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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逢 转校生林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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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国内疫情防控史上承前启后的关键一年。
面对德尔塔等变异毒株的严峻挑战,国家确立了“外防输入、内防反弹”的总策略和“动态清零”的总方针,以雷霆之势快速扑灭了三十余起聚集性疫情。截至年底,全国全程接种覆盖率已突破85%,这道坚实的免疫屏障,为后续应对奥密克戎毒株奠定了至关重要的基础。
进入八月,随着防控经验的积累,中国正式迈入以“全链条精准防控”为核心的第三阶段。这不再是对绝对“零感染”的刻板追求,而是强调“发现一起、扑灭一起”,旨在以最小的社会成本、最短的时间控制住疫情,最大限度地统筹疫情防控与社会经济发展的平衡。
然而,下半年的形势依然不容乐观。多地暴发由德尔塔毒株引发的聚集性疫情,全国高风险地区一度高达两百余个,波及超过二十个省份。面对此起彼伏的警报,常态化精准防控随时可能升级为局部的“应急状态”,整座城市的神经都紧绷着。
A市,青云中学。
九月的阳光依旧带着几分燥热,透过校门旁梧桐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柏油路面上。林清推着那辆洗得发亮的自行车,静静地站在校门口。她穿着整洁的校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优雅。那是一种经历过风雨洗礼后,依然选择温柔对待世界的得体。
不远处,班主任陈澈正快步走来。他手里拿着一叠新生资料,目光落在林清身上时,不由得微微一顿。
作为江城雾薄市转学而来的学生,林清的名字在教师办公室里早就引起过一阵小小的轰动。要知道,雾薄市自疫情暴发以来,一直是国内防控的中心,那里的疫情严重程度曾居全国之首。无数医护人员逆行而上,有人凯旋,也有人不幸感染殉职。在这样高压且充满伤痛的环境下成长,还能保持着如此大方、从容且坚韧的气质,实属难得。
陈澈在心里暗暗赞叹,这姑娘比班上那个除了学习好、其他方面都一团糟的余星,要让人省心得太多了。
“林清同学是吧?我是你的班主任,陈澈。”陈澈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
林清微微欠身,礼貌地笑道:“陈老师好。”
陈澈带着她走进校园,沿途介绍着学校的布局。闲聊间,林清轻声说道:“老师,真巧,我姐姐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澈’字。”
陈澈有些意外,停下脚步问道:“哦?是清澈的‘澈’吗?”
林清乖巧地点头,眸光微闪:“是的。”
“那还真是巧。”陈澈笑了笑,随口问道,“那你姐姐现在是……”
“在京华协和医学院,准备读研。”林清回答得平淡,但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怀念。
陈澈点了点头,感叹道:“挺好的,协和啊,那是医学殿堂。”说完,他便带着林清去教务处办理入学手续。
其实,林清的姐姐林澈,去年就可以开始研究生生涯了。只是那场席卷全球的疫情来得措不及防,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林澈从小成绩优异,大学期间更是名列前茅,作为全球前五强医院的直属院校,不少顶级医院早已向她抛出了橄榄枝。虽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林澈最终会选择留在协和继续深造,但谁也没想到,她会以那样一种决绝的方式投入战斗。
林澈没有辜负众望,她进入了协和医院进行高强度的学习与救援。但在那之前,她需要在校内进行更深入的研究,才能找到真正主攻的方向和实习科目。
办完手续,陈澈指了指不远处的宿舍楼:“206宿舍,你先去收拾一下行李。整理好后直接来办公室找我,我带你去领教材,然后去班级。”
“好的,谢谢老师。”林清乖巧应下。
林清拖着行李箱来到206宿舍。因为是刚开学,宿舍里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那人听到开门声,猛地回过头。当看清林清的那一刻,原本有些烦躁的神情瞬间化作了惊喜。
“阿澜?”林清也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那是她的挚友,许听澜。
“清清!”许听澜扔下手里正拼命赶抄的作业,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冲过来,一把抱住了林清,“天哪,你终于来了!”
林清无奈地接住怀里激动的少女,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阿澜,我只是转学过来了而已,又不是生离死别,你不至于这么激动吧?”
许听澜松开手,眼眶却有些微微发红:“你不懂……去年看到新闻的时候,我真的快吓死了。雾薄市那么危险,我一直联系不上你,现在见到你平安无事,我这颗心才算是放回肚子里了。”
去年……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清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
是啊,去年的疫情那么严重,病毒肆虐,人心惶惶。而对于医护人员来说,那更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生死搏斗,他们是离病毒最近的人,也是离死亡最近的人。
林清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寒冷的冬天。
“爸爸妈妈,你们能不能不去啊?那么危险,要是有什么事该怎么办啊?”
那时的林清,得知父亲林砚声和母亲苏归荑主动请缨,要去雾薄市的金银潭医院进行救援。那家医院是收治重症患者最集中的地方,虽然设有独立的检验和CT场所及单独通道,能最大程度避免交叉感染,但在未知的病毒面前,谁敢保证万无一失?
林清根本不愿让两人去冒这个险。她害怕,怕有一天在新闻上看到父母的名字出现在那一串串冰冷的牺牲名单里。
林砚声叹了口气,蹲下身,看着女儿担忧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清清,爸爸妈妈知道你的担忧。可是,现在全国各地的医护人员都往这里赶,如果我们这本地的医生都退缩、都推脱,那谁来保护这座城市?这本就是我们的工作和职责,不是吗?多一个人去,这世上就多一份希望。我们行医多年,不就是为了减缓世间的病痛,甚至不惜与阎王抢人吗?作为医生,我们应该比任何人都要重视这世间的每一个生命。”
“是啊,清清。”母亲苏归荑也走过来,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现在正是国家和人民最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怎么能退缩呢?”
林清红着眼眶,倔强地问:“我知道,可是安排去别的医院也可以啊,为什么要去患者最集中的地方?”
林砚声爽朗地笑了,试图冲淡这份离别的沉重:“傻孩子,这说明上级认可我和你妈妈的能力啊,这是荣誉。”
苏归荑柔声安慰道:“而且现在国内已经开始采取了最严格的防控措施,我们没事的。再说了,我和你爸爸,还想看你高考,看你以后考上好大学,甚至等着喝你和澈澈的喜酒,看你们结婚生子呢。”
后来,父母还是去了前线。
林清在家里安安静静地写作业,其余的时间,都死死地盯着电视上的新闻。最开始,看着在国家的治理安排下,确诊人数逐渐清零,治愈率不断上升,她天真地以为,或许过不了多久,爸爸妈妈就会平安回来了。
可是,命运最爱开这种残酷的玩笑。
就在全国隔离结束,各地医护人员终于可以稍微松懈,准备轮换休整的时候,噩耗传来。林砚声和苏归荑在救治过程中不幸感染。因为当时医疗资源极度紧张,加上他们把机会让给了年轻的同事,自己并未得到最及时的治疗。
最后,他们双双死在了抗疫的一线,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清清?清清?”
许听澜的声音将林清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她看着林清有些恍惚的神情,心里一紧,连忙说道:“清清,对不起,我不该提去年的事,惹你伤心了。”
林清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重新扬起一抹温和的弧度:“没事,这不是你的错。都过去了,阿澜,走吧,我们去教室。”
许听澜点了点头,拉着她的手走出了宿舍。
两人来到高二五班的教室门口。陈澈已经在等她们了。他让许听澜先回座位,然后带着林清走上了讲台。
此时,教室里正乱成一锅粥,男生们在打闹,女生们在聊天,都在激烈地讨论着这位传说中来自雾薄市的新转校生。
陈澈站在讲台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一拍讲台,大喝一声:“你们是聋了吗?上课铃听不见,还是瞎了?我站在这儿成摆设了是吗?都给我安静!”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林清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刚才还慈眉善目的老师突然变得如此严厉,心中暗想:陈老师果然是一位资深的教师,气场真强。
等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时,陈澈才缓和了脸色,看向一旁的林清:“林清同学,做个自我介绍吧。”
林清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的每一张面孔:“大家好,我叫林清。我是从望江中学转学过来的。初来乍到,有些人生地不熟,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大家能多多关照。”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润悦耳,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力量。
话音刚落,教室里便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这掌声里,有对新同学的欢迎,也有对她那份从容气度的折服。
陈澈满意地点点头,指了指许听澜旁边的空位:“你就坐那儿吧。”
经过许听澜的介绍,林清很快就融入了班级,并没有遇到什么交流障碍。
放学后,林清收到了陆予白的消息。
陆予白是她父母生前的故交之子,比她大几岁,现在一边上大学一边经营着一家生物科技公司。自从林清父母去世后,陆予白便承担起了照顾她的责任。
“清清,今晚来我家吃饭吧。爸妈很想你,而且正好有个宴会,想带你一起去见见世面。”
林清回复道:“好的,予白哥,我知道了。”
陆予白紧接着发来一条:“正好我要去你学校附近办事,顺路去接你。”
林清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下,回道:“不用了予白哥,我自己回去就行,今天想吹吹风。”
陆予白没有多说什么,只回了一个“注意安全”。
其实,林清不想让陆予白来接,还有一个原因。她今天是骑自行车来的学校,不想把自行车丢下。这辆自行车是父亲生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视若珍宝。
拒绝了陆予白,林清推着车走出校门,和许听澜道别后,便跨上自行车,汇入了A市下班晚高峰的车流中。
夕阳西下,将城市的轮廓染成了一片金红。林清骑着车,穿过A市大大小小的街道。风拂过她的脸颊,吹乱了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些许心头的阴霾。
为了抄近路,她拐进了一条有些偏僻的小巷。
这条巷子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路面也不甚平整。刚骑进去没多久,一阵嘈杂的打斗声和谩骂声便传入了她的耳中。
林清眉头微皱,放慢了车速。
在巷子深处的一个转角,几个穿着流里流气的小混混正围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穿着青云中学的校服,但校服上沾满了灰尘和脚印,领口的扣子也被扯掉了一颗。他背靠着墙壁,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尽管嘴角已经渗出了血迹,尽管身上挨了好几脚,但他依然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没有露出一丝求饶的神色。
是余星。
林清认得他,虽然今天刚转学,但在办公室拿资料时,她无意间瞥见过他的档案,也听许听澜提起过这个“风云人物”。
余星,父亲是军人,常年驻守边疆不在家;母亲被传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他也因此被贴上“私生子”的标签,受尽了周围人的白眼和排挤。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他变得桀骜不驯,成了老师眼中的“坏学生”,同学眼中的“刺头”。
“余星,你小子挺横啊?敢动我们老大的女人?”一个小混混叫嚣着,一脚踹在余星的腹部。
余星闷哼一声,身体顺着墙壁滑落,但他手中的木棍却猛地挥出,狠狠地砸在那人的小腿上。
“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腿倒在地上。
“妈的,给我往死里打!”
场面瞬间失控,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余星身上。
林清站在巷口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本该骑车离开,或者大声呼救,但她的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
她看着那个在泥潭中挣扎、满身戾气却绝不低头的少年,心中竟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那是同一种孤独。
那是同一种被世界抛弃后,只能独自舔舐伤口、独自对抗命运的倔强。
只不过,她选择了用温和与优秀来武装自己,成为人人称赞的“天之骄子”;而他选择了用暴戾与叛逆来伪装自己,成为人人避之不及的“坏学生”。
突然,余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了巷口。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林清没有躲闪,她推着自行车,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与这脏乱的小巷格格不入。
余星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干净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女生,看着她那双平静如水却又透着坚韧的眼睛,手中的木棍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在这个充满伤痛与变革的年份,在这个不起眼的黄昏小巷,两个背负着不同过往、却同样孤独的灵魂,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林清看着他,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打斗声:
“需要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