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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命换命沙门有鬼匪(二) 他感觉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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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在一条黑暗的通道中走着。
“背错了,手伸出来!”
迷迷糊糊间,他走前几步,绕过长廊,见一个幼童正端正地坐在书案前。
父亲戒尺轻轻落下。
——啪!
“小霞郎,快射!”
野兔逃窜,一回头,马蹄声声,暖风拂面,母亲从他身边纵马而过,笑着鼓励她身边骑着小马、正拿着小弓的少年。
一箭射出,直中靶心。
“砰!”
“霞郎!”背后撞上一个鲜活的胸膛,是苏子缺,又撞一下,汗津津的,是王佑程,三人都拿着弓,勾肩搭背。
一人说:“明日金秋蹴鞠赛,今日先生放假,咱们上樊楼喝酒去!”又一人说:“霞郎去了,还有咱们什么事儿,满楼的姑娘都看他去啰!”
他兴致勃勃走过风雨廊,打开祠堂的大门,眼前的房梁上却吊着一个穿着朝服的人!是父亲!他正要去抱父亲下来,身后却闯入一群手持火把的官兵。
这时,一只手将他猛地拽起。他回头一看,正是母亲周灵。
她的神情有种疯狂的冷静,手指甲几乎戳进了自己的肉里,她挺胸抬头,强拉着自己走出祠堂。
他好像听见她说:“是我错了,真不该让你姓谢!”说完,她突然回身夺过官兵手中的火把,转身又跑进祠堂,拿着火油四处泼。
一瞬间,熊熊烈火狂吼着淹没了整个祠堂。
周灵从烈火中走了出来,傲气凌然地说:“我是当朝大长公主,我要面圣!”
他们被押去了大理寺的大牢,她紧紧抱着他,为他挂上了小狗玉雕作为他的生辰礼,然后她推开他,进宫面圣,再没有活着回来。
狱卒说,她服毒身亡了。
他哭着说要见母亲一面,狱卒的鞭子落下来,他咬着牙,不再哭了,不知到第几鞭时,他晕了过去。
黑暗中,他漫长地坠落着。
一直坠。
一直坠。
噗通!
沉了底!像是落入了业火焚烧的地狱!
“啊——”他大叫。
一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巨大的木桶里。
木桶内热浪翻滚,自己额头汗如雨下,不知是哪里!
水呈黑色,冒出一股介于刺鼻和苦涩的奇怪味道,让他一瞬清醒。
他猛地站了起来,发现自己除了腰间裹着厚厚几层纱布,其他地方皆是赤条条,慌忙蹲下。
四处张望,映入眼中的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柴房。地上水迹斑斑,墙角堆着他的烂衣服。
他,没有死?
“小子,洗好了吗?”
外面一个声音传来。他茫然了一瞬,突然想起了这个声音来自于谁。
“我怎么在这里?!你要干什么!”他大吼。
外面没回话,门却突然被一阵气冲开,一个白衣人从容缓步走了进来。
这次,他没有再戴斗笠,手里也没有再抱刀,而是把玩着一根白玉短笛。
他几步走到木桶前,肆无忌惮打量光溜溜的谢无咎,偏头道:“你怎的脏成了这样,我给刷了三遍才刷干净!”
谢无咎又惊又怒——自己明明被鬼匪所杀,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他救了自己?他怎么从鬼匪手里救的人?
但此刻他来不及追问,只有攥紧了桶沿,死死瞪着来人。
“老子让你刷了吗!!!”
可惜这一声没有半点气势——任谁光溜溜的,也不会有气势!
连意哈哈大笑,用手指挑了一点水,弹到了他脑门上:“你一个男的,有什么好在意的?嗯,脸蛋是不错,可身材也不过如此嘛!”
谢无咎被他轻佻的语言激地浑身颤抖,他现在什么摸样他自己知道,更何况他额头上还有个罪字,说“不错”简直是故意往他的心口上戳刀。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更狠话骂回去,只好狠狠瞪着眼,冷冷盯着对方。
连意被他这么一看,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更深了些:“好啦,不经逗!”
然后又向木桶后侧的一个木凳挑了挑下巴:“那儿有衣服,穿好了出来!”
说罢,手里转着短笛,昂着头,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谢无咎头脑昏胀,浑身发痛,但却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于是站起来匆匆擦了把水,拿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衣服是一套红色猎衣,外罩翻毛赤红狐皮甲,十分精致贴身,勾勒出他清竹般劲瘦的身形。
他心头闪过一个念头,这些好像是量身定制一般。要不是腹部还传来剧痛,他几乎以为自己是死而复生了!
沙门关如何了?老黑他们的尸体又如何了?
谢无咎一掌大力推开房门,快要出口的吼声刚要出口,眼前却有刺眼的大片白光闪过。
闭上眼,待再睁开,眼前之景让他哑口无言。
一眼望去,全无遮挡,前方是一处宽阔的石台,石台后是入云的山峰和一座自云间狂泻而下的瀑布。
天空中霞光如霰,潋滟生辉,一望无际。
连意负手站在石台上,白衣翻飞,他听见动静,回头一看,目露赞赏,勾唇道:“穿上干净衣服,像个人样了!好,跟我走吧。”
接二连三的意外让谢无咎暂忘了对他的敌意,他条件反射地问道:“这是哪儿?”
“藏墨山。”
“你救的我?”
“算是。我把你从死人堆刨出来的。”
“沙门关如何了?”
“噫,还惦记着大事。”
“到底如何了?”
“好好的,还归大陈呢。你可高兴?”
“沙门鬼匪他们……”
“废话真多,快跟我走。”
“要去哪儿?”
“去治病。治好了病,跟我去见光大哥。”
谢无咎觉得这地方蹊跷无比,更惦记着回沙门关,退后一步,冷道:“我不去,我要回去。”
连意转了转短笛,走到他身边,猛地凑近他,鼻尖几乎相碰,像是猛兽在嗅着他的猎物,惊得谢无咎急忙又后退几步。
“你可知你踏上藏墨山的第一步,走的是什么道?”连意的笑容仍挂在脸上,目光却冷下来,“那可是'有来无回道',也就是说你这辈子,都别想回头了。”
谢无咎莫名一寒,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就要摆出一个防御的姿态,连意却忽然出手,纤细的手指如铁钳般钳着他的手腕,让他挣脱不了分毫。
“你乖乖的,跟我走!”
峰林如海,远远看去,谢无咎是被连意牵着在沿着山道和溪流悠游。
而实际上,谢无咎是被连意拖拽着走的。
谢无咎长这么大,头一次遇到力气这般大,让他毫无反抗之力的人。
跟着他,脚底下像是踩着筋斗云,树林、花丛、溪流、云雾就这么倏忽而过,像是踏遍了整座山川。
他上次踏足藏墨山,只觉得这里风景殊意,竟不知里面还另有天地,卧虎藏龙。
他倒要看看,这藏墨山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他问:“你叫什么?”
连意回过头,发丝拂过他的脸,浓眉一挑,似笑非笑道:“我叫连意。”
谢无咎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眼睛,见里头愣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视线。
连意哼笑,不以为意,转过头去:“马上就到了。”
上一刻还浓雾弥漫,一穿过,又是另一番景象。一个平坦宽阔的山谷展现在眼前。山谷略有起伏,大片的农田和房舍点缀期间。
谢无咎暴躁不安的心被这安详却奇异的景象抚平了,不知这藏墨山究竟有多大,在西北边陲的沙门关,怎会藏着如此隐世飘渺之地。
连意带着他下入山谷,眼前再次豁然开朗,一处普通却紧凑的村落场景出现在他的眼前。
村落房舍依山势而建,高低错落,形如迷宫,房子取山石作墙和瓦,有的房子甚至一半在洞里,一半在洞上。
几处炊烟直上,他们行走的山道上还迎面走来了一头牛和一群羊。
“连公子,你回来啦!去哪儿啊?”赶牛羊的白胡子大爷朝连意打招呼。
连意笑着点头回应:“莫大爷,上山呐?我去找王大胆。”
莫大爷答:“哦,王大胆在的嘛。”
莫大爷的视线移到了连意身后打扮抢眼,却脸色蜡黄地如人干的少年身上,问道:“这是哪个?”
连意回头看谢无咎,唇角勾勾,轻飘飘道:“一个捡来的小孩。”
寒暄了几句,莫大爷赶着他的牛羊与他们擦肩而过。
空气里都是畜生的腥臊味和粪便味,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谢无咎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看向莫大爷。
远去的背影微驼,走得晃悠却自在,一根放羊用的鞭子在空中一抖一抖。
谢无咎收回眼神,只当是自己多疑。
雪地被人踩得满是泥泞,连意却走得悠然自得,一直把谢无咎拽到了一处房子前才停。
这房子门扉紧闭,但院子围墙已经塌了一大半,抬脚可进。
“王大胆!王大胆!”连意很不客气地拍门。
没过多久,房间门开了,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高高瘦瘦,灰麻胡子,穿着褐色旧文士袍的男人气势汹汹走了出来,然后站在院墙豁口处对着连意高声喊:“嚎丧呢!”
连意见状,也来到豁口处,对他说:“王大胆,还没把自己毒死呢?”
王大胆很没好气:“你来干嘛?”
“送人。”
王大胆瞄向一旁的谢无咎:“就这吊死鬼?”
“阎王爷没收,现在还是个人。他是光大哥看中的,肚子我简单缝上了,反正随你治,别把人弄死就成。”
“行,撂这儿吧。”
谢无咎道:“我不用治,我要走。”
“去死还是去城楼搬砖?”
谢无咎不语。
连意眯着眼,语气轻蔑:“没人能进藏墨山,除了自己人。进来了,就是生死由我,哦不,现在是由王大胆了。”
谢无咎偏与他较劲,道:“一个人想死,没人拦得了。”
连意道:“你死了,我就把你那兄弟的尸体刨出来喂狗。狗啃不烂的骨头剁烂了喂猪。”
谢无咎沉默。他知道这个邪里邪气的连意,一定能干出来。
连意哼笑,不再多说,一转身,飘飘然地走了。
王大胆嗤了一声,道:“装模做样的。”
接着又瞥谢无咎一眼,走去开门:“进来。”
谢无咎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脚可以跨过的豁口,还是选择走大门。
这个院子一眼望到头,唯一看点是旁边有个窝棚,窝棚底下摆着很多晒架。
王大胆领他走进了屋子。
刚一开门,就是一股子冲天的怪味,香的臭的辣的苦的腐烂的,混作一团,把谢无咎砸得头更昏沉。
再一看,屋子阔大,没有隔断,墙边摆着很多顶到天花板的柜子,一张宽大的木头桌子,东西目不暇给,却收拾得很整齐,屋子中间摆一张又高又窄,像床又不像床的木板,一旁有个火坑,有口陶锅正架在上面烧。
锅里的黑汤翻滚,冒着热气。
“脱了衣服,躺上去吧。”王大胆道。
“什么?”谢无咎一愣。
“脱衣服,躺上去。”
谢无咎不动。
王大胆道:“挺倔。”
谢无咎还是不动,像是要用沉默逼王大胆死心。
可惜,王大胆和连意一样,都是不会体谅人的,他盯着谢无咎看了几眼,一抬手,一簇雨丝一样的东西朝谢无咎的脖子射去,谢无咎还没来得及偏头,那些雨丝就穿过他的发丝,没入了他的脖颈。
“这是什……”
话还没说完,人就瘫软了下去。
王大胆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扯着谢无咎的一只胳膊,不见怎么用力,就把他掀翻在了那“床”上。
他撩开谢无咎的头发,看看谢无咎粗糙斑驳,布满伤口的皮肤,看着肩头乱七八糟的伤口和像爬了一只大蜈蚣的肚子,看着额头那个的“罪”字,摇头道:“光大哥看中他啥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谢无咎的神志都是模糊和眩晕的。
他时而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口大锅里,像一团肉一样被人烹煮着。
时而感觉自己被按在砧板上拍打,手脚处时不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时而感觉嘴里被塞了些令人呕吐的东西,在他想吐时被强行灌了下去。
他有时睁开眼,眼前尽是陌生的东西。
他想,他是不是死了,在地府里经受着刑罚。他盼着,能不能很快见到他的父亲母亲,能不能投入他们的怀里哭泣……
有好几次,这个愿望会成真。
当他哭得昏昏沉沉的醒来,会感觉自己的上半身正被人搂着,头埋在一副温热的胸膛里,一股松柏一样的清香萦绕在鼻间,令人分外安心。
他努力将眼睁开一条缝,却只看见垂于眼前的一缕青丝,和那人腰间的一块白色玉佩,玉佩上模糊可辨一只振翅小鸟。
他不知道是梦是幻,还是地狱有来使。
他死死环抱着这人的腰,手指攥紧了那人背后的衣料,因为攥得太用力,指节轻轻发颤,脑中有一个模糊的念头——
若是地狱,怎会有如此令人贪恋的温度?若不是地狱,又怎会让人如此痛彻骨髓?
但念头很快便被剧痛撕碎,连哭泣都成了无声的哽咽。
他感觉有一双温凉的手为他抹去泪水,抚摸他的发顶。可最终,所有知觉都离他远去,他再度沉入无边的黑暗。
日升月落,不知人间几回。
脑中微微轻鸣,谢无咎终从昏迷的状态中苏醒。
睁开眼,上方是黄色泥胚墙面,坐起来一看,一个怪模怪样的房间。
他愣了很久很久,才从记忆的尘灰里找到一点线索,这是王大胆的屋子。
火炕里还有没燃尽的红炭,上面的铜壶被开水顶着盖子,发出轻微的鸣声。
他看了看自己,穿着干净的白色的单衣,肩上的箭伤已经愈合掉痂,肚上的窟窿也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他心道,难道自己一觉睡到了春天吗?
他下了床,前面两步还有些趔趄,后面几步却前所未有的轻盈,他下意识地踮了下脚尖,感觉身体像一片羽毛般失去了重量,这让他对自己的躯壳感到一丝陌生。
他正准备去开门,门却忽然从外面被推开。
一阵夹着冰寒的冷风瞬间直扑屋内,扬起了火坑中的炭灰。
一个少年紧随其后,大步跨了进来。他穿着厚厚的皮裘,带着遮耳的皮帽,脸上冻得通红,像个小熊仔一样踏得地板咚咚响。
看见谢无咎起身,眼睛一亮,惊喜道:“你终于醒了!”
谢无咎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直愣愣地看着他。
少年关上了门,很快凑到他跟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这两天我爹出门了,都是我在照顾你,我爹说,你今天准能醒,果然没错!你好些了吗?能说话吗?忘了说,我叫王又禾,王大胆是我爹。”
谢无咎还是呆愣着,摸着自己的身体,似乎忘了自己还有一张嘴。
王又禾边看他,边有条不紊地脱着自己身上的帽子和皮裘,很快,小熊变身成了一个小个子,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少年。
他拿起一块布,包在铜壶的把手上,把它放到了一边,嘟囔着:“我爹说你伤成那样,也只有他能妙手回春,可是,他不会把你治傻了吧?”
谢无咎动了动眼珠子,准备开口,嗓子眼却又干又涩,发出了一个难听的声音。
“你想喝水?等等。”
王又禾拿过一个杯子,装了小半杯开水,递给谢无咎:“很烫,等等再喝。”
谢无咎接过,手里的烫意和氤氲的水汽,刺着他的感官,更快地把他拉回到现实中。他没有死,他还在藏墨山。
谢无咎借水汽润了润嗓子,沙哑着声音问:“我躺了多久?”
王又禾瞪圆了眼睛,惊喜地看着他:“你没傻啊!”
谢无咎一顿。
王又禾又道:“你躺了大概一个多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