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无哀乐》徵茗

33、百将魂 甲胄无痕守

　　胭宁先反应回来，连忙拉住商兰婼躲到旁边稍微隐蔽的石壁里。

　　“先看看是怎么回事。”她做了一个噤声手势，示意商兰婼不要出头。

　　二人眼睁睁看着凉军和这群奇异的军队打起来，古怪的是她们身上即使被挨了几刀几箭依旧不死不流血，没过一会地上全是那凉鬼的尸体，再一会凉兵就纷纷逃散了。

　　“胭宁，她们是魂魄。”商兰婼语气严肃且肯定。

　　胭宁闭眼感受了一下，的确如此，但这些魂魄无半点邪念。

　　“天下竟有这般奇事。”胭宁惊讶，“魂魄能在烈日下行走，还把凉人打得落荒而逃。”

　　那些女子收兵了，空中飞扬的尘土慢慢下落到地上，为首的那位看上去二十来岁的姑娘拿着长枪直冲她们俩。

　　“这位将军有话好好说。”胭宁急忙摆手，用手肘轻碰商兰婼，“我们是良民啊！”

　　商兰婼会意跟着点头，拿出自己的通关文牒证明身份。抬眸见眼前这位身姿高挑劲挺，肩背舒展如松的将军，不由想起幼时在藏书阁看到的一本缙史。

　　据史册记载，缙国初定时国力相对孱弱，西域各国经常入侵边境，燕城民不聊生，苦不堪言。圣上派遣辛将军驻守，辛家共有七个子女，在护城战役中辛将军与前六个孩子皆身死，只剩下最小的女儿。当时城内男子皆战死，唯有数百妇孺，而辛七娘作为辛家人第一时间站出来，组建了一支女军把敌人打至弦关道后便全部牺牲了，后来她们的灵魂因执念不散，长驻以此护卫家国。

　　“辛将军。”商兰婼拱手恭敬道。

　　辛七娘锐利如剑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惊讶，取下脑袋上的盔甲，甩了甩高挽的长发，声音清亮道：“现下时局不定，若无要事就别出关了。”

　　在辛七娘转身的那一刹。

　　“且慢！”商兰婼把怀里的小竹筒呈上去，“此物乃先前出丹漠时偶得。”

　　辛七娘半信半疑接过，打开一看神色微变。

　　“这消息可真？”

　　“应当是真。”商兰婼道出得到这密函的过程。

　　辛七娘听罢立刻与身后的人商议，密信上的红章的确是缙国所有，假不了。

　　“多谢二位姑娘相告。”她转身组织队伍，弦月关前往燕城至少还得两天。

　　这支特别的军队出发了，商兰婼跟着后边，今天一向话多的胭宁却有些沉默。

　　“怎么啦？”商兰婼捏了捏对方的手。

　　“没什么。”胭宁摇摇头，望着前方的军队又笑了笑，“只是有些震撼。”

　　“身死神灵，以魂魄护国，也算作鬼中英雄了。”商兰婼钦佩感慨。

　　“你现在怎么不收妖也不收了？”胭宁恢复如初，从左侧窜到右侧，笑嘻嘻悄问道。

　　“我若收了她们岂不成罪人了？”商兰婼同样笑回。

　　胭宁做出狐狸捕食的动作扑向商兰婼，“那我呢？堂堂青桑山道长身边居然跟着妖精。”

　　商兰婼低头莞尔一笑，“也有可能是祥瑞啊，说不定胭宁还能成仙。”

　　“成仙？”

　　商兰婼点头，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以前不是嫌我那个屋太小，回去给你建一座狐仙庙如何？”

　　“狐仙庙……”胭宁出神幻想，“那能保佑什么？”

　　“你想保佑什么？”商兰婼见她这副兴致盎然的模样问道。

　　胭宁冥思苦想了一阵。

　　“招财进宝，姻缘美满！”

　　“啪嗒！”商兰婼抽过胭宁手里的折扇轻轻拍在其脑门上，含笑道：“好一只胆大妄为的小狐狸，成仙哪有这么容易。”

　　“哎呀，我就说说嘛。”胭宁轻轻松松把扇子夺回来，“兰婼，你难道不想拥有财富吗？”

　　“此乃身外之物。”

　　她追问：“那如果某日你成了仙，想保佑什么啊？”

　　“能帮的尽量都帮吧……”

　　胭宁愣了一下，而后又追上商兰婼的脚步，从后面抱住她，双手顺便搂上对方脖子。

　　“那姻缘呢？”她在商兰婼耳边吹气，“你也帮？”

　　“你别闹了。”商兰婼又把人拉下来。

　　“你喜欢男人？”胭宁不依不饶追问。

　　“不知……”

　　“你喜欢女人？”胭宁在旁边跳着并排走。

　　“……”

　　“你喜欢我？”她挡在前面。

　　商兰婼的脸瞬间红透了，木讷讷地立在沙地上，良久才犹犹豫豫启唇：

　　“我，我是修行人。”

　　她说完捂着心口赶紧往前走。

　　“无趣。”胭宁眯上眼睛，抚摸着胸前的兰花木雕，满脸笑吟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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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支军队行了大半天，夜幕降临了。

　　辛七娘暂且组织原地休憩，随后再继续行进。

　　商兰婼从随行中了解了不少东西。从缙国出发，弦关道就由西域把守，若从那边回来就由辛家军守护。

　　“呸！这该死的容国，独吞了北方还不够，竟然还妄想南下！”一位大娘抄起她的砍鱼刀愤愤不平道：“我这刀既可杀鱼又可杀贼，当年可是硬生生把那人手臂斩了下来！”

　　她说着做了一个把刀往下压的动作，抬手之时只听旁边一声巧笑。

　　“你这丫头笑什么？”大娘冲一位正拿针刺绣的姑娘问，“你这块布绣了这么多年还没搞出个花样。”

　　“我弄着玩嘛。”簪花姑娘笑回，“再说，当年要不是我在刀剑上加了毒，那些贼怎么可能死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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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伙儿笑谈诉说着自己故去的丰功伟绩，乐此不疲。

　　辛七娘则静静坐在一旁撩起袖子反复擦拭随身佩刀。商兰婼瞧得清楚，衣袖之下手臂之上交织的全是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口。

　　“吓到你了？”辛七娘敏锐捕捉到这目光，放下衣袖，将生前留下的狰狞伤口遮住。

　　商兰婼垂眸微笑摇摇头。

　　一阵幼童的哭声打破原本的平静，一位六七岁样子的女孩哭着跑来，在她面前跌倒。

　　商兰婼眼疾手快接住她，却不料女孩的身体直直穿过她的手，看来也是魂魄了。

　　“这孩子又想家了。”辛七娘叹气，“每每靠近燕城就开始哭闹。”她说着愧疚地把女孩扶起来，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可是保家卫国的小英雄，怎么能哭呢。”辛七娘苦笑了一下。

　　“是，辛将军！”女童擦干眼泪，扬起被尘土布满的脸颊，咧嘴一笑。

　　沙丘之中风声寂寂，自这女孩落泪后都不言不语了。

　　“大家不要这么严肃嘛。”胭宁忍不住了，率先打破沉默，“刚才不是才击退凉鬼吗？”

　　她话锋一转拍了拍商兰婼，“我这里可是有一位上佳的琴师。”

　　胭宁眨着眼睛示意，将手中的披帛揉成一团，向空中抛去。夜风一吹，赤纱之下落了一场花瓣雨，在一声声惊叹中，胭宁脚步微抬，俯身示舞起。

　　商兰婼也在一旁弹奏琴曲提高氛围，这次的音乐苍劲有力，起手回落间好似演绎沙场上杀伐果断的将士。

　　周围传来声声惊叹。

　　胭宁随着琴声轻甩长袖，一袭红衫宛若朝霞照亮天边，她凌空起步衣袂飘飘，携带鲜花撒向天地，翩若惊鸿。

　　一片花瓣停在商兰婼的琴上，她拍板急历双弦，打圆起范，琴音与舞步相和。

　　众人欢呼雀跃，直道似仙子入人间。

　　商兰婼这还是第一次见胭宁跳舞，眼中好似浸满了一池温水，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胭宁敏锐捕捉到了这目光，漫不经心地迈着舞步来到商兰婼身边，嘴角是压不下来的笑意。

　　商兰婼端坐在地上专心致志弹琴，胭宁就刻意贴近。

　　“原来胭宁还会跳舞……”商兰婼轻声嘀咕。

　　胭宁得意昂头，舞动手中披帛，抛走再接住，她一抖，再把手中的红纱展开，绕到人后面，勾唇一笑，侧头凝望，眼中有几分醉意和几分慵懒，翘着兰花指似有似无抚过商兰婼的肩背，随即又跑出一段距离，若即若离。

　　商兰婼忍住动乱的心，刚一放松，那熟悉的赤色头纱就从天而降罩住了自己。

　　她心底顿时惊愕不已，眼前也朦胧模糊看不真切。

　　转瞬间凉意袭过，胭宁撩开赤沙，扭动腰肢钻了进来，浓浓的芳香与淡淡的松香相互交织，她们额头抵住额头，呼吸缠住呼吸。

　　这下子风乱了，琴乱了，舞乱了，心乱了，全都乱了。

　　只要再进一寸她们就能吻上对方的唇。

　　商兰婼完全呆住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举动会令人生出不该有的情愫，她明明是一位要修身养性的道长啊！

　　“莫非真喜欢上了一个女人，一只狐狸变的女人。”商兰婼心里莫名浮现出这句话，而后立刻马上否定质疑。

　　商兰婼觉得自己不正常了，说不定胭宁就是单纯的想给大家解闷，活跃气氛。而且……是对方最先提出来要做金兰的，所以对方心里一定只有挚友之情。

　　“造化！造化！”商兰婼在心里呐喊，求了所有神仙祖师爷不要让胭宁知晓这等怪异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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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胭宁歪头眨巴眼睛，抽走红纱笑嘻嘻地捧着脸望着她。

　　“你干嘛忽然这样……”

　　“好玩！”

　　商兰婼长舒一口气，衣角都捏出褶皱了。

　　“怎么了，你不喜欢啊？”胭宁冲上前发问。

　　“没……”商兰婼垂眸，断断续续道：“胭宁跳的舞很漂亮……”

　　“只是舞蹈吗？”

　　“胭宁……也很漂亮。”商兰婼耳朵通红。

　　“那你喜欢吗？”

　　“喜欢。”

　　胭宁心满意足，心花怒放地转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