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例行晚餐进行到第五周时,地点是一家藏在使馆区深处、需要熟人引荐的意大利私厨。餐厅不大,只容纳得下四张桌子,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橄榄油和新鲜罗勒的浓郁香气。
王橹杰切开盘中的小牛膝,肉质酥烂,酱汁浓郁。他抬头,发现穆祉丞并没有动自己面前的那份,只是端着酒杯,里面盛着深红色的液体,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枝叶繁茂的无花果树上,似乎在走神。
这几次晚餐下来,王橹杰已经习惯了穆祉丞的沉默和偶尔的心不在焉。
“这家的提拉米苏据说很地道,用的是传统配方。”王橹杰尝试打破沉默,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和穆祉丞相处。虽然对方冷漠,但界限清晰,从不越界,甚至某种程度上,这种绝对的安静让他感到放松,无需费力社交。
穆祉丞收回目光,浅色的瞳孔转向他,没什么情绪:“你似乎对甜食有偏好。”
“算是工作解压的一种方式。”王橹杰笑了笑,“而且,美好的食物能让人心情变好。”
“心情……变好。”穆祉丞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汇。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让王橹杰切肉的动作顿住了,“明天晚上,空出来。跟我回趟家。”
不是商量,是通知。和当初约定每周晚餐时一样。
王橹杰放下刀叉,看向穆祉丞。对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说了一句“明天会下雨”这样平常的话。但他能感觉到,这句话背后的重量。回家?见父母?这和他们之前那种仅限于高级餐厅的、界限分明的“交往”完全不同。
“回家?”王橹杰确认了一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嗯。”穆祉丞应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我父母想见见你。”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拖了几个星期了。”
这话像是在解释,但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歉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王橹杰脑中飞快地转动。他回忆起朱志鑫最初的介绍——“他情况有点特殊,性格比较孤僻,没什么朋友。家里长辈很担心他……” 所以,这是要他去……扮演一个让长辈安心的“朋友”角色?还是……更深一层的关系?穆祉丞那句“我想有进一步的发展”此刻重新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同的意味。
他看着穆祉丞。对方依旧是一副置身事外的冷漠样子,仿佛即将到来的家宴与他无关。这种态度,反而让王橹杰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了一些。或许,这真的只是一次形式大于意义的见面,为了应付家人。
他沉吟了几秒。拒绝?似乎不合情理,而且穆祉丞的态度也表明这并非他自愿。接受?这意味着他将更深地卷入穆祉丞的世界。
最终,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好的。需要我准备什么吗?或者,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他选择以务实的态度面对。
穆祉丞似乎对他的爽快有些意外,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即又垂下眼帘:“不用准备。他们……不会在意那些。”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近乎厌倦的意味,“保持你平时的样子就行。”
保持平时的样子?王橹杰心里琢磨着这句话。在穆祉丞面前,他“平时的样子”是什么?平静,稳定,不多问,不逾矩。
“明白了。”王橹杰应道。
晚餐在一种比往常更微妙的沉默中结束。送他回去的路上,穆祉丞比平时更加沉默,周身的气压似乎也更低了些。车子依旧停在那个老旧的小区门口。
“明天下午六点,我来接你。”穆祉丞目视前方,说道。
“好。”王橹杰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穆先生,明天见。”
穆祉丞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嗯”了一声。
王橹杰下车,看着黑色的轿车无声滑走,融入夜色。他站在原地,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明天……去见穆祉丞的父母。他心里并没有太多紧张,更多的是强烈的好奇。
究竟是什么样的家庭,会培养出穆祉丞这样……独特的存在?而这场家宴,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下午六点整,穆祉丞的车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王橹杰已经等在那里,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打扮得体却不刻意,正如穆祉丞所说——“保持平时的样子”。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穆祉丞今天穿的也是一身偏休闲的深色西装,比平时正式一些,但依旧是他一贯的冷色调。车内弥漫着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气息。
“紧张吗?”穆祉丞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橹杰系安全带的手顿了顿,如实回答:“有一点。”
穆祉丞似乎嗤笑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没什么可紧张的。”他启动车子,语气淡漠,“一顿饭而已。”
车子没有驶向王橹杰想象中的郊区别墅或者某个顶级豪宅区,而是开向了城市另一边一个同样历史悠久、闹中取静的区域。
最终,车子在一扇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斑驳的黑色铁艺大门前停下。大门自动缓缓开启,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长的、两侧种满高大法国梧桐的车道,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车道尽头,是一栋灰墙黑瓦、带有明显民国时期风格的三层小楼。楼体爬满了茂密的常春藤,在暮色中显得幽深而静谧。这里没有夸张的奢华,只有一种沉淀了岁月的、低调的厚重感。
穆祉丞停好车,率先下车,没有等王橹杰,径直走向那扇沉重的、带着黄铜门环的木质大门。王橹杰跟在他身后,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格外安静,连鸟鸣声都消失了。
大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位穿着灰色中式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站在门内,他对着穆祉丞微微躬身:“少爷。”然后目光转向王橹杰,带着审视,但很快便收敛,变得恭敬而疏离,“王先生,欢迎。”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和王橹杰想象中豪门管家的形象吻合,只是那双眼睛过于锐利和……年轻,与他外表显示的年龄不太相符。
穆祉丞只是点了点头,便走了进去。王橹杰对那位管家礼貌地笑了笑,跟在穆祉丞身后踏入屋内。
室内的光线偏暗,采用了大量的深色木质结构和高挑的空间设计。家具都是些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实木家具,样式古朴,摆放着一些瓷器、玉器之类的摆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类似古旧书籍和冷玉混合的气息。
这里和穆祉丞那个极简现代的公寓完全不同,更像一个……博物馆或者某个古老家族的祠堂,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仪和时间的凝滞感。
“来了。”一个温和的女声从前方的客厅传来。
王橹杰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穿着深紫色旗袍、外搭一件浅灰色羊绒披肩的女士从沙发上站起身。她看起来非常年轻,皮肤光洁,只有眼尾些许细纹和那双过于沉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透露出她绝非表面看上去的年纪。
她的容貌与穆祉丞有五六分相似,同样是那种超越性别的精致,只是气质更为温婉内敛,但眉宇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
她应该就是穆祉丞的母亲。
“母亲。”穆祉丞语气平淡地打了个招呼。
穆夫人的目光越过儿子,直接落在王橹杰身上,那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在瞬间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伯母您好,我是王橹杰。”王橹杰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稍微加快了一些,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好,好孩子,不必多礼。”穆夫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走过来,很自然地拉起了王橹杰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和穆祉丞一样,但动作却很轻柔,“一直听祉丞提起你,今天总算见到了。果然是个清爽稳重的孩子。”
她的手很凉,但王橹杰能感觉到那轻柔动作里带着的、不容拒绝的力道。他微笑着回应:“伯母过奖了。”
“父亲呢?”穆祉丞在一旁问道,语气似乎有些不耐。
“在书房,马上就下来。”穆夫人拍了拍王橹杰的手背,示意他坐下,“别站着,坐。就当是自己家,不用拘束。”
王橹杰在客位的红木沙发上坐下,沙发硬朗,坐感并不舒适。穆夫人就坐在他斜对面,依旧微笑着看着他,问了一些家常问题,比如家里是做什么的,现在工作忙不忙,喜欢些什么。她的问题看似随意,语气也很温和,但王橹杰能感觉到每一个问题背后细微的探究意味。
他一一作答,语气平稳,内容坦诚,但把握着分寸,不过多暴露隐私。他说话时,能感觉到穆祉丞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视线落在虚空处,似乎对这场对话毫无兴趣。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身形挺拔、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的容貌同样年轻得不可思议,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比穆夫人更强烈的、不怒自威的气场。他看起来甚至比那位开门的管家还要“年轻”一些,但王橹杰绝不会错认他的身份——穆祉丞的父亲。
“父亲。”穆祉丞站起身,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王橹杰也立刻站了起来。
穆先生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王橹杰身上,那目光比穆夫人的更具穿透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审视和评估,让王橹杰瞬间感到一股压力。
“伯父您好。”王橹杰维持着镇定,礼貌地问好。
穆先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在主位的沙发上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王橹杰,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这就是橹杰吧。”穆夫人适时地开口,缓和气氛,“正跟孩子聊着呢,在艺术基金会工作,很有想法的一个年轻人。”
穆先生“嗯”了一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带着金属般的质感:“艺术基金会?具体做些什么?”
王橹杰将之前对穆祉丞说过的关于工作内容的话,又更详细、条理清晰地阐述了一遍,包括目前正在推进的老建筑改造项目。
穆先生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直到王橹杰说完,他才淡淡道:“老建筑……保留旧物,有其价值,但也容易固步自封。推陈出新,才是长久之道。”
他的观点,竟和穆祉丞初次见面时的质疑有几分相似。王橹杰心中微动,但面上不显,依旧平和地回应:“伯父说得是。所以我们做的不是单纯的保护,而是希望赋予它们新的生命力,让‘旧瓶’能装‘新酒’,实现一种传承中的发展。”
穆先生看了他几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时,那位管家模样的男人过来低声说晚餐准备好了。
餐厅同样古色古香,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菜品是精致的中式菜肴,色香味俱全,但分量同样不多。
用餐过程很安静。穆先生和穆夫人几乎没有动筷,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王橹杰,偶尔会问穆祉丞一两句话,内容无关痛痒,比如“最近天气转凉,注意添衣”之类,语气温和,却透着一种公式化的关切。
穆祉丞的回答永远简短,“嗯”、“知道”、“还好”。
王橹杰尽量自然地用餐,他能感觉到那三道,包括穆祉丞偶尔投来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他维持着餐桌礼仪,举止得体,面对穆夫人偶尔的夹菜和问话,也回应得恰到好处。
他注意到,穆祉丞在整个过程中,几乎没怎么看他的父母,也很少将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他像一座孤岛,将自己隔绝在这场精心安排的“家宴”之外。这种刻意的疏离,反而让王橹杰更加确定,这场见面,对穆祉丞而言,更像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橹杰,”穆夫人忽然笑着开口,声音温柔,“祉丞这孩子,性子冷,话也少,平时要是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你多担待。”
王橹杰放下汤匙,微笑道:“伯母您言重了,穆先生他……很好。”他选了一个最中性的词。
穆夫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意味,却让王橹杰觉得,她似乎话里有话。
晚餐在一种表面平和、内里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移步回客厅用茶时,穆夫人拉着王橹杰又说了会儿话,内容依旧是些家常,但态度愈发亲切。
穆先生则和穆祉丞走到窗边,低声交谈了几句,王橹杰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穆祉丞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终于,在又坐了片刻后,穆祉丞起身:“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穆夫人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这么快就要走?再多坐会儿嘛。”
“明天还有工作。”穆祉丞语气冷淡,不为所动。
穆夫人叹了口气,起身拉住王橹杰的手,从手腕上褪下一个触手温润、色泽沉静的墨玉手串,不由分说地戴到王橹杰手腕上:“好孩子,第一次见面,这个你拿着,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戴着玩,安神的。”
那玉串入手冰凉,却奇异地带给人一种凝神静气之感。王橹杰能感觉到这绝非普通物件,刚想推辞,穆夫人却按住了他的手,力道不容拒绝,笑容温和却坚定:“拿着,伯母的一点心意。”
王橹杰看向穆祉丞,见他没什么表示,只好道谢收下:“谢谢伯母。”
穆先生也走了过来,对王橹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严肃,但比之前缓和了些:“有空常来。”
“谢谢伯父。”
离开那栋压抑的小楼,坐进车里,王橹杰轻轻吐出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
穆祉丞发动车子,驶离那片安静的领域,汇入城市的车流。车厢内一片沉默。
开了很长一段路,直到远离了那个区域,穆祉丞才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沙哑:“还好吧?”
王橹杰愣了一下:“嗯。伯父伯母都很……客气。”他斟酌着用词。
穆祉丞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客气……”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那手串,收着吧。确实能安神。”
王橹杰摩挲着手腕上那颗颗圆润的墨玉,冰凉的触感让他思绪有些纷乱。
“穆先生,”王橹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轻声问道,“您父母……他们……”他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穆祉丞的声音平静无波,直接打断了他的试探,给出了答案,“见过的人和事太多了,对很多事都麻木了。包括……对‘人’的期待。”
那么,穆祉丞接近他,这场所谓的“进一步的发展”,这精心安排的家宴……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需要一个让父母安心的“伴”吗?
王橹杰转过头,看向穆祉丞在明明灭灭光影中的侧脸。那张脸依旧完美得如同雕塑,冰冷,疏离,带着拒人千里的倦怠。但在此刻知晓了一些事后,王橹杰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孤独。
那不仅仅是对人类情感的漠然,而是对生命本身的无望。
车子依旧停在了那个老旧的小区门口。
王橹杰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穆祉丞,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穆先生,您选择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穆祉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依旧目视前方,没有看王橹杰,浅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映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却深不见底。
夜色浓郁,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也愈发冰冷。
他没有回答。
漫长的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像一张无形的网。
王橹杰等了很久,最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谢谢您送我回来,穆先生。晚安。”
他关上车门,转身走向那片属于他的、温暖而琐碎的人间灯火。手腕上的墨玉手串贴着皮肤,传来一丝持续的、冰冷的凉意,提醒着他今晚所经历的一切,并非幻觉。
穆祉丞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洞的阴影里,久久没有动。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修长、缺乏血色的手指。耳边回响着王橹杰那个清晰而平静的问题——
“您选择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应付父母?为了结束孤寂?还是为了……将那抹温暖的光,也拖入自己永恒的、冰冷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