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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半醒 纵使相逢应 ...


  •   顾随宁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坐在他榻边的白衣白发之人立刻挥挥手,让丫鬟去端汤药,自己握着他的手腕把脉,眉头紧皱道:“又梦见先太子了?”
      他满头白发似雪一般垂下,眉目清俊端庄,乍看之下仿若遗世独立的仙人,然而一开口,那股唬人的气质便顿时烟消云散。
      “我去给你找两个法师念念经得了,老梦到他也不是回事。再说了,他缠着你做什么?他应该去缠着林相和林贵妃,让他们天天做噩梦,哪天出门脚下一滑把自己摔死,还大家一个清净。”
      顾随宁一顿,道:“……不是他。这次,我梦见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白衣人没说话,只心道,不是先太子就好。
      想起他,顾随宁总是会更痛苦。

      他搭脉许久,确认没添新的毛病,这才松开手,站起身,去给顾随宁再安排一顿补身的汤药。
      然而当他走到门口时,顾随宁突然出声叫住了他:“长孙妙真。”
      长孙妙真回过头,警惕地看着他:“你又想干什么?我可不会给你开什么让人看起来气色好的药,我告诉你啊,你必须老老实实养身,别到时候人还没走到封地就倒下了。”
      顾随宁摇摇头,道:“我只是想说,你又叫错了。”
      长孙妙真一愣。
      顾随宁静静地看着他:“顾随宣的谥号是‘昭豫’,现在,我才是先太子。”
      长孙妙真心头一颤,随即,他怅然地点头:“知道了,你好好休息,别想这些事了,明早咱们还得出发赶路。”

      顾随宁不再说话,顺从地躺下,看着头顶的帘帐怔怔出神。
      他不想闭眼。
      除却方才,他的梦里都是脸色青紫的顾随宣,以及大火之中的东宫。
      唯有这一次,他梦见了阿暮。
      顾随宁自嘲地想,兴许是因他的封地与苗疆相距不远吧。
      而他离封地越来越近,就好像离阿暮也越来越近一般。

      回到京城后,顾随宁也曾派人去木合寨,但孟婶说阿暮从四月八以后再没有回去过,小楼里的玉坠和信不知去向,他又让人在整个苗疆搜寻,却也是杳无音信。
      就仿佛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关于他的一切都只是顾随宁的幻想。
      后来风云变幻,他再没有余力去想阿暮相关的事,也不得不在心里认定,或许,他当真死在了歌场。
      斯人已逝,那些恐惧与戒备在日夜里全都化为乌有,留下的,也有只有怀念。
      顾随宁偷偷为他雕了灵位放在家里,后来,它身侧又多了其他的。
      再后来,顾随宁将他们全部打包带走。

      顾随宁心想,待到以后安顿下来,他应当会再去一趟苗疆,拜祭那个记忆里的少年。

      *

      顾随宁出神许久,直到天光泛出鱼肚白,他才勉强合眼休息了会儿。
      长孙妙真早就猜到他心事重,必然不能早早入眠,特意吩咐整个队伍在官驿再停留一天。
      待到顾随宁醒来,长孙妙真马上端着汤药喂他喝下去,又端来樱桃煎,道:“我做的,将就吃着,以后给你找好厨子。”
      顾随宁沉默,他想说,他已经不需要樱桃煎来哄着了。
      但长孙妙真最爱唠叨,他若不吃,他一定会说他郁结于心,又给他开药。

      顾随宁已经觉得自己浑身都透着药味儿了。

      为防再多添一碗苦药,顾随宁不大情愿地品尝了长孙妙真出品的樱桃煎。
      下一刻,他便取了手帕吐出来,面色扭曲:“长孙妙真,这樱桃煎为什么也有药味?”
      长孙妙真冷哼一声:“当然有了,你现在就得多吃药,多睡觉,少耍滑头,这樱桃煎我特意用平时给你煮药的锅做的。”
      顾随宁深吸口气,咬着牙道:“……行,以后我会好好吃药的,你不准再碰樱桃煎了!”

      长孙妙真这才满意,端着那盘樱桃煎出了门去,
      顾随宁透过窗看见他恰巧遇上抱着剑回来,如怀中剑一般肃杀冷厉的黑衣少年。

      长孙妙真眼珠子一转,举起那盘樱桃煎,假惺惺道:“燕绫歌,你练剑也累了吧?这盘樱桃煎是殿下赏给我的,我呢,今天心情好,分给你尝尝。”
      燕绫歌看也不看:“不吃,让开。”
      长孙妙真眼睛一瞪:“你别不识好歹,换平时你求我也不给。”

      燕绫歌懒得理他,干脆直接绕过去,长孙妙真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腰带,非要他说出个一二三来。
      燕绫歌被他纠缠得烦了,眉心折起一道印痕:“你经手的我都不吃,谁知道你加了什么。”
      长孙妙真气得跳脚,另一边的顾随宁听了却是豁然开朗。
      不愧是长孙妙真平生最恨之人,真是太有办法应付他了!

      *

      待到了下午,顾随宁精神好了许多,便说想去城外散散心。
      长孙妙真不许他受风,却也担心他情绪闷得越来越坏,便啰啰嗦嗦着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又准备了许多保暖防风物件,并且叫上了大部分身手好的护卫,还叫燕绫歌无论如何也不准离开他半步。
      燕绫歌懒得听他念叨,拎了剑就出门去,气得长孙妙真在他背后瞪眼:“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惨败给寨柳离银吗?他就不会这么没耐心!”
      对此,燕绫歌只回以冷笑。
      长孙妙真但凡要是认识,不,见过寨柳离银,他立刻改跟他姓。

      顾随宁顶着一身厚实的衣服,艰难靠在门边,温声软语道:“妙真,输给寨柳离银毕竟是小燕最大的心病,你这样说他,不太好吧?”
      长孙妙真不顾形象地翻了个白眼:“你少来这套,平时你也没少拿这个损他,这时候装什么好人?而且我说的也是实话,要是有人比我年轻,还比我天赋卓绝,刀不出鞘就能把我当众一脚踹下山崖,我都不等他来踹我羞辱我,我自己就先跳了。”
      顾随宁笑起来:“不是说寨柳离银年纪极轻?照你这么说,这些年被他打败的各方英豪,都该羞愧自尽,那还能剩下什么人?”
      “技不如人,当然该怎么样就怎么样。”长孙妙真挺直胸膛道。
      他也不气虚,毕竟,寨柳离银怎么样也不会擅长医术,也不会能打败他的。
      恰在此时,燕绫歌不知为何折返,听到这话,冷笑道:“你别忘了,寨柳离银在挑战江湖英杰之前,已经是苗疆少主,和他比用毒,你恐怕还差得远。”
      长孙妙真正要讥讽他是不是就因为这样才差点被寨柳离银毁了双眼,但瞥到顾随宁正看着他,极轻微地摇摇头,便将这番话咽了下去。

      顾随宁拢了拢衣服,迈下台阶,对燕绫歌道:“好了,咱们不理他,走吧。”
      燕绫歌回瞪长孙妙真一眼,而后便追着顾随宁离开。
      徒留长孙妙真在原地大骂。

      *

      草长莺飞,又是一年春至。
      燕绫歌果真一步不离地跟着顾随宁,还记着长孙妙真的吩咐,顾随宁最爱胡思乱想,叫他一定多与他说话,让他没空想难过的事。
      只是燕绫歌生性沉闷,不善言辞,此刻就算绞尽脑汁,也只能找些干巴巴的话题。
      不是“小皇孙又长高了”,就是“这天好蓝,这树叶真绿”。

      顾随宁听得莞尔,主动换了话题。
      “绫歌,你是蜀山首徒,当世难遇的天才,如今却只能在这里教幼童剑法,我总是觉得委屈了你。”
      燕绫歌愣了会儿,慢慢睁大眼睛看向顾随宁:“你要赶我走?”
      不待顾随宁说话,他立刻抗议:“我觉得我比长孙妙真有用,要走也该他走。而且我月钱比他低,节省开支的话更该赶他。”

      难得听他说这么多话,然而内容却让顾随宁哭笑不得。
      “我没这个意思,我怎会缺你们两的月钱?我只是想,你们可以有更大的作为。”
      燕绫歌想了想,直白道:“我觉得我在你身边比在别的地方更有用。不过长孙妙真可以滚。”

      顾随宁摇摇头,不再同他说下去。
      他怕接下来燕绫歌会一直向他论证“长孙妙真可以滚”的必要性和正确性。
      那还不如与他说说天蓝水绿呢。

      他们二人与身后的其余侍卫隔了些距离,顾随宁往后一望,回头笑道:“若是从侧方看,倒像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此。”
      燕绫歌深以为然,严肃地点点头:“正是偷袭的好时机。”
      “……你能不能想点好的。”
      很明显,燕绫歌想不到。
      他甚至当真左顾右盼起来,神情分外紧张,眉心紧皱。

      顾随宁不禁觉得好笑:“我们应该倒也没有那么倒霉……”
      “殿下小心!”
      顾随宁话音未落,燕绫歌已按着他向下一蹲,下一刻,便有羽箭从他们头上飞了过去。

      还真有这么倒霉!

      燕绫歌毫不犹豫将顾随宁往飞奔过来的侍卫群里一推,拔剑出鞘,其影如花,斩落无数飞箭。
      待到侍卫赶上前,与密林中冲出来的黑衣人交手,燕绫歌便回到了顾随宁身侧,寸步不离。

      杀手的目标都是顾随宁,也只奔他而来,然而他们未曾料到燕绫歌难缠至极,无论谁来都是一剑封喉,竟然无人能靠近顾随宁。
      领头的杀手目光一沉,吹响了口哨,顿时,又有一倍杀手冲了出来!
      双拳难敌四手,燕绫歌再厉害,也不过一个人,他倒要看看,他能护顾随宁到几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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