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听风 倒霉到头就 ...
-
“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房顶破了个大洞,一个人从上面掉了下来……”
台子上的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子,眼睛却明亮得很,他摇着扇子,一派的气定神闲,一段段奇闻逸事被他不疾不徐地道出,轻飘飘落进听客的耳朵里。
裕丰茶馆是锦仓城数一数二的茶馆,坐落在锦仓城内最繁华的街道,每日这里的客人都络绎不绝,裕丰茶馆不挑客,从路过解渴的脚夫到品茶作诗的文人雅士,无一不爱时常来光顾一二。此时一楼大堂内一如既往地人来人往,却静得出奇,除了偶尔的杯盘碰撞和倒水声,只剩台上青年清亮通透的嗓音,他声音不算大,却极富穿透力,连靠在门外偷懒的堂倌都能把每一个字听得一清二楚。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青年罔顾台下听众没听够的抱怨,素手执起漆黑的醒木,“砰”地拍在木桌上,激起阳光下无数细小的飞尘。
姜枫下了台,东西全都扔到一边,先忙忙地找茶喝水。这书一说起来打底两三个时辰,茶客在底下吃吃喝喝随来随走,说书的人却不能随意离台,表面上他在台上口齿清晰地滔滔不绝,实际为了不因如厕而怠慢听客,姜枫早就渴得嗓子眼冒火了。
姜枫正端着整个茶壶对着壶嘴灌水时,茶馆的老板挑帘走了进来:“姜先生,辛苦辛苦。”
姜枫连忙把嘴里的茶水咽下去,连连摆手:“嗐,李老板哪儿的话,姜某还得谢谢您给了我这么个落脚的地方,在茶馆可比我以前撂地稳定多了。”
茶馆老板大笑着拍着姜枫的肩膀:“你现在可是茶馆的大红人啊,那些个老熟客一来都点名要听你的书。这月的例钱,我还是让伙计送到你家给你妹妹?”
可不是红人吗,连在后台喝水都有专用的茶壶,不久前刚被姜枫自己摔断了半个嘴,现在喝茶还会扎嘴。
姜枫叼着壶嘴,吐字有点含糊不清:“嗯,麻烦李老板了,您知道我的,我身上要是带着这么多钱必定遭贼啊。”
姜枫天生一条烂命,运气也是出了名的烂,这在他的熟人圈子里已是广为人知的事了,打小没了爹娘,被他那个说书师父捡回去当徒弟,平日里更是倒霉到出门十有八九被门槛绊,走在路上不注意一定会踩到狗屎,穿新鞋必被踩,没带伞必下雨……当然,也包括带着大量钱财走在路上一定会被偷个干净。所以他的工钱从来不敢自己带回家,都是托人直接送到家里的妹妹手上。
“对了,你妹妹的身子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姜枫乐观地回答,“不过没加重就是最好的消息了不是吗?而且我感觉她这两天精神更好了,这不,早上还跟我说想喝野菜汤,我待会儿去城外挖点。”
“你……”茶馆老板欲言又止,“注意安全。”
姜枫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就往门外走,回头欲跟老板说话,一个分神,被门槛绊了个踉跄,好容易扶门站稳后豪爽地说:“我就去城西的小山坡,能有什么危险,我还没倒霉到那个地步。”
……
他已经倒霉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姜枫抱着篮子僵在原地,和不远处林子边的恶虎无声对峙。他本来挖够了野菜打算打道回府,一转身就发现挖晚餐的自己被别人当作晚餐盯上了。
锦仓城位于锦仓河北边的平原,最是风水宝地,城外一望无际,唯一的起伏就是这座还没有百年老树高的小山坡,野兔狐狸之类的小动物都少见,更别说老虎这种猛兽了,姜枫之前也只在画上见过,没想到今天就倒霉地让他碰上了。
恶虎伏低了身子,喉咙中发出的低沉的咕噜声,虎视眈眈地盯着姜枫,姜枫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稍一挪动脚步,对方就要扑上来咬断他的喉咙。
一人一虎僵持着,城西只有一个小城门,平时很少有人经过,更何况现在天色将晚,姜枫自己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靠嘴皮子讨生活的说书先生,几乎是死局了。
太阳正一点一点却不容置疑地向地面之下坠落,最后完全隐没在刚插秧完还光秃秃的田野后,只留下几缕余温,把天边的归鸟和流云一起烧成烈火般的红,烤得姜枫沁出满身薄汗,后背单薄的布料湿了个彻底。
当姜枫紧紧抱着装野菜的小篮子把自己从小到大的事情全部走马灯了一番,顺便见缝插针地哀叹了一下自己坎坷的人生,叹息自己如此说书的天纵奇才不应殒命于此时,坡下道路的另一头走出一个通体黑衣的路人来。
路人越走越近,姜枫用余光瞟过,只见那人眉目深邃,身姿挺拔,气宇轩昂,长发用银冠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柄长刀,刀鞘反射着凌厉的寒光,一看就是个身手不俗的练家子。
那人走到姜枫所站的坡下,姜枫只犹豫了极短的一瞬,心说赌一把总比等死强,于是一个转身,头也不回地撒丫子朝坡下跑去,借着下坡的惯力,半路起跳,大喊着“救命啊救命啊”,一个飞扑扑到黑衣人身上拦住他的去路。
黑衣人在大路上走得好好的怀里突然多了个人,一时怔愣,没等他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恶虎就紧随其后地也跟着向两人扑来。
黑衣人手比脑子快,他把姜枫往身后一塞,把腰间的佩刀扯下来,刀鞘架住恶虎张开的血盆大口,金属与虎牙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姜枫还宝贝似的抱着他的篮子,腾不出手来捂耳朵,又见黑衣人屈起右腿,一脚正中恶虎的肚子,瞬间将站起来比人都高的猛兽踢出去几丈远。
这一脚可谓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姜枫光看着都感觉肚子隐隐作痛起来,那老虎却还没断气,喘着粗气在地上挣扎几下,竟有要再次爬起来的趋势,吓得姜枫蹲在地上忙扯黑衣人的裤脚,指着远处的老虎:“还还还还没死呢!”
黑衣人“啧”了一声,用与踹老虎极其相似的动作踹开姜枫,闪身上前,收起佩刀,徒手一掌劈在老虎头顶。
帅!姜枫在心里暗暗叫了声好。
地上的老虎抽搐了两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生气,黑衣人状似嫌弃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蹲下身摆弄老虎头,姿态放松得像在路边随便捡了只小猫。
姜枫反复确认那老虎确实是一动不动了,这才大着胆子凑过去。幸亏黑衣人刚才踹他没怎么用力,不然他这会儿就该跟这头老虎并排躺在一起了。
黑衣人看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掰开老虎的嘴观察牙齿,又盯着那双黯淡无光跟鸡蛋差不多大的眼珠子和它对视。
“这是晕了还是死了?”姜枫手贱地戳戳老虎毛茸茸的大脑袋。
“死了。”黑衣人言简意赅地说。
姜枫彻底放下心来,重新打量这位救命恩人,眼里闪烁着看到新商机的光:“你的意思是你劈了一掌就把它劈死了?”
乖乖,这要是把这个人编进本子里说给人听,光凭“亲身经历”几个字就又能吸引一大批听客。
黑衣人皱眉:“有什么问题吗?”他顿了一下,似是想明白了什么:“这老虎是你养的?”
不,你没明白,姜枫一个后撤退出一丈远,义正言辞:“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我根本不认识它!第一次见就往人身上扑,真是不知廉耻!它不要脸我还要清白呢!”
黑衣人皱起眉,姜枫坚信他在用眼神骂自己是傻子。
姜枫左手拎着篮子,右手搭上黑衣人的肩膀:“谢谢啊这位仁兄,要不是你我估计就成它今天的晚饭了,大恩大德无以为报,看您这衣着不俗、气宇不凡,肯定不是普通人,敢问您尊姓大名?”
黑衣人完全没在听他说话,在姜枫的絮絮叨叨中单手拎起老虎的后颈,把尸体拖进姜枫最初遇见它的树林里,只在听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给予了一点反应,他抬起头,玩味地看着姜枫,嘴角勾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曲楚桯,也许你听过?”
姜枫迟疑了一会儿,后退两步,重新打量起眼前人的穿戴,恍然大悟:“修仙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魔尊?十九岁在衢尘派开山大典上公然叛出门派,仅用三年就平定了持续上百年的魔界内乱,二十二岁就问鼎魔尊之位——啊,就是今年年初——相传性情暴戾,冷漠嗜血,所过之处无一不是生灵涂炭……所以真的是你吗?!”
面前这个人对自己的事迹如数家珍,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有被魔尊这闻风丧胆的名号吓到的样子,反倒像是嗅到食物气息的小动物,巴不得把曲楚桯从里到外扒干净。
曲楚桯挑眉:“你知道的不少。”
没反驳不就是默认,默认不就是承认!姜枫努力压抑住雀跃的心情,这些个风云人物哪里是能让他这种凡人随随便便就碰上的,怪不得今天出门挖个野菜都能碰到猛虎,原来是终于要走大运了,这种经历在听客间足够他吹一辈子。
不管心里怎么激动,姜枫面上却不显,还是一副温和有礼的做派,他习惯性地想要摇扇子,可惜出门并没带着,手举起来扇了个空,索性一拐弯,径直握住曲楚桯的手:“久仰大名久仰大名,不愧是魔尊大人,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有帝王之相!那个……其实我还知道,你其实不是自愿背叛门派,只是走火入魔误入魔道,被师门踢出去了。”
曲楚桯被烫到一般甩开姜枫的手,声音不禁拔高了几分:“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