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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间景 恩情恨意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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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日没东山昏。
胭宁瞬行千里,眨眼间就回到了昔日居住百年的秋潭国。
这地方灵气充沛,草木有灵鸟兽有魂,是茫茫大荒之中唯一的一处遗世潭水。相传此潭是由被世人误解魅惑人心,祸国殃民的九尾狐仙的泪水汇集而成。
“树仙!神仙姑姑!”
胭宁戴着帷帽边跑边喊,气喘吁吁来到一棵大银杏树下,“我要救一个人!”
银杏树冥想了老半晌,才慢慢悠悠说起话,“莫非是你犯了事把人伤着了?”
“不是,是一个叫商兰婼的小道长。”胭宁缓下气,继续道:“她中了那落水村五头蛇的毒。”
“你挺在乎她嘛。”
“别打岔,她对我有恩。”胭宁取下帽子,“以我们百年的交情,你不会不帮吧。”
树仙抖了抖叶子,笑个不停,“那你在洞窟又为何不与她联手?”
“我要是露面了,那小道长看见我集怨气,不得追我到天涯海角?”胭宁语气上扬,蹦起来想摘叶子玩。
“要不是因为你当年让我去什么青桑山找仙草……现在就不会这么多事了!不过好在那仙草让我成功化形,还能隐去妖气。”她小声嘀咕,想着狐生百年除了阿姊,形形色色的人中也只有商兰婼救过自己性命了。
“你不是嚷着要给锦瑟报仇吗?”树仙说。
提到阿姊锦瑟,胭宁陷入沉思。
她今年三百多岁,见证了两个朝代的兴衰存亡,若是锦瑟还在想来也同岁。
前百年的胭宁过得无忧舒坦,每日吃饱了就枕在银杏树下睡成一张狐饼,慵懒且不问世事。
锦瑟不同,她早早化了形入了那花朝人间,时常求着胭宁学习化形,同她一块游乐。
……
“那里真有阿姊说得这么好?”胭宁立起耳朵问。
锦瑟点头,又滔滔不绝谈起万花如锦的人间,如痴如醉论那热闹非凡的上元佳节,舞会灯谜……可谓是东风夜放花千树。
锦瑟在胭宁面前学起文人墨客的附庸风雅。
“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
她又自顾念了好几句从人间听来的诗词,胭宁听得云里雾里。
锦瑟摇身一变,幻化出戏中角色的妆造,抬袖拈指,眉目传情,又踮脚学那戏子的唱腔。
“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劳攘了一宵,月儿沈,钟儿响……”
胭宁依旧听不懂,好奇询问:“阿姊,这段唱词是何意?”
锦瑟一愣,停下来,她也不晓得这戏文的意思。
“反正就是说人间多么多么好就对了。”锦瑟自豪说,“你同我一道去去不就知道了吗?”
她见胭宁还在纠结犹豫,又一连串报了堆美食,“人间还有枣泥山药糕,松子糖,桂花糕,佛跳墙,狮子头,东坡肘子……”
“我要去我要去!”胭宁对于食物是热爱且执着的,迫不及待答应。
她还没化形,只能躲在锦瑟所提的小竹篮里,一道同游。
初到人间,胭宁自是兴奋,万物在她眼里皆新奇。
先是悄摸了农家母鸡下的蛋,再偷吃了摊贩的绿豆饼,被追了几条街后又误闯进高门大户的宅院,由下人赶了出来,横冲直撞惊扰了拉车的马……
后又追着老鼠玩到了郊外,因为嘴馋中了猎人的圈套,好在由锦瑟高价购回救了下来。
“呆子!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带你来人间了!”锦瑟生气道,把她丢回秋潭国。
“阿姊我错了……”胭宁委屈,吓成了飞机耳,“我忍不住嘛,你也是狐狸,难道对那些东西不好奇吗?”
“不,我不一样。”锦瑟骄傲地拨弄自己乌黑的长发,“我现在化形成人,要人有人样。”
胭宁听了这话,忽觉自己并无所错了。她现在还是一只正儿八经的狐狸,所以狐有狐样,一点没错。
“你还想不想去人间呢?”锦瑟将买来的烤鸡给胭宁。
“想!想!”胭宁大快朵颐,连忙答应。
“那从今天开始我就带你修炼化形之术。”
……
胭宁诚心修炼了一段时间后,锦瑟却开始变得心不在焉,魂不守舍。
“阿姊,你最近怎么了?”胭宁摇着尾巴问。
“你说那张生和崔莺莺之间到底有没有爱?”锦瑟冷不丁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谁是张生?谁是崔莺莺?谁是爱?
胭宁更是摸不着头脑。
锦瑟先对她讲了《莺莺传》的故事,又接着说了另一本同人物,但不同结局的《西厢记》。
“所以说这两人之间原本是悲剧,但被后人改编成了喜剧。”胭宁听懂了,恍然大悟。
“对,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锦瑟红着脸道。
胭宁静默了几秒,笑得满地打滚。
“我认为那男人就是见色起意,始乱终弃!”胭宁一骨碌爬起来,瞧着锦瑟的脸色改口,“至于后文嘛……想来就是阿姊心里喜欢的结局。”
锦瑟又接二连三说了一堆,无非都是些情爱之事。胭宁听得无聊,厌倦地蜷成一团,管他是张生还是李生的,于她而言都是陌生人,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锦瑟不依不饶晃着她,“那你觉得什么是爱?”
“就像我对烤鸡那样,闻着就爱,看着就想吃。”
“你没救了。”锦瑟拍了拍胭宁的脑袋,转身离开。
……
之后,锦瑟日日都将自己打扮得珠光宝气,游玩人间乐不思蜀,每次回来都是一副心花怒放,春心荡漾的模样。
胭宁狐疑,暗中偷摸跟去,怎料瞧见阿姊与一书生模样的人相会。
“我要弃了这妖身。”锦瑟一回来就斩钉截铁对着胭宁说,“小妹,我要当一个真正的人,我要弃了这碍事的妖身!”
“为什么?”胭宁很是不解,先前一心修炼汇妖丹的是阿姊,全心全意增加法力的也是阿姊。她本就是一只狐,一只妖,一只长生不死的妖,现在却想着当个只有几十年寿命的人。
“你不觉得这百年活得很无趣吗?”锦瑟早被那繁华的人间迷了眼变得越来越像人。
“可你好不容易才积攒了修为……”
“修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妖气会伤到心爱之人。”
“怎会?就日常相处根本不会,除非……”胭宁不说了,她从锦瑟眼中看见了几分心动和几分欢愉,心下了然。
她不懂情爱,思来想去只问出一句值得吗?
“值得。”锦瑟毫不犹豫回答,“我已经找到办法了。”
“我去了妖族圣地,问了长老,妖若成人要么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要么舍弃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胭宁的神色黯淡,她为锦瑟感到不值,“那你要选什么?”
“舍弃我的容貌。”
胭宁浑身的毛都炸开了,“不可以!”她凶狠吼道:“你知道狐狸不能没有容貌!”
“我意已决!”锦瑟捧着脸来到秋潭边,风吹皱了水也模糊了容颜,“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完成任务……我的郎君在等我,我们心意相通,这就够了。”
心意相通?笑话!胭宁还是只狐狸,对人类本就警惕,她想着,阿姊定是被那戏文中的情爱冲昏了头脑。就凭先前莺莺的故事,胭宁就认为男人朝三暮四,四肢健全但神经系统分布不详,那五脏六腑也指定是缺斤少两。
“我看你才没救了!”胭宁赌气离开。
锦瑟最终还是弃了妖身成了人,离开了秋潭国。
胭宁舍不得锦瑟也担心她,好几次都悄悄去了人间,隔着窗户偷瞧阿姊的生活。
“罢了,只要阿姊快活就好……”
她落寞回到故地,躺在草丛里想着酣睡几大天。
然而,胭宁再一次去人间探望,一连几天都没有锦瑟的踪影。心下疑惑时,就见那个男人走了出来,与以前不同的是他今日的着装无比贵气,旁人称呼他为肃王。
“回宫吧。”他上了轿子,对身边的人悄悄说:“那只狐妖处置好了吗?她身上有我们要的东西吗?”
胭宁心猛一沉,如遭雷劈,她的阿姊就这么被处置了?
怒意,悔意,恨意全部席卷到心头。
她怎么就没能拦住锦瑟呢?
胭宁使出浑身力气,如箭般射出去,狠狠咬住那人的胳膊,直到嘴里一阵血腥味。
“不长眼的畜生!”男人把她摔下去,“来人啊,给本王打死!”
胭宁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她爬进房间嗅着阿姊的气息,一瘸一拐搜寻,最终在乱葬岗发现了血肉模糊的尸体。
那一天,她把自己百年的眼泪都哭干了,她还是不明白爱是什么,只知道有一股浓浓的怨恨之情把心脏堵得严严实实。
……
树仙的一片叶子盖在胭宁头顶让她回了神。
“你说为什么草木花树,鸟兽虫鱼开了灵识就想修炼成妖,做了妖又迷恋人间想成人,而人在地上又想着成仙……”
胭宁困惑,“那成仙之后呢?”
她仰起头问银杏,“你是千年树仙,也是这么一步步修炼来的吗?”
银杏树摇头,“当年王母娘娘举行宴会,一名侍女采摘白果时不慎落了一颗到下届,就在这里生根发芽了。”
“我成了树,根系可以延伸千万里,固也知晓地上的诸事,王母娘娘就派我当这土地上的眼睛,替众生解惑。”
“原来如此。”胭宁明白了。
“胭宁如今你的心里还是只有恨吗?”
“当然恨,这个仇我必报,我与那人不共戴天!我必须尽快杀了他!”她冷哼。
“那你怎么还有心思救一个道长?”树仙笑着打趣。
胭宁一怔,眼神闪烁,开口道:“她于我有恩。”
“仅仅如此?”
“恩情就是恩情,仅此而已。”胭宁说得信誓旦旦,“等这一仇一恩报完,我就无憾了。”
她皱眉,“聊了这么久,你还救不救人啊。”
树仙点头,摇下一片银杏叶落地之时,忽地变成位拄着拐棍的老妇。
“请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