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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唐州府 她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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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拍了拍衣襟,里面的阿炭配合地发出一声带着威胁意味的呼噜。
屯西郎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
“不敢不敢!我这就带路!姑娘你跟我来!”
他捡起那把破铁锹,当做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山坳更深处走去。
晨雾渐渐散开,天光越来越亮。
屯西郎指的近路又陡又窄,走得付原脚踝生疼,黑马也呼哧带喘。
可奇怪的是,这一路除了难走,竟然风平浪静。
唯一的危险来源,可能就是嘴一直没停过的向导。
“哎哟这石头滑!姑娘你当心……哈,没事没事,我扶……算了你自己来。”
屯西郎自己差点摔个屁墩儿,站稳了又开始叨叨,“这路是难走,可快啊!比官道近多了!就是得记着道,岔路多,走错了就钻进老林子了,去年有个采药的……”
他话密得像夏天的急雨,从路况说到天气,又从天气扯到唐州府的物价。
“姑娘你是不知道,唐州府城里东西可贵!一碗素面都比我们屯里贵三文!就那陈记面摊,掌柜的心黑,肉丝面里的肉丝你得拿放大镜找……不过他家汤头确实鲜,听说加了啥独门香料……”
付原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她发现屯西郎不仅话痨,胆子可能比她还小。
林子里飞起只野鸡,他能吓得一蹦,拍着胸口大喘气:
“哎娘咧!啥玩意儿!吓死我了!”
树影子晃动一下,他也能疑神疑鬼地瞅半天。
付原一开始也被他弄得紧张兮兮,后来发现纯属自己吓自己,反倒有点哭笑不得,甚至出现了原来还有人比我更怂的自我安慰。
也不知是不是付原的沉默鼓励了他,没过多久,屯西郎的话匣子彻底敞开了,开始倒起自己的苦水。
“我家在柳树屯,穷得叮当响,我是老大,底下仨弟弟俩妹妹,张嘴都要吃饭。”
他哀声叹气,“爹娘砸锅卖铁供我念书,十六岁我就考上童生了,可这府试……唉!”
他用力挥开挡路的树枝,仿佛在挥散晦气。
“考了三回了!回回落榜!去年那考官,非说我文章匠气!我哪知道啥叫匠气?我就照着先生教的,破题、承题、起讲、入手……一步都没错啊!”
他越说越郁闷,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今年要是再考不上,我就卷铺盖回家种地了,家里那几亩田,爹腰不好,弟弟们还小……我不能光指着书本吃一辈子。”
可紧接着,他眼睛又亮了一下,带着点憧憬。
“不过要是真能中了秀才,那就不一样了!见着县太爷不用跪,家里田地的徭役也能免好些,弟妹们说不定……唉,不想了不想了,越想越愁。”
他自顾自说了一通,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好奇地打量付原:
“光说我这些破事了,姑娘,你打哪儿来啊?一个人跑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还带着伤……我看你说话口音,不像我们这边的人。”
付原心里早有准备,面上不动声色:
“南边来的,家里遭了灾,走散了,听说唐州府有远亲,过来碰碰运气。”
“逃难啊?”屯西郎果然露出同情的神色,“南边这两年是不太平,你也真不容易,一个姑娘家……”
他没深究,反而热心道,“你那亲戚在城里干啥的?卖菜的还是开铺子的?我对城里还算熟,东市西市都逛过,兴许能帮你打听打听。”
“做点小生意,具体不清楚,到了再找吧。”
付原不想多谈,岔开话,“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翻过前面那个坡就能看见官道了!”
屯西郎的注意力果然被带走,指着前方。
“顺着官道再走一阵,就能瞅见唐州府的城墙了!我跟你说,那城墙可高了,晚上城门楼上挂的灯笼……”
他又开始描述城楼灯笼多大,守城兵丁多威风,进城要检查路引多麻烦……
付原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思早已飞到了那座即将抵达的城池。
当两人一马终于爬上最后一道坡,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黄土官道蜿蜒向前,道路尽头,城墙高耸,垛口整齐,隐约能看到上面移动的兵卒。
城墙外是大片低矮拥挤的屋舍,喧嚣声随风隐约传来。
唐州府。
付原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攥紧了缰绳。
慕容钦就在里面。
“到了!就是那儿!”
看到唐州府城墙的轮廓,屯西郎明显兴奋起来,话更密了:
“可算到了!付姑娘,咱们得快点儿,赶在申时末刻前进城,过了点就得在关厢找地方窝一宿了,那地方又乱又贵!
对了,你路引啥的都备好了吧?进城的时候兵爷要查的,查得可细了,上次我……”
路引?!
付原心里咯噔一下。
她居然忘了这茬?
这东西相当于古代的身份证加通行证,没有这东西,别说进城,在官道上被盘查都够呛。
之前从洛州到村子,付原要么是跟着裴青的官府队伍,要么是在荒野山村间穿行,根本没经过需要严查路引的关卡。
现在要进这北燕边镇,还是府城,这关怎么过?
屯西郎还在前头絮叨查验路引的细节,付原背上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强迫自己冷静,脑子飞速转动。
硬闯肯定不行,冒充?
她对这里的路引制式一无所分,一眼就会被识破。
贿赂守门兵丁?
目前身边唯一值钱的黑马是冬砾借的,不能动。
何况看屯西郎描述的严厉程度,普通兵丁未必敢收。
怎么办?
她目光落在前面唾沫横飞的屯西郎背上。
或许……可以利用一下这个话痨?
“屯西郎,”付原打断他的喋喋不休,语气刻意带上一丝为难和忧虑,“我的路引……恐怕有点麻烦。”
“啊?”屯西郎停下来,回头看她,一脸不解,“咋了?丢了?还是过期了?”
“不是丢了。”
付原斟酌着词句,眉头微蹙,“我从南边逃难过来,路上兵荒马乱的,路引被……被雨水泡烂了,字迹印章都糊得看不清了。”
她这个借口半真半假,灾民路引损毁也算常见理由,只是处理起来麻烦。
“泡烂了?”
屯西郎果然瞪大眼睛,挠了挠头,“这可麻烦了……守门的兵爷最烦这种说不清的,要是普通乡里开的条子还好说,你这从南边来的……”
他露出同情又为难的神色,“搞不好得被扣下来盘问好久,说不定还得送去衙门口核实,那可就耽误工夫了。”
付原观察着他的表情,继续加码,声音压低,带上点恳求:
“屯西郎,你对城里熟,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我就想进城找亲戚,找到了就有落脚处,不会连累你。要是实在不行……”
她适时地露出一点失望和无奈。
屯西郎看着付原苍白的脸和身上的伤,想到自己吃了人家的饼,还差点把人埋了,心里那点稀薄的义气被勾了起来。
他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嘀咕:
“这可咋整……硬闯不行,说好话也悬……诶,等等!”
他眼睛突然一亮,压低声音对付原说:
“我想起来了!西门那边,守门的是个老军头,姓胡,贪杯,晌午过后那会儿最好说话!
他有时候查得不那么严……特别是对女的,年纪不大的,他有时睁只眼闭只眼就放进去了。
要不……咱们去西门碰碰运气?你就跟在我后头,别出声,我跟他套套近乎,就说你是我……是我表妹,从乡下来投亲的,路引在路上被偷了!
对,就说被偷了!泡烂了还得解释哪来的水,被偷了干脆!”
付原心里快速权衡。
西门,贪杯的老军头,晌午后……
听起来比硬闯靠谱。
冒充屯西郎的表妹,风险在于两人口音差别明显,而且她这狼狈样也不像正常投亲的。
“能行吗?我们口音差这么多。”
付原指出关键。
“哎,远房表妹嘛!打小在外家长大的,口音不一样正常!”
屯西郎已经进入了编故事的头脑风暴状态,越想越觉得可行。
“你就装胆小,不敢说话,低着头跟在我后头,我多说点好话,再……再悄悄塞点东西。”
他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袖子,尴尬地咳了一声。
“那个……付姑娘,你身上还有没有……值点小钱的东西?不用多,够打壶劣酒就行,那胡老头就认这个。”
除了马,就是裴青和冬砾给的那点钱。
“这些够吗。”付原数了十枚铜钱递给屯西郎。
屯西郎接过,数了数,咂咂嘴:
“这可太够了……成!咱们试试!姑娘,等会儿你千万别慌,就跟紧我,我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别乱看别乱说话,记住了啊!”
付原点点头。
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两人不再耽搁,加快脚步汇入行人车马中。
屯西郎果然熟门熟路,带着付原没走最宽敞的南门,而是绕向城西。
越靠近城门,人流越混杂,甚至还有偶尔骑马挎刀的军汉。
西门的守军果然不如南门多,只有四个兵丁懒洋洋地站在门洞旁。
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靠在墙根打哈欠,应该就是屯西郎说的胡军头。
进城的人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正在挨个接受盘查。
付原看到有人被仔细查验路引,还有人因为包裹被翻得乱七八糟而低声抱怨。
付原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压低临时制作的斗笠,紧紧跟在屯西郎身后,手里牵着黑马,能感觉到阿炭在衣襟里不安地动了动。
队伍慢慢前移。
轮到他们前面一个老农时,胡军头只是随便瞟了眼路引就挥挥手放行了,果然如屯西郎所说,晌午后精神不济。
终于轮到屯西郎了。
他脸上堆起笑容,上前一步,熟络地拱手:“胡爷!今儿您当值啊?辛苦辛苦!”
胡军头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打了个嗝,含糊道:
“是你小子啊……又来了?路引。”
“有有有!”
屯西郎赶紧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路引,双手递上,同时身体微微侧移,挡住了一点付原,压低声音。
“胡爷,后头是我表妹,乡下过来投亲的,可怜见的,路上遇了贼,盘缠和路引都被摸去了……您看,这大老远的……”
胡军头接过屯西郎的路引,随便扫了眼,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到付原身上。
付原赶紧把头埋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一副胆小怕事的村姑模样。
“路引没了?”胡军头的声音带着狐疑,“哪来的?投什么亲?”
屯西郎连忙道:
“南边柳树屯来的,投奔城里西市卖杂货的刘掌柜,是我远房表舅!胡爷,您行行好,通融一下,小姑娘一个人不容易……”
他边说,边借着递回路引的动作,极快地将一串铜钱塞进了胡军头手里。
胡军头的手掌接触到铜钱,脸上的狐疑就散去大半,但还是皱着眉:
“柳树屯?口音不太像啊……”
“打小在阿婆家长大的!口音是有点杂……”
屯西郎忙解释,额角有点冒汗。
胡军头又打量了付原几眼,大概看她确实年轻,衣衫褴褛带着伤,低着头瑟瑟发抖的样子也不像歹人。
最重要的是,手里头的钱够打酒了。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进去吧!下回把路引揣好了!再丢可没这么便宜了!”
“哎!谢谢胡爷!谢谢胡爷!”
屯西郎如蒙大赦,连连作揖,赶紧拉了一把付原的袖子,“表妹,快,谢谢军爷!”
付原含糊地跟着说了句什么,低着头,牵着马,快步从胡军头身边走过,穿过了阴凉的门洞。
直到走出十几步,将城门和守军的视线甩在身后,付原才缓缓吐了口气,精神放松了,□□上的困顿又袭来。
她看向屯西郎,两人倒是很有默契。
几分钟后,付原和屯西郎在一个馄饨摊前停下。
她买了两碗清汤寡水的馄饨,和屯西郎分着吃了。
热汤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但也让身无分文的现实更加清晰。
“付姑娘,你真不跟我去同乡那儿歇歇?”
屯西郎抹了把嘴,还有些不放心,“你身上有伤,又没个落脚处……”
“不了,谢谢。”
付原摇头,语气平静但坚定,“我这就去打听亲戚的消息,今天多谢你带路,咱们就此别过吧。”
屯西郎见她主意已定,也不好再劝,只是又絮叨了几句,才揣着包袱,一步三回头地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付原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萍水相逢,这个话痨胆小的书生,倒也算帮了她一把。
但她现在没时间感慨。
她牵着马,慢慢走在唐州府的街道上。
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行人摩肩接踵,各种口音的叫唤声混成一片。
付原看似随意地走着,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周围的对话。
要找慕容钦,最可能的地方就是府衙大牢。
但府衙在哪?
她在一个卖针线杂货的老妪摊前停下,假意挑选,状似不经意地问:
“婆婆,跟您打听个道儿,府衙怎么走啊?家里有点纠纷,想去递个状子。”
老妪抬起昏花的眼看了看她,伸手指了个方向:
“喏,顺着这条街一直往东走,过了两个路口,看见最高最气派的那栋青瓦房就是,不过姑娘,递状子可得赶早,这会儿怕是没人收了。”
“谢谢婆婆。”
付原道了谢,付了一支最便宜的木簪钱,转身离开。
她没有立刻往东走,而是又绕了几条街,向不同的人打听了府衙的位置和情况。
她得到的答案基本一致。
府衙在城东,是唐州府最高权力所在,现任府尊是山獠人,姓刀,颇为严厉。寻常百姓没事不会往那边凑。
她还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贵人被押送进城,或者府衙大牢有没有什么动静。
但普通百姓又怎么会了解这些,偶尔有人含糊地说好像前些天是有队兵爷押了人回来,具体就不清楚了。
信息有限,但至少确定了目标。
付原牵着马,朝着城东走去。
越靠近府衙,街道越宽,行人也渐渐少了些,两旁更多的是高墙深院,气氛明显肃穆起来。
终于,她看到了那座最高最气派的青瓦建筑。
高大的门楼,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只旁边开着一扇供人出入的侧门。
门前站着四个持矛挎刀的兵丁,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偶尔经过的行人。
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唐州府衙四个大字,这就是山獠府尊刀大人的地盘。
慕容钦很可能就被关在里面。
付原在街角停下,远远观察着。
硬闯是找死。
以递状子或找亲戚的名义求见?没有路引,身份不明,只怕立刻就会被扣下盘问,甚至当成奸细。
假装是慕容钦的仆从来送东西?付原对慕容钦在此地的身份关系一无所分,极易露馅。
必须想个能引起里面人注意,又不会立刻被当成威胁的办法。
她目光扫过府衙门口,又扫过街道对面。
那里有几个零散的摊贩,卖些水果和烧饼,还有个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把草药的老头。
更远处,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台阶上,面色愁苦,似乎想靠近府衙又不敢。
付原的视线在那抱着孩子的妇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卖草药的老头,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她牵着马,走到那卖草药的老头面前蹲下,仔细看了看地上那些品相普通的草药,低声开口:
“老伯,你这儿有治高热惊厥,心神不宁的草药吗?要见效快些的。”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看她,慢吞吞道:
“有倒是有,茯苓、朱砂、钩藤……不过姑娘,这方子得看症候下药,乱用不得。”
“我晓得。”
付原点头,依旧压低声音,“不瞒老伯,我家……夫人,前几日受了惊吓,又感了风寒,如今高热不退,还时不时说胡话,力大惊人。
家人请了郎中,开了药,但见效甚慢,听闻府衙里的官爷见识广,或许知道些更好的方子,或者……认识更高明的郎中?只是我们小户人家,不敢贸然打扰。”
她故意将慕容钦的症状掺杂进惊吓风寒里说出来,并流露出想向官府求助的意思,但又显得胆怯。
同时,她悄悄将几枚铜币塞进老头手里,老头捏了捏,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在这府衙门口摆摊,他见过的古怪事多了。
这姑娘话里有话,症状描述也蹊跷,还提到府衙里的官爷……再结合前几天隐约听到的风声……
他不动声色地将钱币收进袖子里,咳嗽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
“姑娘,你这症候听着是挺急,府衙里头的事,小老儿可不敢乱说,不过……你要是真着急,倒是有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