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阵平］不可燃物》岁时秋

2、第 2 章

　　【10】

　　变故发生得很突然。

　　得知萩原研二出事的消息时，浅川奏正像往常一样整理着卷宗。

　　“浅川，你和萩原是同期，又是幼驯染。松田他……”

　　他只愣了一瞬，下一秒，文件散落了一地。
　　通知的警官反应过来时，他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浅川奏的体能成绩优异。
　　可通往机动队这段短短的路，竟让他呼吸困难，头脑发昏。

　　这不合理。

　　他在训练室里找到了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没有哭，也没有其他表情。
　　他只是对着沙袋，挥出挥出一拳又一拳。指节早已破皮泛红，但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浅川奏停在了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那个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语言是何等地苍白无力。

　　他默默地退开，去医务课拿来了药水和绷带，然后回到训练室外，安静地等待着。

　　直到里面的击打声停下，他才端着东西走了进去。

　　松田阵平瘫坐在墙角，闭着眼，头向后仰着。

　　浅川奏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棉签处理着他泛红的指节。

　　这是是爆处班王牌的手，不容闪失。
　　这很合理。

　　但是，今天除外。

　　松田阵平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也没有睁开眼。他知道是谁。

　　浅川奏不太会安慰人，他只知道，此刻，他应该在这里。

　　包扎完毕，他收拾好东西，也没有离开。他在松田阵平的身边坐了下来，肩膀轻轻挨着他。

　　就像小时候，偶尔松田因为倔强冲动而受伤，或者因为父亲的事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时。他也会这样，不说话，只是陪着他。

　　松田需要我。浅川奏想。

　　“hagi那个混蛋……”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沙哑得有些陌生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却又突然没有了下文。

　　浅川奏没有回应，只是挪动身体，靠得更近了一些。

　　下一秒，他将拥抱住对方，感觉到对方微微一僵。

　　……朋友间安慰的拥抱，这很合理。

　　他抬起手，轻拍着对方的后背。

　　【11】

　　日子一如既往，只是细枝末节处悄然偏离了轨迹。

　　松田阵平依旧是那个松田阵平，只是浅川奏明显感觉到，对方出现在搜查一课的频率高得不同寻常。几乎每一次拆弹任务结束后，他都会出现在这里。

　　就像此刻。

　　浅川奏抬起头，平静地看向坐在身旁盯着自己的卷毛，在手机响起的第一秒他就接通了电话。

　　“是我，浅川。他在我这里。”

　　有一次，松田阵平没理会匆匆赶来的爆处班同事，紧盯着他，没头没尾地问道：“浅川，那个杯子你喜欢吗？”

　　他看了看手里的杯子，水早就凉了。
　　他点了点头。

　　“喜欢。”

　　松田阵平难得没有再说什么，若有所思地点头离去。

　　有的时候松田阵平连下班时间也不放过。

　　他们本就是邻居，又是同事，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幼驯染。顺路一起上下班，这很合理。
　　但是，从前并非如此。

　　更让人困扰的事，松田阵平还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

　　浅川奏抬眼看向站在对门的好邻居。
　　松田阵平明明已经打开了自家的房门，却迟迟没有进去，只是专注地看着浅川奏慢吞吞地掏钥匙打开门。

　　“今天没有吗？”

　　听见这个问题，浅川奏自然地展开双臂，轻轻搂住了他。

　　糟糕的习惯。
　　但，勉强还算合理。

　　不久后，松田阵平提交了调职申请，从警备部机动队调往搜查一课。
　　但申请很快就被打回，但松田阵平还是不厌其烦地申请着。

　　浅川奏也曾跑去说情，但换来的是上级一脸见鬼了一样的表情。

　　年复一年，如此往复。
　　数着日子快到能第三次见到那两个神秘兮兮的同期时，上级终于松了口。

　　他根本拗不过松田阵平的执着，最终批准了这份申请，并指派浅川奏作为他的搭档。
　　这个安排的用意显而易见：希望性格沉稳又与松田相熟的浅川奏，能稍微拉住他一点。

　　浅川奏平静地接受了任务，罕见地没有说出安排的弊端。
　　他很清楚，倘若松田真的决定奔向某个方向，自己根本不会阻拦。说不定到了那个时候，他还会毫不犹豫地跟上去，甚至补踹两脚。

　　毕竟，他并不是只有理智的机器。

　　他开始全力配合着松田阵平的工作，从早到晚几乎形影不离。为了防止对方又伏在卷宗上睡觉，他干脆抱着枕头搬到了对门。

　　松田阵平没有拒绝。

　　如今操心的人似乎换成了自己。浅川奏想。

　　这份牵挂非常微妙，他自己也无法厘清其中的逻辑。
　　他并不想成为松田的监护人，更不想成为他的父亲。但作为朋友的关心，是否已经越界了？

　　此刻，他被松田阵平搂在怀里，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庞，第一次对“朋友”这个词的定义产生了动摇。

　　【12】

　　一个加班的深夜，浅川奏放下手中的卷宗，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

　　桌上杯子里还剩半杯水，但早已凉透了。
　　他抿了一口，就将杯子放回了原处。

　　打开抽屉寻找文具时，那个放着纸盒里碎裂的蓝底杯子映入眼帘。他这才想起，今天错过了不可燃垃圾的回收日。

　　……算了，下次再说吧。

　　走出警视厅时，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他拢了拢外套，望向墨色的天空。

　　又是十一月了。

　　拖沓了四年，那个酿造了无数悲剧的炸弹犯，终于在昨天执行了枪决。

　　死了啊。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内心有着说不清的怅然。

　　他又想起自己还曾因为他背了个处分，不由得轻啧一声。

　　回到公寓门口，他正慢吞吞地从包里掏处钥匙，就见住对门的社畜拎着便利店的袋子，从电梯走出来。

　　“浅川警官，刚下班吗？辛苦了。”

　　“你也是。”

　　他们匆匆打了个照面，便各自关上了门。

　　房间里还保持着四年前搬来时的模样。从对门搬来这里，竟已过去了整整四年。

　　……四年了。

　　浅川奏沉默地扫过整个屋子，将手中的公文包与一个纸袋丢在了玄关。最后拖着身体，倒在了床上。
　　他闷在枕头里，记忆不受控制地回溯到四年前，被松田阵平紧紧搂着的那几个夜晚。

　　太晚了。
　　他明白得太晚了。

　　【13】

　　传真如约吐出了预告函，他们得知炸弹犯在72号吊舱内安装了炸弹。松田阵平作为排爆专家，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浅川奏并不意外。

　　毕竟，松田阵平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踏上吊舱前，松田阵平揉了揉浅川奏的脑袋。

　　“别担心。”他轻声说。

　　浅川奏想反驳“我没担心”，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这句谎言。

　　“等我回来。”松田阵平转过身，义无反顾地走向了那个吊舱。

　　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浅川奏心中若有所感，下意识脱口而出：“阵平！”

　　松田阵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

　　浅川奏仰头看着那个缓缓上升的吊舱，心脏跳得有些快。一种模糊的不安攥住了他，比得知研二死讯时更甚。他紧盯着那个吊舱，仿佛这样就能穿透金属外壳，看见里面那人的身影。

　　时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直到，那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刺眼的火光在摩天轮顶端炸开，浓烟瞬间吞噬了整个72号吊舱，也吞噬了浅川奏视野里所有的光。

　　世界骤然失声。
　　浅川奏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手机嗡嗡震动了一下，但他无暇顾及。

　　炸弹的威力，松田离爆炸点的距离，生还的可能……冰冷的结论，令他的理智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周围的色彩褪去，只余一片黑白。

　　……骗子。

　　【14】

　　“浅川警官！冷静！”

　　“别打了！别打了！”

　　“再来个人帮忙啊！我拉不开他！”

　　“……你这个混蛋！”

　　【15】

　　[米花中央医院]

　　[附注：奏，你知道杯子里有什么吗？]

　　【16】

　　“明天开始休假？那可要好好放松。”班长依旧是那副老成的模样，和娜塔莉小姐结婚后，就莫名有了种长辈的气质，“可别学降谷，就知道埋头工作。”

　　去年，神秘的同期终于结束了长达八年的卧底任务。
　　只不过……

　　“我会的。”浅川奏轻声应答。

　　前些日子，他们一同去墓园看望了三位同期。

　　【17】

　　“欢迎光临~”

　　便利店的便当对于浅川奏这种厨艺苦手兼工作狂来说，是最佳选择。无需等待，省时省力。

　　当五颜六色的罐装饮品略月余光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
　　明天休假，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只喝一罐的话，也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这很合理。

　　他从货架上拿下一罐，放入购物狂内。

　　【18】

　　醉了吗？
　　大概没有。

　　他觉得自己异常清醒。

　　他取出那个纸盒，拿出里边蓝底的杯把，轻轻放在桌上，开始小心翼翼地拼凑它原来的模样。

　　直到他熟练地让杯子碎片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他嘿嘿地笑了。

　　杯子已经碎了多久了？
　　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明天又是一个回收不可燃垃圾的日子。
　　只不过，他才、才不会把阵平送的东西丢掉！绝对不会！

　　他向后一仰，靠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好热。

　　【19】

　　“你知道吗？四年前那个炸弹犯，今天终于执行枪决！”

　　“真是迟来的……”

　　“小田！注意后面！”

　　“浅川警官！水！水满了！”

　　“啪——！”

　　浅川奏站在原地，缓缓低下了头。
　　热水在地板上无声地蔓延，杯把连着半边杯身孤零零地倒在一边，碎瓷片散落四处。

　　杯子还在散发着余温。
　　在那边湛蓝的杯底中心，有一个稍浅的印记。

　　那是一弯月亮。

　　随着杯子温度流失，月亮也慢慢没入深蓝之中，不见踪迹。

　　【20】

　　酒精的作用下，浅川奏感觉自己浑身滚烫。
　　此刻，他好像在燃烧。

　　朦胧中，他好像抱住了一个人。那个人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手臂环住了他。

　　在失重之前，他听见一声呼唤：“奏……”

　　他嘴唇嗫嚅，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阵平。
　　他在心中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