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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有的人永远停留在了过去 ...

  •   胡隽把那一整袋剁碎的肉丢进搅碎机里,骨头与铰刀碰撞时发出刺耳的声响,出口处缓缓向外流出一道道红到发黑的血。
      没一会儿,连带着骨头被绞得粉碎的肉渣从出口“探出头”,紧接着掉落在那口鲜红的大盆里。
      胡隽走到墙角,随便抱起一袋花肥倒在那半盆肉里,拿起一旁的大木棍就开始搅拌均匀,直到红白相间的肉渣彻底和花肥混合成一体,他才把盆里的肉一勺又一勺地装进了旁边的两个浇粪桶里,用扁担挑着去后山花房。
      大棚遮挡下的花儿娇艳欲滴,惹人怜爱,胡隽站在棚内看着这一大片郁郁葱葱,充满蓬勃气息的植物,胃里忍不住一阵阵犯呕……
      搭船回去的时候,他由于精神恍惚,不小心一脚踩空掉进了海里。
      那一秒,四周一片漆黑,他感觉脚下一片虚无,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做不了,可刺骨的海水立马将他拉回来现实。
      上岸后的第一件事,他趁着没人注意他,来到了白无影开的诊所。
      他很少白天的时候来找他,除了红姐安排他帮忙护送医疗用品和房屋扩建的时候,他基本都是晚上诊所关门以后才来找他。
      白无影这个人,眼里就只有救死扶伤,从来不会阿谀奉承,更不会因为红姐帮他修建了诊所,就像村里的那些人一样把她当做是神一样的存在。
      所以这十三年以来,他们两人对于彼此而言,早已是挚友般的存在。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白无影坐在书桌前,白色的月光透过窗户倾洒在他的身上。
      他不算是那种第一眼就特别惊艳的长相,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普通,普通到把他丢进人群里,也不能立马就找出来。
      可胡隽不一样,他总能在热闹的集市,拥挤的人群里一眼就把他认出来,甚至去诊所看病的时候,他仅仅通过一个背影就能把他找到。
      在他眼里,白无影是“特别”的,他的特别就在于不会轻易为外界的环境所干扰,一心只专注于自己的工作,更不会为了五斗米折腰,去做那些害人利己的损事。
      胡隽确信,他是能值得托付的人。
      “我其实不叫胡隽。”
      胡隽缓缓抬起头笑着说:“我本名叫谭继杰,毕业于公安大。”
      白无影的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就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依旧用平常的语气对他说:“不管你是胡隽,还是谭继杰,我们都是朋友,将来不管发生什么,这点在我这里,永远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那一刻,谭继杰望向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柔和,感觉身心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诊所的床很窄,可两个人的心却很近。
      谭继杰借着月光,把两张密封在塑料保护膜里的储存卡举到两个人的面前:“这里面有一张是实验室的数据,另一张是和他们秘密来往的公职人员名单,以及受害者的身份信息。”
      他把东西递给白无影:“为了以防万一,我特意备份了一份,你一份,我一份,如果这次行动我出什么意外的话—”
      “我会替你把东西送到的。”白无影不等他说完,坚定不移地一把拿过他手里的储存卡。
      那天晚上,海水虽然刺骨,可柔亮的月光却让人终生难忘。
      第二天照常去市里进货的时候,谭继杰前一晚就偷偷把油箱里的都油倒得差不多了,等车子刚开出山上了公路没多久,就突然没油了。
      张大炮一边埋怨谭继杰开车前一天怎么不检查油箱,一边不耐烦地下车拨打电话让人过来处理。
      “妈的—偏偏这个时候想肚子疼,你在这里等着,我顺便去里面拉个屎。”
      说着就朝旁边的树林里走去。
      殊不知是谭继杰在他今天吃的煎饼里下了药。
      番泻叶。
      白无影给的。
      趁着张大炮在草丛里“炮仗连天”的间隙,谭继杰赶紧把昨天晚上偷偷藏在车厢里的女孩放了出来,并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一直往山里跑。
      原来昨天晚上,他无论如何也下不去这个手,所以干脆偷溜进工厂的厨房弄了半袋猪肉和猪血。
      第二天一大清早,白无影就去集市上给他弄了几块猪肉和一只猪脚,两个人按照谭继杰昨天拿的那几块肉的大概描述,把猪肉处理完以后,让胡军偷偷用船拖回去,然后藏在了其他肉的最底下。
      因为工厂的用肉量比较大,所以基本上不会有人关注到每块猪肉的样貌,只要一眼看去没什么明显的变化,基本不会有人去怀疑。
      谭继杰跟着张大炮跑了有十几趟车,经过多次的地形勘察与镇上居民的闲聊,终于让他在两座山外找到了一条隐秘的小路。
      他打听过了,顺着山外这条公路旁的小路一直走,再翻过眼前那座大山,就是其它省的地界了。
      女生成功逃走后的一个月,组织里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谭继杰觉得她大概率是安全的了。
      春节前夕,红姐特别准许工厂里的“初代元老”,也就是张大炮、谭继杰,以及最初跟她来这儿的那几个其貌不扬的小弟,不管是回家也好,找情人也罢,总之给了他们每人三天的时间久违的出去看看。
      其实她自己也想回去看看。
      她想看看那两个靠女儿彩礼过活的老家伙,现在死没死。
      谭继杰觉得这简直就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错过这一回,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所以二话没说就买了当初伪造身份时,上头给他安排的隔壁县的火车票。
      一路上,他这心里止不住地高兴,可又不能表露得太过明显,于是只能不停地望着火车外急速而过的景物。
      火车进洞时,玻璃窗上印出那张让他有些“陌生”的脸。
      当年入警时宣誓的模样仿佛历历在目。
      “我宣誓,坚决拥护中国共产党的绝对领导,矢志献身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为捍卫政治安全、维护社会安定、保障人民安宁而英勇奋斗!宣誓人,谭继杰!”
      彼时的他,满腔热血,意气风发。
      现在,他亦如此。
      下车后,扑面而来的年味更是浓重,放眼望去,整个车站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耳边回荡的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乡音。
      眼看马上就到年关了,街上人龙混杂,到处都是大包小包拎着准备回家过年的人,就连酒店和大大小小的旅馆,也都几乎被来这儿中转的人临时住满了。
      谭继杰在街上转了很久,好不容易在一条深巷里找到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
      负责接待的老板坐在柜台里嗑着瓜子:“住几天啊?”
      “两天。”
      “身份证。”
      谭继杰从皮夹衣里掏出身份证递给她。
      老板登记完以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他:“加上押金一共三百,上楼右手边最后一间就是。”
      然后又指了指他身后那面还剩下两个盆和杯子的柜子:“洗漱用品后面自己拿,退房的时候要检查,破损了是不退押金的啊,澡堂在一楼左手边,公厕在右边。”
      谭继杰随便拿了个盆和旁边提前分装好的洗漱用品,然后攥着那把贴着房号的钥匙朝楼上走去,刚走到一半,就碰到个准备下楼的人,于是加快了脚步给人让路。
      楼道里也是窄得不行,顶多够两个正常体型的人并排行走,房间就跟不用说了,一张靠墙的单人床,满屋是印着各种花的墙纸,如果不是年关没处落脚,基本没人会选择这儿。
      他把盆放在床下,走到那扇贴满五颜六色防窥膜的玻璃窗前,轻轻拉开一条缝,发现一路上偷偷尾随在他身后的人此时还在楼下转悠。
      谭继杰早就预料到了,像红姐这种心思重,又心狠手辣的人,怎么可能让他们这么随心所欲地到处走。
      晚上十点左右,谭继杰下楼故意把那人往这儿最大的酒吧里带,在里面绕了两圈,终于把人给绕丢了。
      他赶紧在门口随便打了辆出租车。
      司机师傅看着后视镜笑着问:“去哪儿啊老板?”
      “你们这附近最好吃的那家烧烤店叫什么来着…?”
      “串香居!”司机师傅立马抢答。
      “对对对,”谭继杰赶紧附和,“我约了一朋友在那儿见面,这不在里面玩嗨了,手机也不知道掉哪儿了,能借您手机打个电话吗?我好告诉他我出来了,别一会儿去了找不到人。”
      “可以啊。”司机师傅把兜里的手机递给他,还不忘提醒道,“这快到年关了,街上毛手毛脚的人也多了,到哪儿都得留个心眼儿。”
      “您说的是。”
      谭继杰一边笑着回答,一边在车里拨通了串熟悉的号码。
      “谁啊?”电话那头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只不过听起来有些沧桑。
      “师傅,是我。”
      谭继杰上小学的时候,他的父母就先后在缉毒行动中去世了,是他父母的战友,也就是他后来的师父一手将他培养长大,几乎已经将他当成了亲儿子在培养。
      起初,在得知谭继杰要考公安大的时候,他师父是坚决反对的。不过这孩子实在是倔得厉害,一旦决定要干的事情,就算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于是兜兜转转,还是进入了这个队伍。
      218大案收网以后,关于谭继杰的消息石沉大海。卧底这类警员的身份本来就是一个特殊的存在,除了极少数的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别说是反派,就连自己人也都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谭继杰的师父就是那个少数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存在,可夜来香事件告一段落以后,他无论如何也没能打探到任何关于谭继杰的消息,就连上头的领导也都以为他光荣牺牲了。
      但他师傅不信,依旧私底下偷偷调查,从一个精神抖擞的小老头硬生生熬到了满头白发,这才终于让他等到了消息……
      谭继杰现在还不敢急着和师父见面,更何况郭招娣背后的顶头上司至今也还没出现过,只能暂时找个保险的地方把搜集到的证据暂存,等他离开以后,再让师父过来取。
      三天的期限很快就到了,谭继杰一大早就买了返程的车票,毕竟从市里到工厂,还有大半天的路程要赶,临走前他还去文具店买了一只钢笔。
      结果就在他回去的第二天,就出事了。
      不知道是不是甩人的时候没甩干净,他是卧底这件事不知怎么的就水灵灵地传到了郭招娣的耳朵里,只能一边躲避追杀,一边往深山里跑去。
      郭招娣的人虽然配有枪支,但一般不会在厂外轻易开枪,毕竟她还得靠镇里的居民为自己打掩护,而且他们的枪不仅安装了消声器,就连平时经常出入的那几个密室都做了隔音处理,根本不会有任何人听见。
      谭继杰正是清楚这一点,所以逃跑的时候,故意往雅光镇后面的山里跑。
      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郭招娣这个人,远比他想的有手段的多……
      她故意制造出他卷走工厂所有资产的假象,然后让早就跟她同流合污的镇长拿着伪造的文件,把镇上的所有人召集到她新建的广场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控诉谭继杰的“白眼狼”行为,恳请大家伙儿一起搜山,把人给抓回来,并附上五万块钱的谢金!
      且不说她这么些年来在镇上维护的好人形象,光凭听见工厂的所有资产被“卷走”这句话,就让镇上所有参与种植的人都咬牙切齿,举着锄头和镰刀就要给胡军点颜色看看。
      一瞬间,镇上的所有人倾巢而出,无论男女老少。
      就连诊所的那些医护人员也都跟着去凑“热闹”。
      白无影在听见“卷走”一词以后,就抢先一步悄悄远离了人群,头也不回地朝大山深处跑去。
      镇上的人从傍晚找到黑夜,有的打着手电筒,有的干脆点起了火把,雪白静寂的山头立马窜动着点点“星光”。
      好不壮观。
      白无影一路上尽量躲着人群和火把,借着微亮的月光在被大雪覆盖的山里艰难前行。
      因为地处高出,雅光镇每年冬天都会下一场大雪,现在这个时候,山上早已白成一片,一脚下去,耳边全是清脆的踩雪声,林间偶尔还有从树枝上掉落的积雪。
      这个时间,这个季节,敢在山里转悠的没几个。
      不过白无影从小跟着爷爷四处行医惯了,对这种环境早已见怪不怪。
      他顶着一张冻得通红的脸,用已经几乎麻木的手杵着路上随手捡的木棍往前走,尽管积雪已经把他的裤腿打湿,可他还是跟个没事人一样义无返顾地继续向前……
      终于,他找到了那个隐秘的山洞。
      这个洞是以前他跟爷爷行医的时候发现的,洞不深,是个用来躲避风雪和临时中转的好去处,只不过爷爷过世以后,他就很少来这边了。
      而且这个地方除了白无影和他爷爷,他只跟胡军提起过。
      现在也只能碰碰运气,看人在不在。
      “胡隽,你在里面吗?”白无影一脸警惕地看着四周,确定没有人跟过来以后,他才对着洞口里小声呼唤着。
      洞里那个紧紧靠着墙壁,用划烂的衣服条把匕首和手死死缠在一起,随时准备拼命的人在听见熟悉的声音以后,眼里那抹视死如归的眼神立马转为震惊。
      一个高大的身影随即从漆黑的洞里走了出来,暴露在月光下,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甚至有些责备的语气:“你怎么在这里?!”
      还没等白无影从找到谭继杰的喜悦中脱离出来,一支针枪就这么当着他的面冷不丁地直直刺进了谭继杰的肩膀。
      失而复得的喜悦顿时烟消云散,紧接着坠入了更大的深渊。
      “胡隽!”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要真靠我们自己,还不一定能找到这儿——”
      白无影顿感后背一阵发凉,猛地转过头去。
      “还真得谢谢你,白医生。”
      郭招娣一身皮草,宛如刚将人剥皮拆骨的鬼怪,缓缓从张大炮的身后走了出来,那张红得瘆人的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令人生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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