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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公主请把我带走 案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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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桌上的画册已满,薎一页页翻看着,一不小心就翻到了尽头。
她把他们每次见面的场景记录下来,每次见到都忍不住会心一笑。
青奇怪地看着她,“你不是说要收拾东西吗?这是在干嘛?”
“来的时候没几样,回去的时候东西倒是不少。”
她已经收拾出来一大箱子了,大部分是姬德送给他的小玩意儿。
目光转向另一边,她看着自己写了一部分远远没有尽头的礼法修改提议,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没顾得上这个,剩下的等回去再说,先把整理好的交给他。
不知道他看到这个是什么表情。
希望对他有用吧。
“几本画册就把你迷的五迷三道了,之前是谁说这里可怕的?”
“今时不同往日。”薎想了想,忍不住笑起来,“这哪里是几本画册,是迷魂汤,谁喝了谁迷糊。”
青:“知道是迷魂汤还喝?”
薎点头:“好喝啊。”
青无语地摇了摇头。
薎把画册收好,站了起来。
“我记得姬德说过用完了可以去他书房拿,不知道可不可以多拿几本,回去要找到这样合适的纸张来画可就难了。”
她尝试过,用那支画笔画到普通的纸上,效果并不好。
“只是这样贸然去他书房,不会被拦下吧?”
“他不是给了你自己的手令吗?你想去哪都没人拦你。”
“嗯?它还有这个作用?”
薎出了门,穿过几道回廊,顺利停在一扇门前。
手令她根本没用上,一路上根本无人拦她。
侍从们行过礼,便退到一旁去。
应当是姬德事先吩咐过。
“这人也真是,”薎小声对青说,“都不设防的吗?”
青啧了一声:“要么他故意的,要么他很自信没什么可以掩藏的。”
“他不怕我是来偷东西的吗?”
“你偷吗?”
“……不偷。”
“他也知道啊,所以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再说了,你一个人来的丈夫国,真拿了什么东西,也很难逃出去吧?”
“你说得对。”
姬德不在书房,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细细的门缝。
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音。
阳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薎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进去吧,”青催她,“又不是做贼。”
“但我总有些心虚。”
“你心虚什么?”
“我同他是什么关系呢?”她喃喃自语道,“何至于让他信任到这个地步。”
她轻轻推开门。
书房不大,方方正正,陈设简朴而规整。
一张长案摆在窗边,案上放着几卷竹简,一盏清茶,还有一叠裁好的宣纸。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些规规矩矩的山水画,构图工整,用笔细腻。
“这书房,”薎环顾一圈,“跟他这个人一样,表面上规规矩矩的。”
“也不是完全规矩,你看那里。”青将她脑袋转到另外一个方向去,“那应该就是他留给你的空白画册了。”
那是整个书房唯一不整齐的地方,醒目得很,想看不到都难。
薎的视线落在了一个架子上,她走了过去。
放画册的格子旁边贴了几页巴掌大的纸做标识,上书“任取”二字。
“任取?”薎笑了,“他这是把书房当铺子了?”
她往下一翻,下一页写着“无需谢”三个字。
她弯起嘴角,再翻开一页,上头写着“粘这不规矩”。
“粘这不规矩?”薎念了一遍,没忍住笑出声,“这人是把标识当留言簿了吗?”
她再往下翻,纸上出现一个简笔墨画,画着个戴官帽的人,对着书架指指点点。
“这是……陈礼官?”薎仔细看了看,“还挺形象。”
青探出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他还真会讨人欢心。”
薎乐出声,伸手翻开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把我也带走”。
“既然是你要求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笑眯眯地把标识摘下来,揣进袖子里。
“你还真拿啊?”
“他让我带的。”
“那是开玩笑的。”
“我当真了。”
架子上放着十几本画册,薎想了想,只拿了一本。
青奇怪道:“怎么不多拿几本?”
薎咳嗽了一声,“你不懂。”
青眼珠子转了一下,笑道:“哦,用完了好找借口,让他再送来?你再送他些东西,你来我往地诉诉衷肠。”
薎轻唾它一声,“胡说什么呢,我是不想带太多东西回去,沉得很。”
薎正要转身离开。
青却从架子旁边还有一道竹帘钻了进去,“这儿还有个空间,我去看看。”
“你这是在干什么?”
“好奇,我就看一眼。”
薎伸手撩开了竹帘,抬头望对面看过去,一时间不由愣住了。
帘后竟然有一个特意隔出来的空间,靠墙处有一处香案,敬的是一幅画。
画中人是一个眉目温婉的女子,浅浅的笑意挂在嘴角。
她的眉眼与姬德的很像。
薎的目光落在案桌上牌位上,上面只写了简简单单三个字“林婉晴”。
青爬上案桌,“瞧这模样,她应该是姬德的亲人。”
薎走近几步,仔细端详画中人。
画上的女人正站在一片花海中,回眸一笑,漫天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发上、裙摆上。
但仔细看,她的眉眼之间却藏着一抹化不开的忧愁。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抚平她眉间的愁绪。
“公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薎手一顿,回头看去。
姬德掀开竹帘,走了进来,他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比平常虚弱许多。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落在她身后的墙上。
薎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再温和微笑,而是盛满了悲伤。
被遗忘的竹林,被遗忘的人……原来被他这样记着吗?
薎想起来他之前说过的话,心忽然疼了一下。
二人静默无言,青左看右看,最后转身从窗户溜了出去。
它可是极有眼力劲儿的一条蛇。
况且趴在窗外看戏才有意思呢,就不必亲自搅和进去了。
薎从袖子里拿出画册,“我来拿画册。”
“书架上的画册,公主可以全部带走。”姬德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不贪心,需要的时候再来就好,或者到时候你再差人送去给我好了。”
再来吗?
姬德看了一眼她手上的画册,牵了牵嘴角。
他来到画前,静静地看着画上的女子,沉默了片刻,才道:“她是我母妃。”
薎点头,“我猜到了。”
“她去世得很早,其实我已经记不清她模样了。这幅画是我根据老嬷嬷的描述画的,她说画得很像。”
姬德伸出手,轻轻抚摸这幅画。
“她不是丈夫国人。”他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谁一样。
“她是南方一个小国的普通国民,父王外出游历的时候与她相知相爱,之后她跟着父王来到了丈夫国。”
他顿了顿。
薎静静听着,没有出声。
“父王一开始很喜欢她,对她很好。”
姬德的手指从画上移开,垂在身侧,微微握紧。
“可她从小在南方长大,那里没有这么多规矩,生活在那里的人无拘无束,轻松自在。”
“来到这里之后,她每天都被礼官围着,告诉她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她爱着父王,所以忍了,忍过了一年又一年……她实在受不住了,就去央求父王放她回去,可父王不允。”
“后来父王厌烦了她,不再去她那儿,她想趁机逃出去,可她连宫门都没走出去,就被押了回来。她试了无数次,每次都是这个结果,最后她崩溃了。”
他声音微颤道:“我五岁的时候。”
他五岁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薎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五岁那年,”姬德继续道,“有一天,她把我叫到身边,抱了我很久。”
“她抱得很紧,紧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我问她,母妃,你怎么了?她没有回答,只是抱着我哭。我问她为什么哭?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她生气了吗?她摇头,说我最乖了。”
“后来,她松开手,捧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她说,对不起,娘要去一个没有约束的地方,不能陪你了。我问她,那是哪里?她也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之后去找她,却怎么也叫不醒她。她跟往常一样躺在床上,面上还带着微笑。”
“我当然叫不醒她,她在前一天夜里……就服毒自尽了。”
薎胸口窒闷,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父王收到她的死讯只是叹了一口气,说按礼厚葬,连她最后一面也没去见。”
“按礼厚葬……可她更想回家啊。”
“要是她有翅膀可以自己飞出去就好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可薎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所以你才那么喜欢折纸鹤是吗?”
“嗯,”他遗憾地说,“可惜它们终究是死的,飞不了太远。”
他一个人折纸,也是因为一直没有人陪他一起吧。
姬德看着画,不敢转身让她看见此刻他面上的狼狈,抬袖抹去脸上冰凉的湿意。
而薎看着他背影,也忍不住泪眼朦胧起来。
“在丈夫国,守规矩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活下去。不守规矩的人,要么被严惩,要么被驱逐到蛮荒之地了……也有……像我母妃这样,以死亡摆脱束缚的。”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惨然一笑,“一定是我什么也帮不了她,所以她才不要我了。”
薎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一边守着所有的规矩,一边偷偷撕着礼簿。
他守规矩,是因为他知道不守规矩后果有多严重。
他撕礼簿,是出于对迂腐陈规的不认同和反抗。他一直用这个方式宣泄内心的愤怒,并用这种方式来提醒自己。
“姬德。”薎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姬德背影微颓,好像背着沉重包袱,走在一条无人看得见的路上,再往前走就要跌下深渊了。
薎心里涌起一股冲动。她走上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