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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九章 当王妃也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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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开始,侍女们鱼贯而入,食盒一层层揭开,热气氤氲而上。葱烧海参乌亮诱人,酱汁浓郁如墨;清炖蟹粉狮子头汤色清澈见底,肉圆酥烂,用瓷匙轻轻一拨便露出金黄的蟹粉;胭脂鹅脯叠成花瓣状,旁边配着鸡髓笋,鲜嫩非常。还有莲蓬豆腐、荷叶莲蓬羹等精巧之作,豆腐做成莲蓬状,嵌着青豆,惟妙惟肖。
上首许如瑛的位置却始终空着。
睿王妃始终没有露面。睿王的脸色渐渐有些挂不住了,眉间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目光不时往通往后堂的门口瞟去。邱氏再席间一直留意着睿王的神色,一见他脸色不好,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许如瑛到底是她疼了十几年的女儿,纵使如今母女之间有了隔阂,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乱耍脾气被诟病。这满堂宾客,多少双眼睛看着,若是睿王妃在新春宴上公然缺席,传出去像什么话?
皓月正在和许如菱低声商议着另一桩事——如何让许如瑛知道厉害从而闭上嘴。两人正说着,也一起注意到睿王那越来越沉的脸色。他已是坐不住的模样。
睿王正要起身去找许如瑛,刚站起来,就被邱氏拦在面前。
“睿王殿下,瑛儿可能是身体不适才没出来,我去看看就好。”邱氏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语气殷勤恳切。她太了解许如瑛了,睿王这样子去,许如瑛就算出来了也是挂着脸,那还不如不出来。
睿王看了邱氏一眼,微微颔首,重新落座,脸色依旧未见好转。
皓月眼尖,对许如菱使了个眼色,许如菱立即会意,起身几步走到邱氏跟前,挽着她的手臂,动作自然而亲昵,仿佛她们一直都是这样亲密无间的母女。皓月看到邱氏脸上浮起一丝惊奇,眼底掠过一抹难以置信的光,许如菱可从没这么跟她亲近过。
许如菱挽着邱氏走到僻静处,廊下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她松开手,退开半步,语气淡淡的:“母亲,皓月是您送给安阳王妃的,您想过这里面的风险吗?”
邱氏神色一紧:“什么风险?她就是王爷的庶女。”她说着,目光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听见。
许如菱正视道:“这话您自己信吗?您就没想过,万一有人拿这个做文章……”她故意停了一下,让邱氏自己好好反应,“大姐夫的处境刚刚好转,若是他的王妃这时候跑出来指证皓月安阳王妃为郡主找来的替身,安阳王府岂会坐以待毙?到时候又是一场风波,陛下会怎么想?安阳王夫妇还能弄不过大姐姐?睿王经历此番变故可不一定会像从前那样轻易参与这些事,在他看来,揭穿皓月不是安阳王的女儿对他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只会觉得大姐姐多事,到时候大姐姐败落,再惹得皇后睿王不喜,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邱氏的脸色倏地变了,那变化快得像翻书,从从容到紧张,从紧张到惶恐。
许如菱盯着邱氏的眼睛说道:“大姐姐可是恨不得皓月去死。她这任性妄为的性子,最是需要母亲去安抚压制,不然她一个人指不定闯出什么大祸,万一再牵连了安国公府,牵连到母亲和我......”
邱氏的脸色彻底变了,嘴唇微微翕动,眼底浮起显而易见的慌乱。
“下人们自然不敢胡说,就算说了也没什么分量,掀不起什么浪。可是如果贵妇之间传这件事,万一被宫里问责,咱们家就免不了一场麻烦。毕竟人是我们家出去的。”许如菱将“我们家”三个字说得格外清晰。
邱氏何尝没想过这些,她压着声音道:“不必担心,家里你三叔三婶是不会多嘴的,你二婶娘也怕家里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她那宝贝儿子正在谋职位,这个节骨眼上不能有什么。”
许如菱提醒道:“还有一个人,母亲忘了?”
邱氏愣了愣,片刻,她的脸色骤然变得更加难看:“你是说……瑛儿?”
是了。许如瑛和皓月是从小的冤家,从前在清江府便事事较劲,许如瑛就没赢过她。许如瑛又是个任意妄为的性子,如今在睿王府处处不顺心,怨气越积越深,没准真的会一时上头跑到皇帝面前去胡说些什么。她虽然怕睿王,可万一她被逼急了,什么都不顾了呢?
“母亲,这可不是安阳王府欺君这么简单。”许如菱按照皓月事先叮嘱的说法,一字一句地传递给邱氏,“如今我们几个已经尘埃落定,婚事都定了,谁也动不了。大姐夫也刚好起来,陛下好不容易对他和颜悦色了些。皓月已经是贺正麒明媒正娶的妻子,贺正麒是贤妃太子一脉。这时候,要是作为睿王妃的大姐姐指证她什么,陛下会怎么想?”
邱氏眼神一紧,瞳孔骤缩:“这可免不了被人怀疑是睿王又在针对太子……”
许如菱点点头:“要是因为大姐姐胡说八道,害得睿王又被冷落,睿王肯定饶不了她。连带着咱们家也落不着好,我也要被夹在中间,万一因为这个影响了婚事……”
那可不行。邱氏靠着两个女儿高嫁才在家里挺直了腰杆,当着满京贵妇的面,她终于可以昂首挺胸,不再被李氏压着。这要是因为许如瑛任性,不仅会毁掉自己的婚姻,要是影响了许如菱的未来......那可是未来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她绝对不容许。
邱氏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对许如菱说道:“你回去吧,我去找你姐姐好好说说。”说完,她提起裙摆,快步往后院走去。
许如菱转身回到宴会厅,穿过那一张张笑语盈盈的桌案,走回到皓月身边坐下。她侧过头,对皓月轻轻点了一下头,皓月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许如瑛是个很轴的人,钻了牛角尖便不肯出来,只有关系到她自己的切身利益,威胁到她自己的安稳,她才会听进一二。
前厅男宾席,觥筹交错间,谈论的全部都是北狄内乱。北狄内乱如同一锅沸粥,王庭空虚,群雄逐鹿,正是大周收复失地的最佳时机。太子与贺正麒心里都有一个相同的想法,都打算向皇帝请一道旨意,这个机会绝不能放过。
许如瑛的卧房里,传出了邱氏的声音,那声音与从前那个只会哄着许如瑛的轻柔嗓音判若两人。
“这不是任性的事。”邱氏坐在许如瑛对面,对着女儿那张满是怨气的脸警示道:“想想你在这里的状况吧,你不是日日回家抱怨这个王妃做的不痛快吗?你要是敢胡说八道,让睿王又被陛下不喜,他会怎么对你?你又没有子嗣,睿王对你也总是淡淡的。”她没有绕弯子,没有用从前的温言软语,而是直截了当地将最锋利的事实摆在许如瑛面前。
见许如瑛还是一脸不服气,像还在跟谁赌气似的,邱氏狠狠心:“你要是搞不清楚状况让自己陷入困境,可指望不上我和你爹爹。现在可不是你未嫁的时候,你的夫婿还是皇子,皇族可没有和离一说。睿王上次被皇后和二公主牵连都这么久不理她们,那可是他的亲娘和亲妹妹,要是换成你给他惹了麻烦,还是在他好不容易在父亲面前缓和的时候,你还会有什么好日子过吗?”
许如瑛的神色渐渐染上了一层恐惧,像是乌云遮住了太阳。看到她的嘴唇微微发抖,知道她终于听进去了。邱氏松了一口气,肩膀都垮了几分。
“好了,这件事你忘到脑后,一个字也不许提。”邱氏拉着许如瑛的手,语气放柔了几分,“今天这样的场合,你作为女主人竟然不露面,这合适吗?赶紧出来。”
“出去干什么?”许如瑛闷闷不乐地说道,“让大家看我笑话吗?”
“胡说,谁会看你笑话?今日分明是睿王府的风光。”邱氏劝道,“你看我们刚从清江府回京城的时候,你祖母哪里给我留半点颜面?我还不是该干什么干什么,该应酬应酬,该赔笑赔笑。要是让别人抓到话柄,说你不称职,那才是笑话。”她伸手给许如瑛整理衣裙,将皱了的领口抚平,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你现在和睿王荣辱与共,你要是在今天不给他颜面,让他对你不满,以后他好起来你也沾不上什么光。不要整天就知道使小性子,你已经不是许家娇小姐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撒娇。”
许如瑛眉头紧皱:“还以为做了王妃有多好呢?真是半点好处都没感受到,吃穿什么的也没比从前好多少,还有这么多烦心事。”
邱氏叹了口气:“嫁了人当然不能跟做女儿的时候相比。自己成家立业就得什么都自己花心思盘算,不再像以前那样有人给你兜底。将来有了子女,你还要给子女打算,给子女兜底呢。”她的目光落在许如瑛平坦的小腹上。
许如瑛越听越烦躁,她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没为自己的生活做过什么打算。邱氏深知女儿的性子,要是脾气上来了,又要撂挑子不干。她赶紧劝道:“好了好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现在赶紧出去,别惹睿王生气。”她说着,拉着许如瑛的手将她从榻上拽起来。
等许如瑛出现在宴会厅开始周旋于客人之间时,皓月远远地看了一眼,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虽有些僵硬,到底撑住了场面。邱氏站在不远处,脸上浮起一丝轻松。皓月与许如菱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知道邱氏已经把许如瑛劝解住了。许如瑛再任性再不计后果,也不能不考虑自己的处境。
从睿王府回贺府的路上,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皓月掀开车帘一角,正月里的夜风格外凛冽,吹得她脸颊生疼。她放下帘子,转过头,见贺正麒似乎有什么心事,眉头微蹙,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若有所思。他一路上话很少,偶尔回答皓月几句,也是心不在焉。
一直到进入二人的卧房,褪去外袍,屋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从外头带进来的寒意。皓月沏了一盏热茶递到他手中,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是朝堂上的事吗?”
贺正麒点点头,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他沉吟片刻,说道:“今日晚宴上,太子殿下说他打算向陛下请求继续出兵北狄。北狄内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现在是个好机会,机不可失。”
今日晚宴上,男宾席说得最多的就是北狄的内乱。那位登位不久的北狄新王已经死在内乱中,王位空缺,各方势力都红了眼,全部陷入你死我活的胶着,部落之间互相征伐,血流成河。这时候不出兵,更待何时?再等下去,等他们打出一个新的胜者,等新的王座稳固,便又失去了机会。
贺正麒对皓月嘱咐道:“这次陛下应该不会像上次那样考虑那么久,应该很快就会做出决定。到时候我不在京里,要是贺家有人上门找茬什么的,你不用客气,用不着看在我的份上给她们留脸。不长眼的,统统打出去就是。”
皓月笑道:“好好好,俗话说先礼后兵,新婚第一天我已经算是礼过了。你出兵,我也该出兵了,别担心。”她说着,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贺正麒被她的语气逗得微微一笑:“你这么说我就不担心。”他转头看向窗外,外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纸上映着烛火的微光。他又道,“过两天给府里配备一些家丁,给你帮手。”
“□□呢?”皓月笑道,眼角弯弯,“上次已经给她们看到了我不是好惹的,想必她们不会来找不痛快。贺老太太无利不起早,没好处不会来的。吴氏也是个欺软怕硬的,被当众下了脸面,一时半会儿怕是不敢再来。”
皓月忽然想起一件事,神色认真了几分:“如果陛下同意你们去北狄,那还是你和太子一起去吗?他的婚事就在眼前了吧?”
贺正麒说道:“太子是储君,何等要紧,陛下应该不会派他去。储君不能轻易涉险,这是他们的祖宗规矩。多半是我去。”
皓月沉默了片刻,随即靠在他胸口,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反正你给我平安回来。受伤了、生病了都不要紧,活着回来就行。”成婚才不久,他就要走了。可她不能说“别去”。那是他的志向,是他从十岁那年踏进宫学起便立下的志向。
贺正麒伸手搂着皓月,手臂收紧,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外面似乎又开始下雪了,雪花无声地落在窗棂上,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混着屋外落雪的簌簌轻响,织成冬夜安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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