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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自尽 谁还有后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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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随宁想到了那件浸透了血的外衣,以及上面腐烂的气息。
阿暮来找他的时候身上是没有那件外衣的,所以,他特地先回家丢下了那件外衣,再来找他。
他并不想让顾随宁发现。
顾随宁一时思绪纷乱,宛如搅缠成一团的麻线,全然理不出头。
阿暮,阿木。
他说他是天色渐晚时的暮。
算欺骗吗?
可顾随宁也骗他了。
“谢”是他母亲的姓,“聆”是她为他取的小名。
顾随宁心乱不已,无法回应焦急的孟婶。
孟婶额上都冒出了汗:“我虽猜测他不是阿木,但我没想到他会是,会是那种凶恶的人。此地不宜久留,我已经和阿芳说好了,你去她家先躲躲……”
“他还能躲到哪里去?”
乍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孟婶的话,孟婶悚然望去,只见她的丈夫站在不远处,满脸阴冷地看着这边。
孟婶的舌头都在打颤,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
还是顾随宁先反应过来,他微微转身,看向阿川,温和道:“寨主,我没有恶意,我只是一个过路人,不慎迷了路,又丢了盘缠,所以想在贵地借宿一段时间,待到有法子出去,我自会离开。”
阿川冷笑一声,充满敌意:“我管你什么来历,现在,滚出去!”
顾随宁一顿,心道他应当是没来多久,没有听见他们前面的话。
那倒是还好。
顾随宁只想苦笑,他也不想留下,他也想离开,但这里山路弯弯绕绕寸步难行,只有水路便捷,他一无船二无桨,就是想效仿一苇渡江也没那能耐,难道还能靠自己凫水出去吗?
但阿川很明显并不想理解他的为难。
他依旧充满敌意,对孟婶伸出手,呵斥道:“还不到我这边来!”
孟婶心慌得厉害,却还是努力挡在顾随宁身前。
阿川却更为恼怒:“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你护着他,难道是还想着中原,还想着京城?你回不去了!”
孟婶瞳孔一缩,她从来没跟阿川提过,她一家人是从京城回来的!
她颤着声音问:“谁告诉你的?林家人,是不是?阿川,你为什么要问他们这个,你怀疑我?”
阿川的眼神闪了闪,下意识回避,但下一刻他又挺直了胸膛,高声质问:“是你先瞒着我的,你父亲怎么敢诬陷林相?你们一家人真是疯了!不过还好,你那个混账爹已经死了,林家人说了,你们全家去磕个头,再把你爹的尸身挖出来鞭打十下,他们就不计较了,以后有的是富贵日子。”
孟婶又惊又怒:“住口!不准你污蔑我父亲!”
阿川冷笑起来:“污蔑?我没功夫说一个糊涂烂鬼的坏话,你赶紧让开,你身后这个外乡人必须得滚出去,木合寨不会容留外人。”
“你现在要他离开寨子,跟直接送他去山林里喂猛兽有什么区别?阿川,你彻底失心疯了吗!”孟婶咬着牙,万分绝望。
阿川充耳不闻,很明显,他不想再与她多说什么。
他只紧紧盯着顾随宁,顾随宁眼尖地发现,他藏在衣袖里的手握成了拳,仿佛藏着什么东西。
顾随宁顿时提高了警觉,他时刻没忘木合寨中藏有多少蛊师。
现在看来,孟婶可能以为是她说动了阿川留下蛊师,实际上,是阿川自己也动了念头留下他们。
或许,他还偷偷向他们学了?
顾随宁不动声色,与他保持距离,最后争取道:“好,我马上离开,但我的东西还在阿暮家里,我需要回去取,取完我就走。”
顾随宁不提起“阿暮”还好,他一说起,阿川面上的表情霎时变得极为古怪。
他似乎对于此人“死而复生”极为忌惮恐惧。
顾随宁试探道:“若是寨主不放心,不如与我同去……”
“不,我不去!”阿川几乎是立刻叫了出来,他愤恨地瞪着顾随宁,像是想将他千刀万剐,“你一定是和他联合好了要害我!”
顾随宁一默。
……也,不算不对吧。
他是想取他性命来着,不过不是与阿暮合谋,而是与孟婶。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阿川,现在仿佛有点太神经质了?
他提到阿暮的时候,这一点尤为明显。
蓦地,顾随宁脑子里猛然闪过一个猜测。
他先准备好逃跑的退路,然后,刻意沉下脸色:“为什么不敢去?因为你杀了阿木,还把他的脸皮划烂了?”
“不是我!”
顾随宁话音未落,阿川已经情绪激动地拔出了手中藏着的匕首,在空中挥舞,仿佛周围有什么别人看不见的对手。
他语气高亢,说的话也颠三倒四无比混乱,一会儿像是对他们说,一会儿,又像是在对“阿木”说。
“不是我想杀他的,我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你那么懒的一个人,为什么偏偏当天要进山?我没办法,你看到他的脸了!是他要你死的,我也,我也没办法……你别恨我,别来找我,哈哈,你来了也没用!”
忽地,他目光锁定了顾随宁,眼里迸发了一股剧烈的恨意。
“你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你想害我,你想毁掉我的一切!不可能!”
孟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大惊失色,连忙挡在顾随宁面前。
果然,下一刻,阿川握着匕首朝着顾随宁冲了过来!
顾随宁早就观察好退路,此刻正好抓住孟婶的手臂,将她往旁边一带,避过了阿川的袭击。
阿川见一击落空,越发愤怒,扬起匕首又要扑过来。
恰在此时,顾随宁蓦地听见了一阵细微的破风之声。
眨眼间,方才还要朝他们扑来的阿川忽地往后一仰,他痛苦地抓着脖子,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向后倒下,在泥泞里滑行了数十步。
他艰难地仰头,充血的眼睛里倒映出现了一张宛如恶鬼般的面容。
阿川吓得大叫起来,匕首已经掉了,他只能凭空挥舞双手。
“不是我要杀你!是……别人,杀了你,剥了你的脸皮……对,对,是别人!”
少年冷笑一声,靴子不留情地踩上他前额,不管他如何惨叫连连。
偏偏少年唇角还是带着笑,仿佛心情依旧不差一般,就连嗓音也还是懒散悠然:“你说,我要不要把你的舌头拔出来,看看是有多硬呢?”
闻言,阿川吓得神智都清醒了两分,抖如筛糠,也不敢再开口。
不远处,顾随宁一面抓着孟婶的手,一面捂住了她的唇,防止她控制不住失态,吸引到了少年的注意力。
他能感觉到他的手背上渐渐沾满了温热湿润的液体,也能感觉到她不住地颤抖。
面前的一切明显早已超出了她的认知,她还没有发疯,已经算是心志坚韧了。
顾随宁可怜她,但也认为,比起安慰,她现在更应该保住自己的命。
——从这个,不知来头的疯子手里。
顾随宁视力极佳,方才勉强看清,是有一根极细的银丝陡然出现,神出鬼没缠绕上了阿川的脖颈,将他往后勒倒,再向后拖去。
来人的准头和力度可见一斑。
顾随宁心中惊疑不定,众多念头之中,只剩一个疑问:这是寻常人可以做到的吗?
他迅速下定决心,绝对不能招惹“阿暮”。
顾随宁四处搜寻着可以悄无声息逃离的道路,然而孟婶为求隐秘,将他引来的这地方属实太过陡峭狭窄,无论从哪个方向走,都一定会进入阿暮视野范围之内。
顾随宁自问没那么大的胆子。
但凡看一眼阿川的惨状,没人再敢靠近阿暮十步。
现在,只能装成木头桩子,等阿暮自己离开。
阿川也极度渴望阿暮能离开。
他察觉到阿暮正在打量他,但却不是普通的观察,而是……
像在看,能从什么地方下手似的。
阿川涕泪横流,忍不住颤颤巍巍开口求饶,什么好话都能说出来,就连把寨主的位置让出来都心甘情愿。
阿暮“啧”了一声,松开脚,皱着眉退开好几步,面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眯了眯眼,忽地,又笑起来,仿佛有了什么好主意。
阿川看不清他的神色,自以为得救,忙不迭地道谢,双手攀上了自己的脖颈,想要解掉束缚在脖间的丝线。
然而下一刻,他忽地只觉头痛欲裂,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要从内向外将他的头开个洞钻出来一般。
阿川徒劳地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又想伸手捂住头,然而蓦然惊恐发现,他的双手……原来根本不是在解丝线。
他的双手交叠着,虎口卡在脖颈上,渐渐地,越收越紧,越收越紧,直到十指指甲都深深嵌入脖颈中。
阿川瞪着眼睛,没了最后一丝气息。
“终于清静了。”
阿暮无聊地打了个呵欠,伸伸腰,抱怨道:“你说你,赖活着做什么呢?简直是浪费。”
竟然还逮着机会叫阿聆哥受了惊,真是罪该万死。
顾随宁眼睁睁看着阿暮退开以后,阿川一边挣扎,一边生生掐死了自己。
难道是……
蛊?
他背后汗毛倒竖,平生头一次意识到,蛊术,究竟是何等可怖的存在。
阿川必然是不想死的,但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就这样杀死了自己。
而在此时,阿暮看向了他。
顾随宁毛骨悚然,下意识想后退,然而他身后已是峭壁,再也无路可逃。
他松开了手,在阿暮一步步靠近时,压低声音对几乎要瘫软在地的孟婶说:“你一会儿找准机会就跑。”
孟婶哆哆嗦嗦,颤抖不止:“……您呢?”
“我与他无冤无仇,素日相处也还好,他现在应该不会杀我,但你是阿川的妻子,他未必不会迁怒,总之你先走,别多说,能走一个是一个。”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顾随宁还能冷静分析,孟婶发自内心地钦佩他。
她含糊地点点头,咽了口口水,紧张地盯着靠近的阿暮。
阿暮像是完全没发现他们的警觉一般,笑嘻嘻地凑过来,极其自然地靠上顾随宁肩头。
他像是在讨要夸奖似的说:“他这个人可真讨厌,竟然想把你赶出去,你可是要对我后半辈子负责的,你走了,我怎么办呢?”
顾随宁感受着肩上的重量,艰难地扯起嘴角笑了笑:“……是啊,怎么办呢。”
和阿暮朝夕相处的话……
他真的还能有后半辈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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