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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萨尔茨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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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茨堡,顶楼套房。
黑暗中那声“为什么?”之后的沉默,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刘耀文死死地盯着身下的朱志鑫,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风暴肆虐,却又被某种更复杂的东西牵制着。朱志鑫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并没有用力,却像带着无形的电流,让他浑身肌肉紧绷。
“为什么?”朱志鑫又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眼神却清澈见底,不容回避。
刘耀文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猛地俯下身,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朱志鑫的颈侧,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戾:“因为你是我的。”
这个答案,霸道,蛮横,充满了占有欲,却依旧回避了核心。
朱志鑫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昙花一现,美丽却带着刺。“你的?”他指尖微微用力,迫使刘耀文抬起一点头,与他对视,“文先生,我是我自己的。我的音乐,我的身体,我的灵魂,都属于我自己。”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侵犯的骄傲。
刘耀文的瞳孔骤然缩紧。这种彻底的、毫不妥协的独立宣言,像一把锋利的刀,刺穿了他惯有的掌控感。他从未遇到过如此难以驯服的存在。朱志鑫不像他以往拥有的任何东西,可以用财富、权力或力量轻易标记归属。他像风,像流水,看似柔和,却根本无法抓住。
“你……”刘耀文想说什么,却被朱志鑫打断。
“如果我只是您的一件收藏品,”朱志鑫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那您现在的行为,可以理解为害怕藏品被他人觊觎的……不安吗?”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尖锐的话。
刘耀文呼吸一窒。不安?他怎么会不安?他刘耀文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可为何,看到那些围绕在朱志鑫身边、带着贪婪和欲望的目光时,他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和暴戾?为何此刻,听着朱志鑫清晰划清界限的话语,他会感到一种类似……恐慌的情绪?
这种陌生的、不受控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也愈发恼怒。
他猛地甩开朱志鑫捏着他下巴的手,同时也松开了钳制着他手腕的禁锢,倏然起身,背对着朱志鑫站在床前,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更加压迫。他需要空间,需要重新掌控局面。
朱志鑫缓缓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被攥得发红的手腕,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看来文先生需要冷静一下。我就不打扰了。”
他站起身,径直走向门口,没有一丝留恋。
在手触到门把手的瞬间,刘耀文冰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未散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明天的返程航班,照旧。”
朱志鑫脚步未停,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砰”的一声轻响,将两人隔绝在两个空间。
刘耀文依旧背对着门口,拳头紧紧握起,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第一次感觉到,有些东西,似乎正在脱离他的掌控。而这种失控感,源头正是那个刚刚离开的、看似脆弱却拥有着钢铁般意志的钢琴家。
回到自己房间的朱志鑫,关上门,才允许自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刚才的对峙,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萨尔茨堡沉睡的古城,月光洒在古老的屋顶上,一片宁静祥和。但他的内心却波澜未平。
刘耀文那强烈的、近乎毁灭性的占有欲,让他感到窒息,但奇怪的是,在那窒息之下,他似乎也触碰到了对方那坚不可摧的外壳下,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缝。
那声“为什么”,究竟能激起多大的涟漪,他不得而知。
他拿出手机,看到了王橹杰之前发来的关心信息,回复了一句:【一切安好,准备回国了。回头聚。】
他需要一些正常的、温暖的人际关系来平衡刘耀文带来的巨大压力。而王橹杰,始终是他可以信任的港湾。
自湖心餐厅那场不欢而散的晚餐后,王橹杰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一个暂停键。每周例行的晚餐邀约没有再来,那个黑色的头像也沉寂在联系人列表的底端,再未亮起。穆祉丞像是骤然从他生活中抽离的幽灵,只留下家里那圈冰凉的墨玉,和脑海里盘旋不去的、关于“需要”与“爱”的诘问。
起初,王橹杰感到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终于不必再每周一次地去面对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和无法沟通的逻辑。他可以重新专注于自己的工作,下班后安心地逛菜市场,研究新菜谱,或者和朱志鑫约个饭,回归那种简单、明晰的生活轨道。
但几天过去,那种轻松感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取代。并非怀念,更像是一种……悬而未决的等待。他清楚穆祉丞绝非会轻易放弃的人,那种偏执的专注,他见识过。这种沉寂,反而更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照常去基金会上班,处理老洋楼改造项目的最终审批文件。午休时,他下意识点开朋友圈,看到了朱志鑫一小时前更新的动态——一张萨尔茨堡古城的远景照片,配文只有一个简单的音符符号。
正当他准备关掉手机时,一条新的好友申请跳了出来。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只有一个句点“.”。验证信息更是莫名其妙,只有三个字:【张函瑞。】
王橹杰皱了皱眉,函瑞怎么会用新号加他?他点了通过。
几乎是立刻,对方发来了信息,语气是张函瑞特有的跳脱,却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急促:
【橹杰!长话短说,我用小号。穆祉丞刚才来店里了,脸色难看得像要结冰!坐了半天,就点了杯水,一口没喝,就盯着窗外,那眼神……啧,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临走前,莫名其妙问了我一句,‘怎么样才算追求一个人?’ 我的妈!我当时差点没端稳手里的杯子!他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你俩没事吧?】
一连串的文字砸过来,信息量巨大。
王橹杰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凉。穆祉丞去了“回响”?还问了那样的问题?追求?这个词从穆祉丞的思维体系里冒出来,显得如此违和且……惊悚。他几乎能想象出张函瑞当时目瞪口呆的样子。
所以,沉寂的这几天,穆祉丞并非放弃了,而是在……思考?试图理解并转换策略?从直接的“需要”和“捆绑”,转向更符合人类规则的“追求”?
这个认知让王橹杰心情复杂。他一方面觉得荒谬,另一方面,却又无法抑制地,再次窥见了那个冰冷外壳下,某种笨拙的、试图靠近的尝试。但这种尝试,依旧是基于目的导向的,是为了达成“同居”这个结果而学习的新方法,而非发自内心的情感驱动。
他回复张函瑞:【我们没事,谢谢提醒。具体情况比较复杂,回头细说。】
放下手机,王橹杰揉了揉眉心。他预感,穆祉丞的“追求”,恐怕不会是什么浪漫的惊喜,更可能是一场新的、令人无所适从的风暴。
王橹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特意绕道去了常去的花店,买了一束新鲜的百合。清雅的香气能让人心情宁静。他抱着花,刚走到小区楼下,脚步便是一顿。
单元门入口旁,那盏不算明亮的路灯下,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穆祉丞。
他依旧穿着深色的大衣,身形清瘦颀长,与周遭提着菜篮子、遛狗散步的居民格格不入。他微微仰头看着楼上某个窗口——那正是王橹杰家的窗户。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依旧是拒人千里的冰冷,但在此刻的市井背景衬托下,竟莫名显出一丝……落寞和孤寂。
他似乎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了,什么也没做,就只是看着。
王橹杰的心,像是被那抹孤寂的影子轻轻揪了一下。他抱着花束的手微微收紧。
似乎是感应到了视线,穆祉丞缓缓转过头,浅色的瞳孔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站在几步之外的王橹杰。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晚风吹过,带来百合的清香,与穆祉丞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无声碰撞。
穆祉丞的目光先是落在王橹杰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他怀中那束盛开的、洁白无瑕的百合上。他的眼神似乎有瞬间的波动。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王橹杰,像是在等待一个审判,又像是在进行一种无声的宣告。
王橹杰也没有动。他看着路灯下的穆祉丞,看着他那张在光线下苍白得过分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沉寂的、却又似乎暗流涌动的海。
张函瑞的话在耳边回响——“他问,‘怎么样才算追求一个人?’”
所以,现在这样,无声地出现在他家楼下,就是他所理解的……“追求”吗?
王橹杰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花,迈开脚步,朝着单元门走去。他走得很慢,很稳,没有回避穆祉丞的视线。
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近到王橹杰能清晰地看到穆祉丞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几乎要将空气冻结的冷意。
百合的香气似乎更浓郁了些。
王橹杰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穆祉丞,开口,声音在夜晚的微风中显得清晰而冷静:
“穆先生,您在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王橹杰的声音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打破了夜晚的寂静,也打破了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薄冰。
穆祉丞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看着王橹杰,看着他那双在路灯下清澈见底、不带丝毫怯懦的眼睛,看着被他抱在怀里、与这昏暗环境格格不入的鲜活百合。
他沉默着,那沉默本身就带着重量,压得周围的空气都仿佛稠密了几分。他没有回答王橹杰的问题,反而将视线重新投向那束花,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王橹杰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手,那修长、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迟疑,轻轻触碰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那片洁白花瓣。冰凉的指尖与柔软的花瓣接触的瞬间,他的动作有微不可察的凝滞,仿佛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美丽。
“……很香。”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依旧没什么情绪,但这两个字,却与他整个人的冰冷气质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王橹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穆祉丞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没有解释他为何在此,没有重申他的“需要”或“追求”,只是评论了花的香气。这种近乎……笨拙的转移话题,反而让王橹杰准备好的回应哽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穆祉丞触碰花瓣的手指,那动作甚至带着一种属于博物馆鉴赏家般的专注,却又奇异地柔和。
“嗯,百合。”王橹杰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声,语气也不自觉地缓和了些许,“下班顺路买的。”
穆祉丞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虚幻的触感。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王橹杰脸上,浅色的瞳孔里情绪难辨。“你喜欢花?”他问,像在进行一项新的数据收集。
“谈不上多喜欢,只是觉得看着心情会好一些。”王橹杰如实回答,他顿了顿,还是将话题拉了回来,语气平和却坚定,“穆先生,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需要一個明確的答案,需要知道穆祉丞此刻出现在这里的意图。
穆祉丞的视线与他胶着了几秒,似乎在评估说实话的后果。最终,他放弃了迂回,选择了对他来说最直接的方式,尽管这方式在王橹杰听来依旧突兀。
“我在尝试。”穆祉丞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实验步骤,“张函瑞说,追求需要出现,需要了解喜好。”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束百合,意思很明显——他在了解王橹杰的喜好,他在“出现”。
王橹杰感到一阵无力,甚至有点想笑。果然如此。穆祉丞将“追求”理解为一套可以执行的操作流程。“出现”和“了解喜好”,就是他从张函瑞那里获取的关键词,然后他便来执行了。
“穆先生,”王橹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追求’不是这样的。它不是任务清单,打勾完成就可以。它需要发自内心的意愿,需要情感的流动,需要……时间。”他再次强调了“时间”,这个对穆祉丞而言可能最不值钱,但对人类情感至关重要的事物。
“时间……”穆祉丞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迷茫,随即又被一种固执取代,“我有的是时间。”
“但感情不是靠耗时间就能产生的。”王橹杰耐心地解释,像是在教一个懵懂的孩子,“它需要共鸣,需要相互的吸引和付出,而不是单方面的‘需要’和‘执行’。”
穆祉丞沉默了。他看着王橹杰,看着他脸上那种试图沟通的认真和无奈,看着他怀中那束象征着短暂却美好生命的花。他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些对他而言过于抽象的词汇——共鸣,吸引,付出。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王橹杰以为今晚的对话又将陷入僵局时,穆祉丞忽然往前迈了一小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很近,这一步,几乎让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将王橹杰完全笼罩。百合的香气似乎都被这股寒意冲淡了。
穆祉丞微微抬头,浅色的瞳孔在近距离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倒映着王橹杰有些错愕的脸。
“那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质感,“告诉我,怎样才能……产生‘共鸣’?”
他的问题如此直接,如此赤裸,将情感形成的复杂机制,简化成了一个他亟待解决的技术难题。他没有理会“相互”,只抓住了“产生”这个动词,仿佛只要掌握了方法,他就能制造出王橹杰所说的那种东西。
王橹杰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完美,冰冷,却又因为那份不谙世事的执着而透出一种诡异的纯粹。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感情不是数学公式,没有标准解法。
“这……没办法告诉你。”王橹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怀抱百合的手臂微微收紧,像是寻求一点支撑,“穆先生,感情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强求不来。我想我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穆祉丞看着他后退的动作,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拒绝,浅色的瞳孔似乎暗沉了一分。他没有再逼近,只是站在原地,周身的气压更低了些。
“所以,即使我‘出现’,即使我尝试‘了解’,”他缓缓地说,语气里听不出失望,更像是一种确认,“你依然拒绝。”
“是的,至少目前是。”王橹杰回答带着犹豫。看着穆祉丞决绝的话一时间难以说出口。
又是一阵沉默。晚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掠过。
穆祉丞深深地看了王橹杰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困惑,有固执,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挫败。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径直转过身,迈开长腿,无声地融入了夜色之中,就像他来时一样突兀。
王橹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冷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百合,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他转身上楼,回到自己那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小窝。将百合插进花瓶,放在窗边的桌子上,清雅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他坐在沙发上,揉了揉额角。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函瑞发来的信息:
【怎么样怎么样?他去找你了吗?没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吧?】
王橹杰苦笑一下,回复:【来了,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问了点奇怪的问题,走了。】
张函瑞秒回:【……我就知道!他那个‘追求’肯定很吓人!你没事吧?】
【没事。】王橹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