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中拾月》七月北

19、启镜

　　“嘀嗒！”

　　一滴水滴到凌灿的眼下，他迷糊中皱起眉头，胡乱抬手去擦，却发现手指被人猛然攥住，触感温热湿润。

　　“嘀嗒！”

　　又一滴，滴在了他的唇上，顺着嘴角缓缓流入他的口中，带着熟悉的馨香，像极了师傅身上的味道。

　　他猛然回忆起水下的一切，还有那个吻。

　　心跳越来越快，周围嘈杂的声音一下子涌入耳中，他呼吸急促起来，双眼骤然大睁。

　　第一眼，是师父骤然放大的脸庞。

　　她正盯着他，一双黑眸眼波平淡，看到他醒来，微蹙的眉头才稍稍展开。

　　她全身都已湿透，一股股水流顺着脸颊流淌着，正因垂首看向怀中的他，水滴沿着她的发梢一滴滴流到他的脸上。

　　“师...傅？”少年试探着叫出声，一张口声音却嘶哑不堪。

　　女子伸出手指抵住了他的唇，淡淡道，“收声。”

　　凌灿的眼睛黯了下来，他又给师傅惹麻烦了，她是在生他的气吗？

　　“对不起，师傅。”少年发闷的声音从萝笙掌心传来，带着热意的呼吸拂在她的手心。

　　她凝眸看他，少年眼眸低敛，浑身湿漉漉地缩在她怀里，因为湿冷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着，似她少时从雨中抱回来的小奶狗，委屈又可怜。

　　没来由得，萝笙的心底像是被羽毛轻轻刮过，带着轻微的痒意。

　　她轻咳一声，想将那股不适感甩出去，“你呛水了，不宜多话。”

　　“可算醒了。”黄又凡大大咧咧将头凑过来，从上打量着他，“你还真是个愣头青啊，那么点灵力就敢往湖中冲，不知这湖是需要灵力承托的吗，灵力越弱陷入越深，越强反而潜不下去。”

　　萝笙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将凌灿挡在身后，挡住黄又凡指责的视线，淡淡道：“他需要休息。”

　　“啧，你还护上了。”黄又凡抱臂撇嘴，却还是蹲下身拍了拍凌灿的肩，“你师傅为了捞你上来，暂时散了体内灵气才得以入湖。不然凭她的本事，何以搞得这么狼狈。”

　　他站起身子擦干手上水渍，捂着自己的胸口，对着萝笙抱怨，“你什么时候能这么关心关心我，我打妖怪弄回妖丹后，在床上躺那么多天，都没见你来探望过我。”

　　“你自己偏住望月峰山脚，太远。”萝笙平淡回应，“再说，你弄回来的妖丹也无用。”

　　黄又凡闻言一瞪双眼，大声嚷嚷着，“怎么无用了，现在启动幻境不就用上了。”

　　凌灿拉住萝笙的袖摆，轻扯一下，见女子还在与黄又凡争辩，又暗暗重扯了一下。

　　萝笙回过头来，看着孱弱的少年，一时间眼神柔和了下来，“这事怪我，未提前告知于你。你不必挂怀，既然我为你师傅，必护你周全无虞。”

　　少年还未回应，黄又凡又凑上前来贱嗖嗖开口，“你合该好好学本事，将来也好护你师傅周全。”

　　凌灿重重一点头，他一定会的。

　　“我——已足够强了！”萝笙蓦地仰头，唇角扬起张扬的笑，眸光亮得惊人，“不需要任何人站在我面前。”

　　她周身似有微光流转，整个人像浸在碎金里一般，凌灿看得怔怔的，竟失了神。

　　恍惚间，他想起在镜中看到的那个人，是他又不似他，浑身妖气横生。

　　他莫非...是妖吗？

　　凌灿默然看向女子的侧脸，心中骤然升腾起一丝慌乱，又被狠狠按捺下来，攥紧的手指悄悄松开又握紧。

　　萝笙抬手轻拍他的肩，打断了他纷飞的思绪，缓缓扶他站稳：“你现已无事，若还难受的话，可以靠着我。”

　　“师傅，我还头晕。”少年立即歪头靠在女子肩头。

　　他身量足足比萝笙高出半个头，此时半曲着腿整个湿漉漉的大脑袋都凑在她耳边，温热的呼吸轻拂过她的耳廓，混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浅气息，软乎乎地缠在颈侧。

　　萝笙伸手推开他毛绒绒的发，少年立马又凑上来，几个来回下来，萝笙也只能无奈摇头，任凭他胡闹着。

　　“师傅，我真的呛水太多了，头好晕啊...”

　　只是远处投来一道探究的眼神，他侧首与他相视。

　　视线相交，一触即转。

　　凌灿冲着应竹尘扯出一抹挑衅的笑，眼睛明亮却含刀。片刻后又笑着轻蹭着萝笙的肩头，甩出一大串水珠。

　　师傅，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他是妖又如何，现在离她最近的就只有他。

　　此时，湖面已荡起细碎波澜，旋即风浪越来越大，翻涌的水波里竟层层叠叠卷起漩涡。

　　那最大的漩涡中央，一面莹蓝色镜子自湖底渐渐升腾而起，甫一现身，周身便爆发出璨若星河的光芒。

　　萝笙拉起凌灿，向着竹林外走去，“师兄，我师徒二人皆无灵力，剩下的事情交给你们了。”

　　她一边走着，一边拧着自己的衣服，“我回去了。”

　　吧唧吧唧踩水声不断从竹林传出。

　　“这个靴子怎这般沉。”

　　哗啦啦，哗啦啦，从鞋中倒出两条河流。

　　女子皱眉拎着鞋，赤脚在湿滑的林间走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

　　“师傅，我帮你提鞋吧。”少年小小的声音传出，满含关切。

　　“以后看到湖，莫要再踩上去了。”女子淡淡的声音飘来，带着认真的叮嘱。

　　“知道了，师傅。”少年窘迫地回应着，小步跟上女子的背影。

　　只是在他们看不到的上空，镜面中墨绿长发的男子身影一闪而现，他凝神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

　　“知道吗？逍遥宗搞出了个‘万象幻境’的东西。”

　　“那是个什么玩意？”

　　“据说，在里头修炼一日可抵得上平时三日。而且这还不是最奇的...”他拿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口，随之重重将杯子掷在桌上，“小二，快上酒！”

　　旁边一身着蓝衣之人拿手肘戳了戳他手臂，着急道：“还有何神奇之处？”

　　那人斜瞥了他一眼，半晌也不发一言，直到蓝衣人急忙招手唤店家小二上了一壶好酒，他才继续缓缓开口，“最奇的是啊，那处幻境竟能幻化出大妖来供人历练。”

　　他手指敲击着酒杯，清亮的酒液荡起一层层涟漪，“那可是大妖啊，自从穷奇之战后，有实力的大妖可纷纷躲回妖界休养去了，在人间可难得找寻几只。”

　　他身旁之人一愣，可很快也发现其中猫腻，“不对吧，你方才可说这是幻境，就算在幻境中遇到大妖也就是历练身手，这还能有何神奇之处？”

　　“我还没说完呢，你插什么嘴。”他一瞪双眼，似是很不满意对他的质疑，“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神奇呢。”

　　他丢了颗花生在口中，慢慢嚼着，又咂了口酒才继续道：“那幻境幻化出的妖是真正具备妖丹可供人吸收的，你的实力越强，杀的妖兽越厉害，你就能炼化足够多的妖丹来提升实力。”

　　他的声音毫不掩饰，顿时周围饭桌的客人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你说了这么多，那跟我们有何用处，难道还能让我等散修去历练历练。”蓝衣人眼皮低垂，语气似有酸意。

　　“嘿，你这就不知了。”他得意一笑，“我有一兄弟在逍遥城中当差，据说逍遥宗放出消息，不论何人，只要拿出灵石，都可去那‘万象幻境’去修炼。”

　　“哗！”

　　周边一阵哗然，似是被这个消息震得不知所措。

　　如今世间大妖几不出世，于散修而言，提升修为的法子便只有吸纳天地灵气，可人间灵气本就熹微，既无历练搏杀的机缘，灵脉又被各大宗门层层把持阻断，上升之途几乎望不到头。

　　有人眼中火热，已忍不住起身前往，那贪酒之人又开口了，“只是那门票着实不便宜，一天十块灵石。”

　　他手指一横一竖，在众人面前组成一个“十”字，“你出得起吗？”

　　他将脸凑近那蓝衣之人面前，又缓缓扫视蠢蠢欲动的众人，轻笑一声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你我这等散修，平时猎杀妖兽，画画符箓一月才得两、三块灵石。”

　　其他食客皆各自沉默下来，大妖不出，没有约束的小妖却层出不穷，他们没有灵智没有妖丹，四处祸乱人间。

　　门派看不上此等小打小闹，于散修而言，却是维持生活的来源，只是小妖法力低微，不仅佣金低廉，甚至于修炼也无多大增益。

　　酒楼中，气氛似乎消极了下来，方才还有人划拳取乐，现在都在沉默地喝酒。

　　“嗝——”一口气喝掉大半壶酒，那人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酒嗝，他拍着肚子，笑了起来，“怎么了，我方才没说，那逍遥宗现在正大力招收弟子，若成了外门弟子，门票便可减半，还能有月俸。”

　　“兄弟，别逗了，依我们的天赋，若能进入门派早就进了，还能等到现在。”一旁有人无精打采地回答着，“再说了，那逍遥宗的灵脉未开，灵气稀薄程度跟人间也差不多了，真拜入其中，幻境是否真有那奇效还两说，修为不能提高反倒还失了自由。”

　　那人啧啧摇头，“你的消息还真是不灵通，逍遥宗灵脉早就开启了，现如今不限天赋皆可拜入门下。”

　　“哦？”

　　有人眼中开始意动起来，若逍遥宗现在大力招收弟子，那未尝不是好去处。

　　“呵！”一声冷笑不加掩饰从人群中传出，那贪酒之人眼眸冷光涌动。

　　“你笑什么？”他端起酒杯，朝着那人冷冷看去。

　　“我笑你谎话连篇。”一青衣男子从酒楼二楼拾阶而下，语气轻蔑，“你说你乃一介散修，何以如此了解逍遥宗秘闻。”

　　“莫不是——”天剑门大弟子宋青山顿了顿，“是逍遥宗来自吹自擂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