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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6 章 柳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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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猫咪喜欢紫色的花，这次回来，婆婆已经在后院种满了紫色的飞燕草、紫罗兰、玉簪花、鸢尾、紫藤。连挨着的菜地都是一大片的紫茄子。
吃过饭王佳芝抱着小猫咪去看花，笑道：“看，这是奶奶给你种的花。”
王佳芝想起自己喜欢外婆家邻居粉色的蔷薇花，每次回去，如果赶上花开，外婆会送给邻居一些果子，摘几支回来给她。
晚上王佳芝把带来的东西给婆婆，婆婆摸着衣料道：“这么贵的东西，我穿不是可惜了。我这样大的年纪了。”
“娘不老，穿这些最合适不过了。”王佳芝笑道。
婆婆笑道：“我真是有福气了，媳妇儿送这样好的东西给我。”
上次婆婆知道王佳芝喜欢旧时的衣服首饰，打了一对桃型亭台楼阁簪子和一对葡萄藤蝙蝠、鹿、蟠桃镶珍珠金手镯，还有一对紫碧玺葡萄点翠叶子的耳环给她。
王佳芝笑道：“娘不要再给我打首饰了，我不怎么出门，也没机会戴，白费了这些钱。”
婆婆笑道：“不怎么出门，总要出门，每次换着戴，戴一次也不白费了。”
她见婆婆枕头底下除了他们的全家福，还多了一本相册，把他们寄来的照片放进去，还有她前一阵寄来的小说合订本，孔雀蓝的封面很显眼。
王佳芝觉得一阵凄凉。
他们总是话里话外暗示她，有一天老易死了，她带着女儿好好生活，不要寻短见。
大半辈子活在回忆里，自己一定忍不住要发疯要犯病，不死也活不长的。
这次回来小猫已经认识她了，各种又蹭又叫的。
婆婆要王佳芝先去洗澡，在外面跑了大半天，回来又烟熏火燎的做饭。
王佳芝是真的累了，泡澡只一会儿就睡着了，他把她捞出来抱到床上睡觉。天还没有黑，婆婆进来见她搂着小猫咪呼呼的睡着，简直可爱死了。一只大猫搂着一只小猫。
婆婆对老易小声道：“这是真的累了，玩了一天还非要做饭。”
“她说难得回来，要多做几顿饭给你。”
“她也太操劳了。你有时间要多陪陪她，人有多少好日子啊。”
王佳芝睡了一觉，天已经黑了，还说洗过澡一起在院子里赏花喝茶呢，外面静悄悄的。
小猫咪已经醒了，怕吵醒她给奶奶抱走睡觉去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见他坐在旁边看书。
她小猫一样爬到他腿上，头枕着他，道：“什么时候了，还说去赏花呢。”
“明天也一样，今天太累了。”
“真是的，以前空着肚子走一天也没有这样的。果然越来越不争气了。”
“那是没办法，现在又不用那样受苦。”
老易把她的后爪子握住给她捏爪子。这样好舒服，泡澡的是时候就是他捏爪子很快就睡着了。
“娘给你做了酒酿圆子，说你夜里醒过来拿来给你喝。”
“不要麻烦了。”她两只前爪搂着他，不要他下床。
阿妈在外面听到屋里有声音，知道王佳芝醒了，端了冰镇的红豆酒酿圆子进来。
王佳芝把头转过去，埋进他身上。这个黏人的样子太丢脸了，可是分开已经来不及了，就这样掩耳盗铃，自己看不见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等阿妈出去了，她很快就又把头转回来。
老易端了甜汤喂她喝，她就懒洋洋的闭着眼睛，张开嘴他喂一口，她就喝一口。一只慵懒的小猫。
非常出名的故事，父母出门怕懒儿子饿死，在他脖子上挂了一张大饼，回来儿子还是饿死了。因为他懒到只吃嘴边够得着的地方，懒得换角度，还是饿死了。王佳芝现在很有这个意思。
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陪着太太们逛了一上午又一个中午，然后又等了他两个小时，穿高跟鞋，脚底酸疼的要命。
他见她两只后爪互相摩挲着，把一只爪子放在胸前，给她捏爪子。
男人可以穿长裤，女人冬天也要穿□□鞋。
关于为什么会有女子缠足这件事，说法很多。小时候一位语文老师讲，古代女子佩戴首饰，小脚走起路来颤颤巍巍，身上的首饰响起来，环佩玎珰，男人喜欢。
她不知道这个说法对不对，反正她觉得很有可能。
缠足是五代十国开始，宋代达到普及。存天理，灭人欲，对女性的恐怖摧残也是从宋代开始。
男人过得顺，对家里的女人也好些，一旦不顺，外面受了窝囊气，回家就要打女人。放在历史上也一样。兴盛的朝代女性地位很高，宋代开始，皇权走向衰弱，为了稳固封建君主专制，拦不住士大夫要造反，只能搞出一堆灭绝人性的东西折磨女人。最后女人是被折磨的“三贞九烈”，男人该造反还是要造反，国家该亡还是要亡。
现在虽然不用裹脚了，但还是，女人大冬天也要穿□□鞋，冻得身上起了冻疮。中产以上或者职业女性不这样穿，就要被人议论。不要男人看到腿，就不配作上等人了？
爪子要他捏了捏，觉得好舒服。他摸了摸她腿上的冻疮道：“涂些药就会好的。”
他发现她又是那种眼神看他。
“不可以舔的，会越来越严重的。”
她有些失望，能有多严重。
有一种说法，貌似还有很多人认同。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才会看上去很甜蜜肉麻，正经的夫妻，都是淡淡的。她爸爸就是这样讲，妈妈也说过：正经过日子就是这样的。
从小受这种理念影响，王佳芝也对此深信不疑。
那时候她觉得，果然是不错，看他和易太太那样冷冰冰的，当然他们是感情不好。但是说梁太太和老公感情很好，还不是家里好几个姨娘，梁太太也是动不动不回家，在别人家里打通宵麻将。
现在他竟然会给自己捏爪子，还会哄人闹人的，难怪说婚外情要人不可自拔呢。
回去阿妈真的拿了冻疮药给她，还要她用温水泡，说那样好得快。
她反而觉得不够浪漫了。什么嘛，她就是想要他舔伤口那种疼痛酥麻的感觉。
至于那伤口是怎么来的，就问他们自己了。
不过想起冻疮疼起来的时候，她又开始怀疑过去理念的正确性。
真的在意一个人，是不可能她生着冻疮，明知道越添越严重越疼，还那样做的。除非是仇人，根本不想她好。
她想起那时候妈妈生病，照旧支撑着做饭给全家人吃，爸爸也和平时一样，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照旧出门去应酬。
那时候她活得风声鹤唳，根本没有精力想其他的。
后来有了时间细想他们这一段，他一直对自己很好，从一开始就是。
当然，爱情要人鬼迷心窍，她自动忽略他那些狠厉任性。在她，那些都是些刺激的小情调。
爸爸那样说是掩饰他没有那么爱妈妈，也不想花心思对妈妈好。妈妈那样讲，是自欺欺人，不愿意承认其实爸爸没有那么爱她。
王佳芝觉得，就是老易不喜欢易太太，就是换做他和易太太只是普通的平民夫妻，他也绝对做不出妻子还重病，就开始相亲的禽兽事来。
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对孩子的影响远比学校教育深远的多。她觉得母亲自欺欺人也就罢了，不应该把这种思想灌输给她。
那时候邝裕民只是电车上撩了她一下，从此之后再也没有表示了。对她甚至还不如对赖秀金巴结。就是母亲的话，对外人当然要客气殷勤些，自己人哪里有那么多表面功夫。现在想自己真的是太傻了。
但凡清醒些，也知道他根本没拿自己当桩事儿。自己又没有那么喜欢邝裕民，如果明白才不会对他有什么希冀，更不会犯傻遭他们的算计。
真的喜欢一个人，哪里舍得好的给外人，苦要她来受呢。
王佳芝枕着他的腿，要他喂她吃酒酿圆子。冰冰凉的酒香味，好舒服。她早就忘了，那时候她哭哭啼啼不肯吃东西，他要喂她她还不好意思的不许。
人真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
王佳芝吃了半碗，摇头不要吃了，然后又懒洋洋的各种蹭他的撒娇。
他把剩下的吃掉，搂着她在怀里。王佳芝又粘人了一会儿，呼呼的睡着了。
第二天王佳芝很早就起来了，老易还有些迷迷糊糊的。
“我们今天出门去，你自己呆着。”
老易再醒过来，感觉怀里毛茸茸的，还以为又是把小猫咪塞进他怀里，清醒一下，发现是家里的花猫。
窗子开着，小猫跳进来了。
老易起来，阿妈说王佳芝和婆婆带着小猫咪出门买东西了。
他见家里就剩下自己，收拾完只简单的吃点东西，翻翻书，百无聊赖，又搂着猫呼呼睡着了。
王佳芝和婆婆出去买东西，小猫咪好漂亮，抱出去有些太吸引目光了。
人夸起小猫咪漂亮，王佳芝也漂亮，说她好福气，婆婆笑得好像一朵牡丹花一样。
他们本来只是要转转给小猫咪和老易买些东西的，王佳芝见两块衣料适合婆婆，要给婆婆买。婆婆讲衣服太多，怎么样也不要买了。
老板娘笑道：“儿媳妇的孝心，怎么能不要呢？”
最后还是买了。王佳芝又看到一匹桃红色的，想着妈妈一定会喜欢的，心里怅然起来。
小时候和妈妈一起逛商店，喜欢一件衣服一块衣料，当然不会太便宜。舍不得买，但总是忍不住去看看。总有一次，再也看不到了，已经卖出去了。妈妈脸上的神色，失落又有一种轻松。
给爸爸买那贵的要死的皮袍子可没见她犹豫。
不过王佳芝能懂得，真的喜欢一个人，当然命都舍得给他。
中午的时候她们回来了，他还在床上睡着，小猫咪咿咿呀呀的要找他。小丫头把小猫咪放到床上，小猫咪爬到他身上撒起娇来。他很快就醒了，抱着小猫咪出门见桌子上堆了一堆东西，当然好多又是给自己买的。家里三个女人，小猫咪现在都开始喜欢往他身上戴花了。哪里用得了这么多东西。
他不见王佳芝和妈妈。
小丫头道：“太太和老太太去洗澡了。”
“嗯？”
过了一会儿，王佳芝和婆婆洗过澡出来。
婆婆拉着老易的手臂，道：“有儿媳妇就是好。没有女儿，有媳妇儿也是一样的。”
王佳芝觉得自己应该尽尽孝心，给长辈做顿饭、擦擦背。
反正现在，无论按老派还是新派来看，王佳芝都是很好的儿媳妇。
新派，她事业成功，不是依附男人的菟丝子，家庭又美满，相夫教子，再合格的贤妻良母和独立新女性。
老派，她轻易不出门，也不和人交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时候整天呆在房间里房门都不出。天不亮起来给老公孩子做饭，自己不买衣服首饰，大把大把的买东西给丈夫孩子。回了老家也一样，天不亮起来给婆婆做饭，服侍婆婆洗澡，大把的东西买给婆婆，自己什么也不肯要。
自从老易讲她做的八宝鸭子好吃，晚饭她又做了给婆婆吃。又是从前一天就开始炖，炖了一天一夜。
婆婆吃过惊讶道：“你竟然会做这样难的菜，比酒楼做的还好。”
王佳芝也知道婆婆和老易一样，只是要她高兴，言过其实了。
“我哪里有正经厨子做的好，只是外婆教过我一些。”
“哪里，真的难得，不是厨子，谁又能做的这样好呢。”
王佳芝单独给老易做了一碗新鲜蘑菇下的面条。老易正低头吃面条，婆婆过去朝他背上敲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平道：“怎么就便宜你了。”
老易诧异道：“就便宜我了又怎样。”
王佳芝听了很难受，心里道：“只有他傻，肯要我。”
夜里熄灯后，他道：“明天去西湖玩儿。”
“和婆婆一起去吗？”
“我们两个去。”
“要婆婆一起去，难得回来一趟，配她出去走走。”
“她不会和我们去的，她要我多陪你。”
“你陪我的时候多着呢，我们应该多陪着她的。”
“没关系的，她不会介意的。后天我们再一起出去。”
他一翻身，原本她窝在他怀里的，现在他窝进她怀里，把脸一埋，道：“睡吧。”
“真是的，你今天已经睡了一天了，还懒洋洋的。”
过去他总是一副睡梦不足的样子，一起住之后气色好多了，睡的也安慰了。回来老家，感觉更放松了。王佳芝也有这种感觉，好像离群索居，在这乡下，什么都不用想。
“你太累了。”
她摸了摸他的头发。
想想自己做特务那段日子，成宿成宿的睡不着，他干了大半辈子。
当然，王佳芝自动忽略自己睡不着觉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
第二天王佳芝还是早起做了早饭，吃过饭他们趁着天气凉爽出门了。婆婆抱着小猫咪和他们再见。
“这样真的不好，留她们在家里。”
“娘很想多和宝贝呆一会儿的，你不要瞎操心了。”
四月份的西湖正是桃红柳绿的好时候，尤其那长长嫩绿的杨柳枝，风一吹，好像轻薄宽长的丝带。王佳芝总算明白：万条垂下绿丝绦不是臆想了。
苏堤白堤上种满了桃花，淡粉、深粉、桃红，偶尔有一两棵白的。这种桃花花特别大，花瓣好多层，密密的开满了树枝，只长出绿叶的一点点嫩芽。好像一匹一匹的丝绸，淡粉打底，上面深粉、桃红、白色的花色。然后绕啊绕，绕满了整个西湖。杭州也是盛产丝绸的，连花结在一起也好像绸缎一样。
他们手挽手绕着白堤走着，远远的可以看到雷峰塔。
“要是我被镇在塔底下，你会永远等着我吗？”
“会啊。”
“真的吗？”
“嗯。”
不过王佳芝想着他应该不会像电影里那样无聊，只能出家。他有很多事情要做，也许有的时候忙不过来根本想不到自己。等到夜深人静，放空的时候会想起自己还在塔底下压着。
白素贞是儿子中了状元，可以把母亲救出来。
不过，状元多数官也没有他做的大。那他是不是可以把自己救出来，自己根本用不着在塔底下压着。当然是他在那边的时候，不是现在这种情形了。
王佳芝想起他讲，读书的学校离西湖很近，他喜欢没事的时候从断桥骑车到雷峰塔。
他的神色也是若有所思的样子。走了一段路，一个白衬衫的男生骑车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停下脚步，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身影。
怅然之余，王佳芝感慨，那男生不够漂亮，背影没有他的清削好看。
走了一上午，下午他们一直在睡觉，夜里要游湖。
上船的时候天还是大亮的，晚上在船上吃船菜。他剥了一碗的虾仁给她吃，刚从河里抓到的鱼虾，非常的新鲜。
王佳芝想着要是小猫咪和婆婆一起吃就好了。
天渐渐黑了，船靠湖边过的时候，柳树枝很长，从船身划过，灯影里好像船拨开一条条绿丝带，每条丝带两边滚了淡金色的边儿。柳枝从窗子伸进来，从她脸上拂过，春天的柳枝是软软的。
王佳芝笑道：“难怪隋炀帝要把自己的姓赐给她，一定是看到春天的柳枝，简直不知道怎么喜欢才好。大运河两边种上柳树，春天船在树荫下穿过，就好像现在这样，又凉爽又漂亮，还真是有才情。只是要拿老百姓的命换的，他自己也受到惩罚。古往今来，能治国又极有才情的皇帝，多数结局都不好。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念念知为谁生？写的真是好，沧海桑田，一切的一切都是物是人非的那种无可奈何的苍凉，可是又久久没办法忘记。血红的芍药，黑夜月光下静静开着，好像前人的鲜血一样。奈何桥旁的彼岸花是不是也是一样。”
王佳芝仿佛看到了那乱石堆，自己死了，尸体倒在乱石血泊里，那血也是鲜红鲜红的。芍药花就是死的最悲壮的。前一刻还开得好好的，一瞬间，花瓣迸溅零落，落红满地。
她喜欢芍药花的死法，也喜欢木棉花的死法，没有枯败，就是那样很美的时候坠落。
说菊花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很孤傲高洁。
菊花凋谢的时候，花瓣枯萎变色，一大团枯草一样挂在花茎上，要挂好久好久。一点不好看，好像人死了，尸体挂在街上示众，而且没完没了挂着，越来越难看，还是不肯放下来。
只是自己这样的人，死后血会变成芍药花吗？
“所以啊，人一辈子一定要做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无论好还是坏，至少会被记得。平民百姓，受了天大的委屈折磨，最后还是圣人之下的蝼蚁，不会被记得的。”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我想到的是，厉害的政治家，通常缺乏才情浪漫性，风花雪月的人，又多数没有政治头脑。好像隋炀帝、唐玄宗倒是很特别，两者兼具，但结局都不好。不过他们的故事很有意思。但我不喜欢唐玄宗，他太卑鄙，只爱他自己，然后对于任何人都是那样的冷血绝情。最后武惠妃、王皇后、杨贵妃都没有和他埋在一起。而是和没什么感情的肃宗的生母埋在一起了。那三个都恨死他，不想和他死后在一起了。”
老易笑道：“那是他儿子做了皇帝，非要他和自己的生母合葬。什么人，死后也做不了主，还是要听儿女把自己埋在哪儿。”
“那也是天意。隋炀帝的萧皇后，明明是梁朝的公主，还是皇后生的呢。说出生的月份不好，生下来就被父母抛弃在民间。先跟着叔叔过，没几年叔叔死了，又跟着舅舅过，她舅舅家又清贫。金枝玉叶，却寄人篱下，孤苦伶仃。隋朝抬举他们家，要结亲。卜来卜去，没有一个公主八字和的，她父亲这才想起来还有她这么个人来。接回来一占卜，再吉没有了。公公婆婆要接过去相看，她也争气，要隋文帝和独孤皇后尤其的满意。嫁的老公又英俊又聪明又懂风情，还那样有志气。老公又喜欢她，两人一起一心的争皇位。她一定觉得重获新生，过往的苦难都可以释然了。
江都兵变，她亲眼看着老公和孩子被害死，没有棺材收敛，她把门板拆下来给他做棺材。后半生颠沛流离，甚至到了突厥。活了八十几岁，恐怕她自己活着的时候都想不到，分开了三十年，经历了国破家亡那么多，最后她竟然可以和他埋在一起。一定是她也想去找他的，老天爷可怜她，所以要他们可以埋在一起。你看，孩子都死在他们前面，可是他们最后还是生同衾，死同穴了。而且永永远远的在一起。
汉武帝之后虽然是钩弋夫人的儿子做皇帝，可是他也没有和钩弋夫人埋在一起，阿娇、卫子夫也没有。是李夫人。那是三个女人恨他，不想和他一起的。李夫人虽然看透他的薄情寡义，可是到底没有闹翻，两个人也算有始有终，倒也不介意和他埋在一起，还能有个皇后的头衔。”
老易笑道：“你这么说，老天爷倒是对她们很好。”
“才不好，可是到底给她们一点点安慰也是好的。”
“那想想光绪和珍妃也是差不多。活着的时候不能在一起，也没见到最后一面。珍妃从井里捞出来安葬，他也不敢去看。没想到等到两个人都死了，十几年后迁陵，两个人的棺材竟然面对面放了一年多。”
王佳芝道：“他们大概有好多的遗憾，没有好好的告别，好多相对对方说的话还没有说。如果死后有魂魄，那一年也够他们说个够的了。他是很喜欢她的，死的时候，手里握着她的耳环。”
王佳芝想起，他们那时候也没有一个字的告别。她死了，也是好多好多的遗憾。
“要是我死了，你要把我埋在哪里？”王佳芝想起他说过，一直在找她，当然是找尸体，找到之后要入土为安。
“家里坟地里那棵白兰树，上次带你去看过的。”
王佳芝想起那棵树离公公和太公公的坟很远。倒是很合适，她喜欢安静喜欢花，然后离他们很远，也符合身份。
当初赵四小姐家登报脱离关系，要张家想不认都不行了。在大青楼外面建了个小青楼，虽然就隔着一个院子，可是建在外面，就是告诉你，你不是家里的人，离得再近，也不能进门。
“小时候我就特别喜欢那棵树，离他们老人家又远。我和我娘说，有一天我死了就埋在那里。”
“嗯？你真的原本就要和我一起埋的。”
“当然了。”
“那易太太怎么办？”
“活着就够了，死后就没必要埋在一起了。她也不会愿意的。她巴不得永远不要回到这穷乡僻壤。”
“怎么会是穷乡僻壤呢。”
“没有上海的繁华，对于她都是穷乡僻壤。”
内地和上海比当然不够繁华了，在易太太眼里，内地岂不是也是穷乡僻壤。老易要是不和那人一起走，就要去内地了，所以巴不得老公作汉奸，可以留在上海，还有更多的荣华富贵享受？
哪里会有这样荒谬的事情。说因为榴莲好吃，流连忘返，不过是夸张的典故罢了。
“看，到三潭映月了。”
王佳芝被打断了思绪，湖面的景色好美，石塔周围有好多月亮的影子。
“说天上有十个太阳，觉得好热好吵。如果说水里有十个月亮，就觉得好美好安静。”
“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是这种意境吗？”
“是啊。”
她头枕着他的腿，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还是第一次和宝贝分开一整天呢。心里好想她。”王佳芝道。
“我第一次出差的时候，飞机上也想着，还是第一次不见她，心里空落落的。”
王佳芝笑道：“要是……我真的变成一只猫。”
他笑道：“不要了，我变成猫，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换成我来等你。”
王佳芝笑道：“你才不会老老实实在家里等我呢，一定会出去疯玩。那时候我要在你脖子上挂一个铃铛，上面写上我的名字。那样人家就知道你是有主人的，要不然，一定会被人抓走，永远回不来了。”
王佳芝觉得，他变成小猫当然是超级好看漂亮的，在外面招摇过市，一定会被人抱走的。
“那你就把我关在笼子里好了。”
“不要，那样你会不开心的。”
今天就在船上睡了。她刚好一直就有这种想法，想体验《枫桥夜泊》那种住在船上是什么感觉。
夜里下起了雨，能听到雨滴滴在船顶和荷叶上的声音。
熄灯前王佳芝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只小包袱，打开来竟然是好几件仿古内衣。她喜欢过去的东西，尤其过去的衣服。清代以后的肚兜，唐代的诃子她不太喜欢，喜欢明代的那种，类似抹胸带两条宽袋子。
最近做了好几件，她自己做的，绣了花。刚好这次出来给他看。
她脱了衣服，身上正穿了一件浅湖蓝色的，胸口一大朵掇花绣的白茸茸的海棠花。白白长长的脖子下面，大片白白的皮肤和两只白白的胳膊就那样露着。
“这个好看吗？”
“好看~”
“还有这些。”
王佳芝这个傻丫头，她就当着他的面，脱了身上的那件，换上又一件大红色绣芙蓉鸳鸯的。老易靠在床头的被子上，整个人都不对了，他的心现在和湖水一样的荡漾了。
这个傻瓜，她就一件又一件的脱了穿，穿了又脱，又穿的给他看。
“到了这个岁数，内衣可比外衣重要。”
王佳芝看过一个电影里有这样一句台词。但是她觉得和自己还谈不上。那是到了中年的事情。她只是要给他展示自己这些日子的手工成果。
早就在他面前拆开无数次了，连孩子都这样大了，她不觉得还会有什么。
刚在一起的时候，她尝试过像《金瓶梅》里那些女人一样勾引他，在他看来好像小孩子装坏大人，好可爱。
王佳芝穿到最后一件，牙白色绣金色折枝百合花。
“好像那件湖蓝色的好看。”
“是吗。”
王佳芝换上第一件。
“好像那件鹅黄色的好看。”
“嗯。”
王佳芝换上一件鹅黄小白梅花的。
“不过，好像红的更好看。”
王佳芝又傻傻的换上大红的那件。
“粉色的好看。”
她换上淡粉蔷薇花白猫的。
“不是，那件粉色的。”
“这件吗？”
又换了桃红海棠花的一件。
他又故意好像斟酌着看了看，道：“还是最开始的那一件好看。”
她就又换回了那湖蓝色的。
根本不知道这家伙就是要她再试穿一遍。
王佳芝换好衣服，又小猫一只扑进他怀里。
第二天他们坐三轮车回去，清晨的湿润空气里混着桃花和柳枝的香气。
西湖边还没有什么人，荷花已经有几朵结了花苞，一只鹭鸶静静的立在湖中的小渚上。
王佳芝头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还有些犯困。
“你看。”
她睁开眼睛，坐起身子，发现周围都是小毛球一样的柳絮，落得他们满身满头都是。
“这样真的好像在水晶球里。”她笑道。
那种倒过去再放正，然后就下起雪来的那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