了吧?”卓月安不知何时来到苏昌河身边,“我带你去逛逛,今日城中很是热闹。”
两人并肩走在人潮中,夜市上琳琅满目,各事各物应有尽有。苏昌河久居苗疆,哪里见过这般景象,眼睛都亮了起来。
“尝尝这个。”卓月安买了串糖葫芦递给他,“中原的小吃,你们苗疆应该没有。”
苏昌河接过,咬了口,酸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满足地眯起眼:“好吃。”
卓月安看着他,眼中带着笑。
苏昌河又咬了口,这回却咬到了极酸的一颗,于是整张脸皱了起来,“嘶——好酸!”
“应当是山楂果的原因。”卓月安向他解释,“若不喜欢便吐出来。”
“不…我还行。”苏昌河摆摆手,硬是将那果子囫囵咽了下去。
两人逛了许久,直到月上中天,人潮渐渐散去。卓月安领着苏昌河登上城墙,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无剑城的夜景。
万家灯火,星河灿烂。
“真美。”苏昌河轻叹。
“是啊。”卓月安站在他身侧,夜风吹起两人的衣袍,“无剑城很美,是值得我守护的地方。”
苏昌河看见月光洒在卓月安脸上,他的眼神平静而温柔,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月安,”苏昌河忽然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卓月安一怔:“离开?”
“去别的地方看看,比如……苗疆。”
卓月安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昌河,我是无剑城的少城主。我有我的责任。”
“我知道。”苏昌河低下头,“我也只是随便问问。”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久,卓月安轻声说:“但我可以去苗疆看你。每年去一次,嗯,或者不止一次。”
苏昌河猛地抬头。
卓月安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月安,你说真的?”
“真的。”卓月安微笑,“你是我很重要的人,昌河。”
“好啊。”苏昌河扬起笑容,“那你一定要来。你来的时候,我就带你去爬最高的山,看最深的峡谷,还有我们苗疆的蝴蝶谷,春天的时候,满山谷都是蝴蝶。”
“好。”卓月安应下了。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欢声笑语。
苏昌河看着身旁的人,忽然觉得这样也好。不能将他带回苗疆,不能将他永远留在身边,但至少还有年年相见的约定。
他会来看自己。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吗?
然而,心底有个声音在问。
苏昌河闭上眼睛,将那个声音压下去。
够了。
他对自己说,对卓月安那样的人,不能太贪心。
“回去吧。”卓月安轻声说,“夜深了。”
两人走下城墙,沿着寂静街道往回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冷硬的青石板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走到听雨轩前,卓月安停下脚步。
“昌河……”
“嗯?”
卓月安笑:“晚安。”
“晚安。”
苏昌河再次看着卓月安转身离去。
他这次也站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背影,才慢慢走进院子。
院内,池边,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圣子,您今日与他——”阿奴颇为谨慎地问到。
“你可真是碍眼得很呐,而且,你怎么还没走。月安是我的朋友,别动他。”苏昌河打断他,语气冷淡,“现在,滚吧。”
阿奴抬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道:“是。”
苏昌河走进房间,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棂冷冷清清的洒进来。
他从怀中取出玉佩。
三年了。他用了三年的时间成长为大权在握的圣子。他学会了控蛊,学会了谋算,当然,也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
可他也有学不会的东西,那便是如何不对那个人动心。
他学不会,自然也就做不到。
“月安。”月色下,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含着一句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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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主府内,卓月安正对着一份密报皱眉。
“苗疆内乱?”他看向汇报的暗卫,“消息可属实?”
“属实。”暗卫低声道,“苗疆大长老一脉与族长一脉起了冲突,双方都在调动蛊师,恐怕免不了一场血战。”
卓月安的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桌面。
昌河知道吗?他忽然想到。
若是知道,他会怎么做?会回去吗?
“继续探查,有任何消息立刻回报。”他吩咐道。
“是。”
暗卫退下后,卓月安走到窗边,望向听雨轩的方向。
夜已深,那里一片漆黑。
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