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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终章新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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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凭,是的,江凭。
常渺终于想起来,“江姗”这个名字究竟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的记忆里。以及,她终于想起来,自己一年前在成竹一中当校医时照顾的那个病号,杨凭,长着和梦里那个叫江凭的男生一样的脸。
那个梦在醒来时几乎不被常渺记得,但现在,却逐渐清晰,虽然只有几个片段,可常渺清楚地知道,梦里那个叫江凭的高中生,就是杨凭。当时在梦里,常渺就已经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因为在那个年代,一个富二代独生子,绝对不会让自己的独生子跟妈妈姓,尤其自己的妻子还坚持要离婚北上。
所以江凭不根本不叫江凭,他真正的名字,是杨凭。
所以,江凭根本从一开始就在说谎。在梦里,他给自己换上了一直思念的妈妈的姓氏,说自己叫江凭。
常渺感觉现在整个人像快爆掉的气球。因为她记得,梦的最后,是她被什么东西击中,痛得要死,然后在晕厥的瞬间,醒了过来。而叫杨凭的那个少年,却在那之后,在她醒来之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仿佛一切都的确是自己的梦。
是啊,以江凭,不,杨凭的性格,绝对不会什么都不做的。所以,那大概率的确是一个梦而已。
他现在怎么样了?常渺突然很想去见见杨凭,她想知道,是否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噩梦。但,杨凭快高考了,她不能这么自私地去打扰他。等到高考之后吧,常渺想,高考之后,看看能不能通过他们班主任老师或是谁,联系上他,请他吃个饭之类的。
是的,岑冬梅老师,她应该也还活着。想到这一点,常渺有点想哭了。
大家都还活着,真好啊。
常渺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一行字幕:没有任何人或动物在拍摄中受到伤害。她重重地躺回沙发上,把抱枕捂在脸上,还是哭了出来。
梁珍妮和陆肖……如果现实也是在梦里那样的话,他们应该已经办完婚礼,在备孕了吧?常渺忍不住去想梁珍妮穿着婚纱的样子,想她的伴娘都会有谁,会不会有很多她们的高中同学去参加婚礼,又是谁会在亲友致辞环节,代替她原本的位置。
虽然,既然是梦,那梁珍妮和陆肖在高考之后可能也没有再联系过了。
但是,亲爱的珍妮,我就这样永远离开了你的生活吗?这就是你希望的吗?常渺打开手机QQ,那个永远灰色的头像和单独一人的分组,是她和梁珍妮最后的交集。
突然门铃声响起,常渺抹了把脸去开门,是一份早餐,不用想也知道是年贺给她点的外卖。
年贺表达感情的方式很笨拙又老派:在科室门口等着一起下班、不由分说就点外卖、分享电影和书,甚至是端着一整锅刚炖好的排骨送上门来,但话不怎么说。他本身就不太爱出门和社交,唯二的爱好是钓鱼和打乒乓球,恰巧这两样常渺都不喜欢,两个人更是没什么共同语言,也就只有吐槽领导的时候能在微信上多聊两句。
常渺不主动,也不拒绝,就这么老夫老妻一样平淡地相处着。反正年贺再没说过“我喜欢你”这种话,也没问过常渺要不要做他的女朋友,常渺权当两个人还是同一个战壕里待过的朋友,顶多在陈嘉煜调侃的时候让他别乱说话。等到哪一天他厌烦了,常渺想,他自己就会放弃的。
可是她想起了那个梦。看着手里的外卖,和年贺发来的“趁热吃”,想到那两只惨死的乌鸦,和那个暧昧不明但呼之欲出的拥抱,常渺突然从胸中生出了一股沸腾的情感。她的拇指在屏幕上疯狂地工作,打出一长串文字后又一口气全部删掉了,因为年贺还在工作,不能影响他的情绪。
她的手在抖,最终只发了“谢谢”给年贺。
她知道那种沸腾一定不完全是爱情,直白一点说,完全不是爱情,但代表一种接纳——为什么不给年贺一个机会呢?假如他真的像梦里那样爱自己。
被蛇咬过的人,也要打水吃啊。
常渺想成全他。哪怕以后会吵架,会离婚,甚至会出轨,可乌鸦的那只眼睛会一直看着她。她相信自己绝对会是一个好的妻子和母亲,并且也可以努力做一个好的爱人,日久生情不是没有可能。
于是这一次,常渺特意在年贺快下班的时候,打车去医院,站在他的车旁边等着。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学着年贺的风格,主动,但被动地等着。
年贺远远就看到了常渺,惊讶了一秒,然后加快了步伐。
“有事?”年贺担心地看着常渺,眨巴了下眼睛,“上车说。”
他还从来没有这样被常渺等待过。等到常渺系好安全带,年贺才再次开口:“出什么事了?”
常渺几次平复心情,却还是说不出来,只好让他先往自己订好的饭店开。
一路上,常渺都在看着窗外,“记忆”中这座城市空荡荡的恐怖模样被眼前热闹的烟火气一点一点覆盖,就连不遵守交规的车和行人也变得珍贵了起来。没有塌陷,没有大风,没有洪水,没有阴暗的森林,只有正常在生活的人们,和一棵一棵茂盛的树,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着糖壳般的光泽。
“怎么了?”等红灯时,年贺小心翼翼地问,等到常渺回过头,他才看到常渺被泪水浸泡的红眼睛,“常渺?”
“没事。”常渺摇摇头,笑着吸了吸鼻涕,“……我只是做了一个决定,一会儿告诉你。”
已经坐在了餐厅的椅子上,年贺还是十分紧张,因为常渺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泪。常渺的决定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只是想常渺快点好起来,不要再看起来这么难过了,但他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只好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常渺,什么也不敢说。
“点菜啊。”常渺把菜单递过去。
“你不点?”
“我请你,你点。”
年贺更害怕了,以至于他看起来变得一脸严肃,万分煎熬地点了两个或许常渺会喜欢的菜,就跟击鼓传花一样把菜单又递给了常渺。
常渺也不说话,点完菜就看着年贺笑,同时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毕竟她知道自己要改变的是两个人的未来。
然而年纪越大,下决心、做决定就变得越不容易了,直到快吃完饭了,常渺还是没开口。她知道年贺现在和自己一样,都心急如焚,但话就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常渺开始觉得,年贺比自己勇敢,至少他敢说。
突然餐厅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常渺下意识以为停电了,要打开手机手电筒,结果一辆放着三层蛋糕的餐车被推了出来,原来是其他桌有客人过生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安静了下来,注视着那几簇烛光由远及近,直到蜡烛被吹灭,灯光再次全部亮起,才渐渐又有了说话的声音。
“吃完了?走吗?”
“好,走吧。”常渺暗骂自己没用,灰溜溜地站起来跟着年贺往外面走。
刚刚过生日的那桌客人紧随其后,是一对看起来已经不算年轻的夫妻,和一个幼小可爱的孩子,一家人说说笑笑的,拎着没吃完的蛋糕,背着孩子粉色的水壶和艾莎公主的书包,男士手上还拿着一张从前台要来的停车券,生活气息像景区里的淀粉肠香味一样浓厚不可忽视。
“年贺。”常渺叫住正要开车门的年贺。
年贺转过身,就那么站着,看着常渺,像他平时一样。
“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年贺不可置信地微微张开嘴,有一个后倾的趋势,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嘴角和眼角如同磁铁的正负极一样无限靠近。
“别傻乐,愿意吗?”
“愿意!”年贺的脸上浮现一层羞涩的红晕,眼睛左右转着,也不知道在回味什么,“……只是男朋友吗?”
“不然?”
“你不是说我想快点结婚的话,我……”
“你这样说的话,很容易让人误会啊。”常渺故意调侃他。
年贺想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的表达有误,“我不是说我着急结婚,不是,我不是说是因为想结婚才……我……”
看着年贺着急比划的样子,常渺觉得他好像年轻了十岁,一点也不像那个古板无趣的“年主任”了,“我知道。”
送常渺的回去的路上,年贺总是忍不住转头看着她笑,仿佛副驾驶上放的是一个超大的旺旺大礼包,而他自己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学生。
“看路好吗,大哥?”常渺实在忍不住了。
“看了。”年贺说完,又看了常渺一眼,“……我感觉好像在做梦。”
“那你掐自己两下……哎!我是说一会儿。”
尽管常渺家的小区年贺已经来过好多次了,今天却好像第一次来一样害羞,站在楼底下扭扭捏捏的,每路过一个人都让他像惊弓之鸟一样紧绷。
“就不请你上去坐了。”
“好……好的。”
“你没什么想说的或者想做的吗?”
年贺的脸微微一红,“能……抱一下吗?”
“可以啊。”常渺伸展胳膊,但看起来很像在迎接自己的“好大儿”,和抱男朋友没有一毛钱关系。
年贺往前迈了一步,前倾,轻轻抱住常渺,手掌若即若离地贴着常渺的后背,呼吸着她头发上的香气,沉醉到几乎要闭上眼睛,毕竟那是常渺三个小时前刚洗完的头,洗发水和精油的香味尚未挥发完全。
回到家后许久,常渺都还在想念年贺的心跳声,每跳一下,就把他身上温厚的热气泵出来一层,从而让常渺觉得的自己的决定没有做错。
好在年贺并没有问“你喜欢我吗”这种问题,不然常渺一时间还真的掩饰不好,毕竟,她选择年贺,并不是因为年贺以为的那种“喜欢”。所以这个问题她现在还无法回答年贺,她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想明白。
第二天早上,常渺如往常一样关掉手机上的闹钟,打开微信,看到年贺深夜发来的第二次“晚安”,和13分钟前发来的“早”,忍不住笑出声。回复年贺之后,常渺切换到其他软件,打算例行刷上三五分钟短视频再起床,却在小猫、擦边、广告之后刷了一个同城的视频,读完文案的一瞬间,常渺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成竹一中高三学生深夜坠亡。
文案和评论里没有任何人提到这个学生是谁,但常渺有预感,这是杨凭。
她跳下床,拿起衣服边往外走边换,直到坐进车里才发现自己穿的是拖鞋,睡裤也没有换,但已经顾不上了,她现在立刻马上就要见到杨凭。不论生死。
开出三条街,常渺才想起来可以先打电话给岑冬梅老师询问情况,可打开通讯录却发现没有岑冬梅老师的手机号。什么时候删的?常渺皱眉,她知道自己从来不会删除别人的联系方式,都是放在那里不管。
既然人是半夜死的,那现在应该也不在学校里了——医院的停尸房!常渺立刻给上夜班的陈嘉煜打电话,让他帮忙查查医院里有没有收一个高中生,然后掉头往医院赶。
陈嘉煜的电话在两分钟后打来,常渺颤抖着点开免提,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煜宝!煜宝!”
没有回应。
常渺气得捶了方向盘一拳,顾不上什么限速了,疾驰赶往医院。
然而等到常渺开进医院大门,才发现场面有多失控。
满地都是穿着校服摔得血肉模糊的尸体。
别人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常渺知道,这些人就是掉进操场大坑里的那些学生。
那杨凭呢?
常渺在尸体间跳格子,她已经顾不上这里是否有活口了,只想亲眼见到杨凭。然而还没等她靠近住院部,就从更近的外科楼冲出来一帮医生,每个人的眼睛都被剜去了,血从脸上流到大白褂上。
然后是内科楼,住院部,急诊部……
常渺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站在那里,悲伤又绝望地看着那些人逐渐向自己逼近,带着怨恨和痛苦。陈嘉煜并不在其中,在地上一堆蓝色的校服中,有一个是白色的,常渺猜,那就是陈嘉煜。
“……好吧,来吧。”常渺自言自语,抬头看向天空,然后闭上了眼睛。
血的味道已经逼近鼻腔,常渺知道一定有一个失去眼睛的同事正在近距离地看着自己,不论他要做什么,常渺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放弃。
那个人的指甲已经几乎触碰到了常渺的眼皮,常渺还是没有睁开眼。忽然从身后呼啸而过一个东西,贴着常渺的耳朵直直插进了那个人的脸上,听到声音的常渺猛地睁眼,才看到自己眼前有一把折叠刀。
被插中的那个人看起来愣住了,但很快,他就变得愤怒,把折叠刀从自己的脸上拔了下来,转脸看向常渺的身后。
“常渺!快跑——”年贺的声音传来。
看到年贺着急的样子,常渺的求生欲才终于冒了出来,拔腿就跑。
年贺成功拉走了仇恨,那些失去眼睛的人迅速把目标转向了年贺,常渺趁机狂奔上车,想回去接年贺的时候,却看到那把折叠刀已经从那个人的脸上转移到了年贺的胸口。
年贺被他们围了起来,跪在地上,捂着胸口的那把刀,看起来生还的可能极小。
“常渺……快跑,快跑……”
常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油门踩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