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抵达的雨季》余桥

30、未抵达的雨季第30章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
　　白昼与黑夜的界限模糊，无力感挥之不去。
　　那个署名为“Nebula”的聊天窗口，始终沉寂在一片灰暗之中，像一座冰冷的墓碑，埋葬着那个短暂而虚妄的夏日幻梦。
　　艾雪大部分时间蜷在沙发里，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城市天际线发呆。
　　偶尔，她会强迫自己振作，翻开教案，试图找回一点对人生的掌控感。
　　林爽爽打来过几次电话，语气关切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返校的前一晚，她失眠了。
　　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她深吸一口气，将脸埋进枕头，告诉自己：无论如何，必须回去。
　　那是她的战场，她不能永远逃避。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陈墨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同样无眠。
　　窗外夜景照不进他眼底。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他没有回头。
　　母亲端着一杯温牛奶进来，轻声劝道：“很晚了，早些休息吧。你爸，让你这几天安分些，别再…”
　　“妈……当年你也是这样妥协的吗？”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
　　对方噤声，默默放下杯子，退了出去。
　　陈墨闭上眼，揉了揉紧绷的眉心。
　　父亲警告言犹在耳，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我们家的脸面，不是你用来玩这种无聊游戏的！那个女老师，如果识趣，就该自己消失。你最好管好你自己，别再给我惹出任何麻烦！”
　　麻烦？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
　　他从未想过要给她带来麻烦。
　　最初那个荒谬的“协议”提议，或许真的只是一时兴起，但后来…一切都失控了。
　　苗寨的那几天，几乎吞噬了他理智的堤坝。
　　而现在，所有都失控，后果却极有可能要由她来承担。
　　他烦躁地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呼吸仍觉得窒闷。
　　他试图做些什么。但他却知道，自己现在还做不了什么，他的人生，还掌握在别人的手里，他又能给她带来什么？
　　他拿起手机，给艾雪发了信息。
　　回复的确实系统的红色感叹号。
　　已经被对方删除了。
　　陈墨猛地熄灭了屏幕，将手机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停课结束，重返滨江中学的早晨，空气里漂浮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即使这样，也比……每天胡思乱想好。
　　“艾老师！您回来了！”李雯第一个看到她。
　　“艾老师早……”张晓的声音则小一些。
　　同事们则点头示意，笑容里夹杂着安慰和些许刻意的回避。
　　艾雪一一回应，语气平静，笑容标准。
　　推开办公室的门，于秀华老师正在泡茶，看到她立刻迎上来：
　　“艾雪！回来了就好！气色看着还行……这几天课不多，你先适应，别累着。”
　　“谢谢于老师，我没事。”
　　艾雪走到自己的工位前。
　　桌面一尘不染，连那个“最佳育人奖”奖杯都被擦拭得格外光亮，看来纪承楷确实把自己的工位打扫得很好。
　　她垂下眼，开始整理教案。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
　　同学们的声音比往常更响亮些，带着一种欢迎的仪式感。
　　艾雪的目光快速扫过全班，努力让笑容显得自然。
　　“同学们好，请坐。我们开始上课。今天讲……”
　　课堂按部就班。
　　提问、讲解、板书……她尽力投入。
　　纪承楷异常沉默。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抛出犀利的观点或带着挑衅的提问，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她的方向。
　　下课铃响。
　　“艾老师！”一个洪亮而熟悉的声音在教室门口响起。
　　是赵鹏。
　　他拄着单拐，一条腿还打着石膏，但精神头十足，脸上是灿烂的笑容，正由林浩搀扶着，努力想从座位里挪出来。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过去，发出善意的哄笑和问候。
　　“鹏哥！你可算回来了！”
　　“小心点！”
　　艾雪连忙走过去：“赵鹏！你出院了？怎么不在家多休息几天？”
　　“躺不住啦老师！再躺要发霉了！”
　　赵鹏嘿嘿笑着，挠了挠头，表情变得有些不好意思
　　“艾老师……那个，之前我爸妈他们……说话不好听，您别往心里去啊！我代他们跟您道歉！真的对不起！”
　　艾雪心里一暖，摇摇头：“没事了，都过去了。你好好养伤，尽快恢复才是最重要的。”
　　“谢谢老师！”
　　赵鹏用力点头，然后扭头朝窗边喊道，“楷哥！一会儿麻烦你帮我搬下书呗？我这实在不方便！”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艾雪的，都下意识地转向了纪承楷。
　　纪承楷站起身，走了过来。
　　他的身高在人群中依然显得突出。
　　他没有看赵鹏，而是先对艾雪极快地说了一句，声音低沉：“欢迎回来，艾老师。”
　　艾雪含糊地点点头：“嗯。”
　　纪承楷才转向赵鹏，伸手接过他沉甸甸的书包，单肩挎上，动作自然：“走吧。”
　　“谢啦兄弟！”
　　赵鹏大大咧咧地拍了拍纪承楷的胳膊。
　　艾雪看着他们的背影，纪承楷沉默地走在赵鹏身侧，小心地配合着他缓慢的步伐。
　　下午，艾雪在办公室批改作业。
　　夕阳透过玻璃窗，将室内染成暖金色。
　　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纪承楷。他手里拿着一份作业，走到她办公桌前：“艾老师，交作业。”
　　“放这儿吧。”艾雪没有抬头，手指点了点桌面。
　　纪承楷将作业本放下，却没有立刻离开。
　　艾雪能感觉到他站在桌前投下的阴影，以及那沉默的注视。
　　她的笔尖停顿在纸面上，呼吸微微屏住。
　　办公室里很安静。
　　他似乎想说什么，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艾雪甚至能预感到某种开口，关于请假，关于……其他。
　　但最终，他只是说了一句：“……对不起。”
　　艾雪抬起头，撞入他眼中。
　　他为什么道歉？
　　为哪件事道歉？
　　是作为学生，为之前的顶撞或带来的麻烦？还是……
　　“没事了老师，我先走了。”
　　夕阳的光线偏移，落在背包里那个靛蓝色的小布包上。
　　艾雪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冰冷的布料，心底的痂仿佛被悄然触动，泛起一阵细微而清晰的疼。
　　令艾雪没想到的是，纪承楷的反常越来越明显。
　　周一下午。
　　艾雪刚放下包，目光就被桌角一个陌生的保温杯吸引。
　　磨砂白的杯身，线条简洁，触手温热。
　　杯底压着一张裁剪整齐的打印纸条，墨迹清晰：「护嗓，安神。」
　　邻桌的李老师正巧端着咖啡晃过来，眼睛一亮：
　　“哟，艾老师，新杯子？款式挺别致啊，学生送的？”
　　艾雪勉强弯了弯嘴角：“不知道谁放的，可能…放错了吧。”
　　“我看未必，”李老师促狭地眨眨眼，“肯定是哪个细心孩子偷偷孝敬你的。哎，年轻就是好，招人喜欢。”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口刚走进来的几个学生，其中就有纪承楷挺拔的身影。
　　语文课上。
　　讲解《琵琶行》至“同是天涯沦落人”时，艾雪提问。
　　靠窗的方向，纪承楷举起了手。
　　他起身：“老师，我认为这句诗不仅指向处境相似的落魄，更深的在于一种…超越世俗身份的精神理解和共鸣。”
　　“比如，即使在看似…不对等的关系中，比如师生，也可能因为某种共同的理解，或者…相似的际遇，在某一刻触及一种深层的连接。”
　　教室里鸦雀无声。
　　坐在前排的余可可惊讶地微张着嘴，下意识地用手肘碰了碰同桌，两人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后排的赵鹏则挑了挑眉。
　　艾雪感垂下眼睑：“角度…很独特，但课堂讨论我们最好还是…更紧扣文本。请坐。”
　　“是，老师。”
　　下课后，余可可和同学在一起低声议论：“我的天，纪承楷居然主动发言了？还说得那么…深奥？”
　　同学点头：“而且你发现没，他刚才看艾老师的眼神…好专注啊。”
　　周二课间，楼梯拐角。
　　艾雪抱着的作业本险些滑落。纪承楷及时伸手稳住。
　　“小心。”他声音低沉。
　　“谢谢。”艾雪站稳。
　　“顺手。”他已松开手，快步上楼。
　　这一幕恰好被下楼去小卖部的林浩看见。
　　他愣在原地，看着纪承楷迅速消失的背影，又看看有些怔忡的艾雪，挠了挠头，嘀咕道：
　　“楷哥什么时候这么…乐于助人了？”
　　印象里，纪承楷可不是会主动帮老师搬东西的人。
　　周三放学雨未停。
　　教学楼门口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
　　艾雪正发愁，纪承楷穿过人群，将一把黑伞塞进她手里。
　　“多余的。”
　　“不用了，我…”艾雪想推辞。
　　“雨大。”
　　他打断，转身走入雨幕。
　　几个正在等雨停的学生目睹了全程，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哇！看见没？纪承楷给（2）班艾老师送伞？”
　　“真的假的？他居然会主动给人送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伞看着挺贵的啊，新的吧？”
　　“关系不一般哦…”
　　艾雪握着那把沉甸甸的伞，感觉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脸颊发烫。
　　周四午休，办公室人少。
　　一杯热茶放在艾雪手边。
　　她抬头，纪承楷站在桌旁，目光落在她批改的作文上：“老师，这篇关于《边城》‘等待’的隐喻，可以引用您上学期发表在《中学语文》上的观点，会更深入。”
　　艾雪彻底怔住：“你…看过那篇？”
　　“偶然看到。”他语气平淡，却补充道，“第三期，第42页。”
　　艾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谢谢。其实…”
　　“茶快凉了。”
　　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
　　这时，于秀华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推门进来，正好听到后半句，也看到了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和站在艾雪桌旁的纪承楷。
　　于老师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默默走到自己工位，但目光却不时若有所思地扫过艾雪和那个已经空了的、纪承楷刚才站立的位置。
　　艾雪感到一阵不自在，那杯茶也变得格外烫手。
　　对方最近实在反常，有时候避都避不开，艾雪有些苦恼。
　　没想到，更苦恼的还在后面。
　　周五放学，艾雪在僻静走廊被纪承楷拦住。
　　“艾老师，”他声音低哑，“给我五分钟。”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让开。”
　　“就五分钟！”他音量提高，逼近一步。
　　“我知道我最近…有些反常。我很抱歉让你困扰。但我…我必须让你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挣扎：
　　“我做那些…是因为…是因为…”
　　话语卡住。
　　他看着她惊惶的脸，眼底的光熄灭。
　　“…算了。对不起。又让你困扰了。”他仓促转身离开。
　　这一切，被恰好从另一边楼梯上来、想回教室拿忘带东西的隔壁班学委孙倩和赵荣欣看了个正着。
　　两人吓得立刻缩回楼梯拐角，屏息听着动静。
　　直到纪承楷脚步声远去，两人才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八卦的兴奋。
　　“我的天！你听到了吗？纪承楷跟艾老师道歉？还说‘必须让你知道’？他知道什么？”孙倩压低声音惊呼。
　　“而且他刚才好像想说什么秘密！”赵荣欣眼睛瞪得溜圆。
　　“‘是因为…是因为…’因为什么啊？急死我了！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怪不得最近纪承楷怪怪的，原来…”
　　孙倩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绝对是大新闻！”
　　两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着，让人无法察觉。
　　流言的种子，已然由目击者亲手播下，
　　在周六和周末的两天时间里，疯狂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