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浮生》长歌公子

3、山神 3

　　我端着已经改良过配方的蘑菇汤遇到他面前，将断崖邪气一事讲了一遍。

　　“难怪……”初尧接过碗，蹙了蹙眉，“是我低估他了。”

　　我有些好奇：“神君，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山上好端端的为何会出现邪气？莫不是……”话还未说完，我便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声音也小了下来，几乎让人听不到，“镇压了什么邪物？

　　初尧眉梢一挑，上下打量我一番，旋即勾起唇角：“你这小蝴蝶倒是聪明的很。”

　　“啊？”我一愣，莫不是真被我给蒙对了？
　　初尧叹了口气，道：“小蝴蝶，你可知上古邪神？”

　　我点头，以前主子闲来无聊时曾给我讲过，那邪神是由三界浊息凝聚而成，诞生于上古时代，因性格暴戾乖张，掀起三界之乱，遂后来被九天诸神联手诛杀，从此消散于世间。

　　难道……这邪气与这邪神有关？
　　可他早在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出生之前就已经被诛杀了啊？！

　　初尧见我百思不得其解，两条眉毛都扭在了一起，不由得轻笑一声：“世人皆认为邪神已死，可他又怎会如此轻易而死？”

　　他这句话听得我有些心惊肉跳。

　　“三界浊息本就是由众生内心的嗔、贪、痴三念而生，只要这些贪念一日不消，邪神便一日不会消散，可这世上，谁又能保证自己无欲无求，无嗔无怨呢？”

　　我沉默。
　　是了，没有人能做到内心毫无贪念，哪怕是神仙也不能完全做到。

　　“那神君可有对策？”

　　初尧舀了一勺汤，轻轻吹了吹：“我早就把它们封印在崖底了，只不过不知为何最近它们力量暴涨，竟冲破了封印，恐怕……”话未说完，他将汤喝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回味道很好哦，有进步。”

　　我还想再问些什么，可却问不出口。

　　夜晚，初尧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我跟着他，来到了我从九重天掉下来的地方，看着眼前那棵银白树冠的树，忍不住问：“神君，这树叫什么名字呀？真好看。”

　　“银月树。”

　　“连名字都这么好听，怪不得这么好看。”我沉浸地欣赏着这棵树，那泛着淡淡光晕的树叶十分剔透，宛如琉璃。正当我看的入迷，面前的银发白衣神君纵身一跃，身子轻飘飘的，仿佛羽毛般落在了枝头上。

　　他将背靠在树干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玉箫，习惯性的在指尖旋转一圈，他拍了拍旁边的树枝，温声道：“小蝴蝶，上来。”

　　我回过神来：“啊……哦哦，好。”然后化回原身，扑腾着翅膀落到他身边。

　　初尧看到我又化回人身坐稳后，不知为何，轻笑一声，旋即转过头，将玉箫放到唇畔，缓缓吹奏起来。

　　箫音低沉，不同于笛声的明亮，它的声音总给人一种历经沧桑的感受，因为沉闷，遗音仿佛含着诉不尽的哀愁。

　　我坐于银月树上，被淡淡的银白色光晕笼罩着，目光落在初尧身上，箫音袅袅，宛如在讲述几万年的历史，渊远而绵长，就像他一样，这个活了数万年的上古神。

　　我渐渐有些出神。

　　过了很久，箫音渐息，余音缭绕。

　　“走吧。”初尧开口，声音低沉。
　　我应了一声，跳下银月树，跟在他后面。

　　走着走着，我看着初尧的背影，觉得这个上古神虽神秘又强大，但却孤寂的守护这座半月山数万年，我心中一动，忽然产生一个念头。

　　这个上古神，是不是因为孤寂太久，才让我来给他做几天饭当作报恩呢？

　　*

　　之后的日子，初尧常常早出晚归，弄得满身疲惫，看得我有些心疼。

　　我知道，他是去崖底加固封印了。我很想帮帮他，可却帮不上什么，虽已是上仙之体，可仙元到底还未完全恢复，所以我只能每天多做一些好吃的，好好犒劳他。

　　他每次回来的时候看到摆在桌子上的菜，都会摸摸我的头，笑着夸夸我。

　　但是今天晚上，初尧却迟迟未归，我爬在桌子上等着他，迷迷糊糊地竟睡了过去！

　　正当我睡得香甜之际，我猛然闻到了浓厚的邪气。

　　我从桌子上弹起，揉了揉眼睛，惊讶地看着桌子上的几盘菜变成了一堆腐烂物。我推开门，走出屋子，看着几个时辰前还生机勃勃的半月山，现在却宛如荒漠。

　　我终于意识到，初尧出事了。

　　我用所有仙力化作护体仙印罩在身上，保证自己不被邪气侵袭，才向断崖狂奔而去。若是没有护体仙印，我说不定还没到断崖便已灰飞烟灭了。

　　即将快到断崖的时候，我身上的仙印已被邪气侵袭的出现裂痕，隐隐欲碎。

　　我一眼便看见了初尧站在崖边，一袭白衫衣袂翻飞。

　　他负手而立，面对着一团巨大的黑色邪气，淡然开口：“你终究是活过来了。”

　　崖底不断向上涌出邪气，都与那团巨大的黑色邪气汇聚在一起，渐渐的，竟似是要凝聚成人形。

　　邪神浮在半空中，诡异地笑道：“是啊，本座活过来了。初尧神君，好久不见啊，本座记得，当年可是你亲手将本座封印在半月崖底啊。”

　　我一惊，原来当年邪神根本就没有死，而是一直被封印在这里。

　　“如今没有九天诸神，看你还能奈本座如何。”

　　初尧手一转，掌心闪烁着银色的光华：“现在的你，实力远不及当初的十分之一，今日即便没有九天神佛，本君也能将你再次封印。”话毕，他抬起手，澎湃的神力向邪神汹涌而去，将他和不断涌上来的邪气尽数困住。

　　“哈哈哈哈。”邪神大笑，“当年你以元神生祭封印，与本座一同镇压在崖底，几万年过去，你那元神早已被邪气侵蚀的千疮百孔，现如今，你拿什么生祭封印？”说着，他周身邪气暴涨，将周围困住他的神力击破。

　　初尧勾起唇角，笑容如三月春风：“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声音淡然，宛如月下古琴空鸣，“我可是神啊，上古之神。”下一瞬，整座山狂风四起，吹散了他的笑容，使他眼底的那抹绝决露了出来。

　　我忽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大喊道：“初尧！”这是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我清楚地看见，他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背影微不可见的一动。

　　他侧眸，一如我初见他那般，睫羽轻颤两下。

　　我有无数的话想对他说，可却都堵在了喉咙，想说也说不出来，最后终是轻轻吐出一句：“你会回来吗？”

　　他看着我，旋即垂下眼眸：“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还是假话？

　　未待我做出回答，初尧便转过身，浩瀚的神力自他周身涤荡开来，他双手结印，吟诵咒语，声音在天地间不断回荡：

　　“天道在上，吾以神格，祭封印，镇邪神，羽化虚无护苍生。”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便开始消散，碎成星星点点，宛如仲夏之夜的萤火虫，向整座山扩散。

　　“你……你竟然以神格献祭！”邪神怒吼，“初尧，算你厉害，这一次……”不过片刻，他的声音便消失在磅礴的神力当中。

　　我失神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视线忽然有些模糊。

　　羽化虚无护苍生。

　　原来……
　　神爱世人，真的不是话本子那样说说而已。

　　原来……
　　这便是主子曾给我讲的，一鲸落，万物生。

　　有些许碎片拂过我的脸颊，还带着初尧身上的余温，抹干了蜿蜒在我脸颊上的泪痕，似是留恋，又似是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