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无哀乐》徵茗

35、弦月水 青烟凝绕忠

　　容军聚居北方，骁勇善战，他们用遁甲抵挡飞箭，架起云梯欲登城而上，城上缙军以石回击，一时间厮杀声震天。

　　宋南瑾占据有利地势，挽弓射箭击杀不少敌人，心满意足地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

　　她俯视着城下心生一计，转身将计策全盘托出给主将。

　　此计可行。

　　主将当机立断，高声传令。

　　众将士听令后，拿着带尖勾的绳子用力向下一抛，铁钩牢牢扎进泥土里，众人便携带着油箱刀具拉着绳索向下滑。

　　容军始料未及，纷纷抬头注视着这一幕，下一秒，宋南瑾将燃火的箭射出去。

　　火与油相碰，再遇风助势，不时星星之火就变成了滔天大火，燃烧在每个敌军身上。

　　惨叫之声在城下遍布，这火一起，无人敢靠近半步。

　　远方沙丘上的容军将领拧眉注视，待火势小了之后，集结所有军队一冲而上。

　　“遭了，主力军队来了！”

　　眼瞅着那浩浩荡荡的恢宏气势直逼燕城，他们用一辆辆投石机准备投掷石头砸毁城墙。

　　随着一声声轰轰巨响，宋南瑾低头躬身躲藏在城后，心脏狂跳不止，她没经历过沙场厮杀，渐渐没了先前的得意，开始有些发怵。可转念一想，她既已站在城墙上了，哪有当逃兵的理由，再说是自己主动提出守城的，半途而逃可不是江湖大侠的作风。

　　她起身站立，咬紧牙关，毅然跟着主将抗敌。

　　不一会，容军搭上了登墙云梯。

　　“绝不能让他们上来！”宋南瑾高呼拿刀刺下。

　　这般僵持一阵，不少人从城上坠下身死，血肉横飞。

　　眼瞅着局势大好，却不曾想容军改投掷火球，这一下去可把人吓得魂飞魄散。

　　硝烟弥漫，宋南瑾抬胳膊抵挡住浓浓烟尘，衣袖不知何时被火星烧掉一小块。

　　“报！我方粮草被烧了！”

　　此消息一出，缙军大乱，主将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单凭肉搏，完全不敌北方容军，本想打持久战，可偏偏粮草又没了。

　　宋南瑾挥刀挡下一支支箭，跑到一门后。

　　“剩余粮草还能维持多久？”

　　主将面如死灰，泄气摇头。

　　宋南瑾的心更沉了，就在这手足无措之下，容军后方掀起了一阵骚动。

　　远处尘土飞扬，一群红衣金甲的士兵在月光下格外引人注目。

　　辛七娘带领着军队风尘仆仆赶来。

　　“将士们，该行动了！”辛七娘手握红缨枪高声号令。

　　话音一落，本为魂魄的女兵迅速出击，袭击敌军后方。

　　容军大惊失色，后方一乱腹背受敌，军心便不稳了。

　　“擒贼先擒王！”辛七娘纵马破阵，穿过层层刀剑猛冲向高马上的容军将领，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长枪一送一抽，刷刷割破他的喉咙，霎时鲜血飞溅。

　　那将领呆呆地立着，双目圆睁，身体慢慢向一侧倾倒最后坠马死不瞑目。

　　首将一死，容军大乱。

　　“是辛家军！”

　　不知道谁吼了一句，这支军队可是刀枪不惧魂魄不灭的女军，容军大败而逃。

　　辛七娘孤身跃至容军前，以一抵十，配合身边士兵，最终把敌军尽数歼灭。

　　一行人踏过满地尸骨一步步走到城门前。

　　城楼上的宋南瑾瞠目结舌。她分明看见那些尖刀刺进这些人的身体，但依旧毫发无损。

　　“是……是传说中的辛将军！”守城士兵们喜极而涕，打开城门迎接。

　　“辛将军……”宋南瑾轻声呢喃，再低头只见到盔甲反射的凄凄月光。

　　她还是思索，视线之下就出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一衣雅灰和一衫荷粉跟在军队后。

　　“师姐！师姐！”宋南瑾欢喜地在城墙上蹦跳，止不住地挥手。

　　她等着商兰婼上城墙便一拥而上。

　　“师姐，你总算回来了！”

　　商兰婼看着灰扑扑脏兮兮的宋南瑾，忍不住想给她擦擦，指尖刚伸，后领忽然一紧，一回头就见胭宁把自己轻轻搂在身侧。

　　宋南瑾抬头见状，立刻退后，胡乱抹掉脸上的灰，冲胭宁狡黠眨了眨眼睛，而后又露出一种心神领会的笑容。

　　商兰婼偏头一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儿，看了看腰间的手动了动身子，茫然出声：“怎么了？”

　　“不知道啊。”胭宁眯眼笑回。

　　“奇奇怪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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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在房间议事，宋南瑾才了解到辛家军的由来，知道面前这些女将是鬼魂后脊背微微发凉，但又看见英姿飒爽的辛七娘，那正是自己日思夜想都想成为的人，顿时又对其敬佩不已。

　　“这次多亏了辛将军才能打赢这场仗！”将领兴致冲冲，准备摆酒祝贺，“我已向后方城池传了信，粮草不日便能补给上。”

　　“这次大捷，还多亏了商道长和胭宁姑娘得到探子密告，我们才能从后截断那容军的退路。”辛七娘向她们二位拱手道谢，目光又看见了坐在角落的宋南瑾，“这位姑娘瞧着像是习武之人？”

　　宋南瑾迅速挺直腰板，语气不卑不亢，“略会一些。”

　　首将发话了，“这姑娘别看她年纪小，人可厉害了，先前抓了内贼还在城墙上杀敌哩。”

　　宋南瑾羞得脸红，直道谬赞。

　　商兰婼听罢拍了拍宋南瑾肩膀，欣喜道：“我竟不知师妹这般厉害，回去定让阿娘好好奖赏你一番。”

　　宋南瑾眼里放光，想起了家师的器具阁，强压住内心雀跃。

　　刚摆好酒宴，远方漆黑的沙丘中就冒出乌压压的影子。

　　“缙国这辈子都想不到，打完容军还有我凉军。”戴着面具的凉鬼奸笑，“我倒要他们尝尝什么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凉军压低步子如鬼影般在暗夜里行动，悄无声息逼近燕城。

　　城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全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宋南瑾喝了杯酒出去准备找阿芸，前脚一下台阶，一支穿云箭嗖一下在空中炸开。

　　她揉揉眼睛走去城墙上瞧了一眼，不远处黑黢黢的沙丘好似在移动，她以为自己喝得有些糊涂看花了眼，再定睛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那是一群戴着青面獠牙面具，浑身整备齐全，走路无声似鬼的凉军！

　　“大事不妙！”宋南瑾边跑边喊，“凉军！凉军来袭！”

　　房间里的众人闻声拍案而起。

　　“那凉鬼不是在弦关道就击灭了吗？”

　　“一疲，二骄，三取……遭了，是凉国的连环计！”辛七娘迅速反应过来，脸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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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兰婼和胭宁相互对视一眼，一齐起身快步行至门外，眼下的凉兵浩浩荡荡抵达城下。

　　辛七娘带人首当其冲，缙国士兵很快也投身至这场混战中。

　　燕城毕竟还是占据了有利地势，又加上才赶来支援的辛家军，不一会第一梯队的凉鬼便被打败。

　　远方观望的凉国主将冷哼一声。

　　“缙军不足为惧，重要的是那辛家军。”他拍拍手，一位身着墨袍把面部表情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巫师走上来。

　　“将军莫慌，只要那群士兵魂飞魄散，一切困难皆迎刃而解。”

　　“此事就交于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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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的尸首未清，如今又添新亡，浓浓的血腥味遍布城下，令人作呕。

　　辛七娘的红缨枪上还有不少血迹，一点一点顺着刀尖滴落，在沙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印记。

　　前方大雾弥漫，浓浓沙尘中走出来一个手托香炉的人。

　　“那是什么人？”宋南瑾站在城墙上发问。

　　阴风阵阵，商兰婼手中紧握住弓箭，摇摇头，“先别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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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家军中一位性子急的大娘倒是先发制人，举着刀冲过去。

　　怎料蒙面人发出一声嗤笑，举起手中的香炉，青烟滚滚如水奔来，直直包裹住那大娘。

　　“既是鬼魂又怎配留在人间呢？”他阴恻恻笑起来。

　　大娘浑身剧烈抖动起来，刀剑也顺着手掉落在地上，她环抱住自己，面部扭曲大声嘶吼，最后在痛苦的叫声中化成一摊水，混入沙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辛七娘见这巫师行头装备齐全，不似寻常那般雕虫小技，身后的缙国士兵更是坚持不住了。

　　“对面只有一人，我们有千军万马还怕了不成？”

　　“是吗？”巫师冷笑，一挥手，凉国大军就如鬼魅般出现在身后。

　　辛七娘带兵击杀，那巫师的法器功力强大，不少魂魄都被缠绕包裹同样化成一滩水。

　　辛七娘按下心中的痛楚，一边躲避青烟，一边奋勇杀敌。

　　商兰婼拉弓想射杀巫师，箭刚离就被那烟卷走，她不死心，普通的作战工具不行只得唤出蘅芷。

　　刚准备出手就被胭宁先行按住。

　　“我来。”胭宁笑得轻松，“你最近都没怎么休息好，这点小事交给我便好。”

　　话音一落，她就起身跃下城墙，一身明晃晃的衣服与沙场格格不入。

　　她身法灵动，三两下就窜到巫师身后，准备聚力摄魂，怎奈这厮反应迅速身手了得，扑了个空。

　　胭宁紧紧追捕，跟在他身边不放。

　　“什么妖精敢坏我好事？”

　　“什么妖都看不出，道行真浅薄。”胭宁回怼，抬眸撇见那手里的香炉，倘若这人没了法器就是废材一个。

　　她想来便抬手抢夺，巫师迅速释放出更多青烟，这些烟尘裹挟着魂魄消散。

　　“一只妖管我捉鬼，多管闲事！”巫师恨恨道。

　　“那又如何，你冲缙国而来，城破之时便是百姓遭殃之日！”

　　“冠冕堂皇。”巫师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镜子，里面的光直射胭宁眼睛。

　　强光照得人退后几步，巫师趁机用青烟将她困住。

　　“胭宁！”城上的商兰婼再也忍不住，直接一个旋身来到胭宁面前，硬生生抵挡了巫师的攻击，随后拨出一音，就将对方击在十米开外的地方。

　　“你没事吧！”她看着烟尘里的人，担心胭宁也同魂魄般融化成水。

　　胭宁嘻嘻笑着摇摇头，立刻显露真身露出狐耳狐尾，两脚踏地微微一跳一用功，这禁锢的青烟就溃散开了。

　　“兰婼，我的实力可不弱。”

　　巫师跌跌撞撞站起身，见这一道一妖互帮互助更觉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又见凉军不敌只得举起香炉散发出更多青烟。

　　巫师将自己的功力全部注入进去，用巨大的护罩把自己圈起来。

　　商兰婼和胭宁心意相通，合谋共同破局。

　　杀完凉鬼的辛七娘眼睁睁看着朝夕相伴的士兵消失，眼中的绝望与痛楚尽数流露出来，她们之间不是上下级，是同生共死的朋友，是保卫家国的亲人……

　　她手握长枪顶着消散的风险，从平坦的沙地上一跃而起，在护障被破开的那一瞬间一刀刺进巫师的喉咙。

　　而香炉中最后的一缕余烟也飘散在空中，将她整个人包围。

　　“辛将军！”

　　杀敌的宋南瑾听到商兰婼的呼喊，提着血淋淋的剑跑来。

　　辛七娘的腿部渐渐融化，她知道自己是最后一次保护缙国了，这百年见证了家国的建立，兴起，鼎盛，而后盛极而衰，于是释然地笑起来。

　　她冲商兰婼等人拱手相拜，而后也如其他魂魄般化成一滩水，至此完全消失于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