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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儿孙自有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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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妃所居的昌宁宫,近来一派暖融喧闹。宫门前的青石板路,近日几乎被各色软轿香车踏得光滑可鉴,请安拜帖如雪片般飞入,来的皆是京中数得上名号的高门贵妇。那朱漆门扉从早到晚开开合合,迎进送出的,连廊下悬着的鹦鹉都学会了说“夫人安好”。
殿内珠翠环绕,衣香鬓影。暖阁里焚着上好的百合宫香,贤妃端坐于上首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身上衣料织金的花蝶仿佛随时要振翅飞起。发髻正中簪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钗,并两侧斜插的碧玉棱花双合长簪,行动间微微晃动,半点声响也无。她仪态端宁,,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
下首的夫人们个个满面春风,话语比那暖阁里燃着的百合宫香还要甜腻几分。
一位身着绛紫色缠枝牡丹纹缎袍的夫人笑着奉承:“要臣妇说,殿下您才是这宫里最有福气的人儿。四皇子殿下文武双全,如今又立下大功,深得陛下信重,这样的好儿郎,满京城里打着灯笼也难寻第二个呢!”
另一夫人立刻接腔,目光热切得像见了蜜糖的蜂:“何止四皇子?贺大人也是万里挑一的人才!谁不知道贺公子是您一手带大,与四皇子情同手足,如今一样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殿下您养出的两位郎君,可把别家都比下去了!”她说着,眼风扫过在座的几位年轻小姐,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殿内响起一片附和的笑语声,银铃似的此起彼伏。几位随母亲前来的年轻小姐皆垂眸敛目,端坐如仪,耳根却微微泛红,像染了上好的胭脂。
一位胆子稍大些的夫人,到底按捺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笑着试探道:“四皇子与贺公子这般年纪,这般人才,想必陛下和娘娘心中,早已有了婚配的章程吧?”
贤妃执起手边官窑脱胎填白盖碗,那盏壁薄如蝉翼。她用碗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从容。这些夫人今日为何而来,她心知肚明。贤妃微微一笑,声音温婉如春风:“劳各位惦记了。只是孩子们的婚事,终究是陛下做主。”
立刻便有夫人顺着话茬,意有所指地笑道:“陛下圣明!可不是这个理儿?二皇子的正妃是皇后挑的,这山野村妇出身的,坐的位置再高,也还是眼界太低。亲自挑选的儿媳妇,门第倒是显赫,结果呢?”
一开这个头,旁人纷纷附和起来:
“我在家都听说了,这位二皇子妃,整天只会摔摔打打发脾气,要不就是回娘家告状哭诉。”一位夫人摇着团扇,语气里满是鄙夷。
“连她娘生辰那天都乌着个脸,还阴阳怪气自己的妹妹。”另一位夫人接口,啧啧摇头。
“说到底,还是皇后选人时只重颜色和门第,不懂得何为贤德,何为淑仪。”
贤妃听着这些看似追捧实则踩低的话语,面上笑容不变,心底却已冷了几分。这些人当着她的面如此非议中宫的儿子儿媳,言辞刻薄,传将出去,旁人只会以为是她贤妃纵容甚至授意。这哪里是捧她,分明是给她挖坑。
她轻轻放下茶盏,瓷器底托碰触紫檀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那声音不大,却成功让殿内略显嘈杂的议论声低了下去。贤妃目如春水,语气平缓:“各位夫人,慎言。皇后殿下只是暂且静养,若他日娘娘出了坤宁宫,听闻有人非议皇子与皇子妃,只怕……于诸位府上也不是什么好事。”
夫人们闻言,脸上热络的笑容顿时一僵,显出几分讪讪与紧张来。有人端起茶盏低头喝茶,有人用帕子拭了拭额角,还有人悄悄往后挪了挪身子。她们原以为贤妃如今风头正盛,必然爱听这些打压皇后一系的话,却没料到碰了个软钉子。
贤妃见她们神色,便也不再于此事上多言,转而说道:“孩子们的前程婚事,陛下乾坤独断,心中自有主张。本宫虽是生身母亲,却也做不了他的主。再者,老四那孩子性子倔强,如今大了,越发有主意,即便本宫有心为他张罗,他也未必肯听呢。”她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目光掠过底下那些精心妆扮、满怀期待的闺秀,以及她们目光热切的母亲,心中一片清明冷冽。眼前这些趋炎附势、口无遮拦的蠢钝妇人,连同她们教养出的女儿,如何能配得上她的儿子?那些闺秀们端坐如仪,有的低垂着眼帘,有的微微侧首,有的唇角含春,可在贤妃眼中,她们不过是一张张空白的纸,上面还没写上足以让她动心的字句。
永寿宫内,送走了最后一拨笑语晏晏的贵妇,方才的喧闹如同潮水般退去。贤妃揉了揉略显僵硬的额角,那动作里带着几分疲惫。
晚膳时分,皇帝竟踱步来了昌宁宫。贤妃忙打起精神,亲自布菜伺候。她换了件家常的湖蓝色暗纹褙子,卸去了上午的盛装,多了几分温婉。膳桌间气氛和乐,几道清淡的小菜摆得精致,皇帝胃口似乎不错,连添了两回饭。
贤妃觑着皇帝神色尚可,便试探着轻声提起:“陛下,鸿桢年纪也不小了,他的婚事……不知陛下可有何打算?”
皇帝夹了一筷子清蒸鲥鱼,那鱼肉鲜嫩,一筷下去便露出细密的鱼刺。皇帝淡淡道:“他的婚事,他自己早有主张,前些时日就已来求过朕的赐婚旨意了。”
贤妃手里的筷子险些滑脱,忙问:“臣妾竟不知这孩子何时有了中意的人。”
“是安国公府的次女,”皇帝语气平常,“就是四个媵女中五官明艳的那个,她在宫里也住了一年有余,你应该见过的。”
安国公府?次女?
贤妃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那不就是许如瑛的嫡亲妹妹?许家如今虽还有爵位,但早已是外强中干,门楣虽高,实则虚有其表。更别提还有个声名狼藉的许如瑛杵在前头。有那样一个只会撒泼使性的姐姐,做妹妹的又能好到哪里去?她可不想跟皇后一样有个上不得台面的儿媳。
她心中瞬间涌起万千不喜与疑虑,但听说是儿子自己求的,到底按捺住了。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以掩饰眼底的波澜,只勉强笑道:“原是许家次女……臣妾似乎有些印象。”相貌确实生得不错,可从她姐姐婚后的表现来看,这家人教养女儿,可算不上多好。
她不敢多说,唯恐言辞间流露出不满,反让皇帝觉得儿子择妻不谨,不够稳重。心下却打定主意,定要寻个机会好好问问儿子,他到底是被什么迷了心窍,竟看上许如瑛的妹妹。
不料皇帝接着又道:“还有正麒那孩子。”
贤妃心神一紧,抬眼看向皇帝。
“他那日也来向朕求了赐婚。”皇帝放下筷子,拿起巾帕拭了拭嘴角,动作不紧不慢,“他求的,也是此次的媵女之一。说起来,你应该印象更深,便是那日,被宜然指称与他有首尾的那个姑娘。”
贤妃当然印象深刻,当时那姑娘一句句全部打在二公主的软肋上,还毫不客气的扇了李高洁,是个很有魄力的姑娘。那时贺正麒当众承认自己心悦她,可没想到他竟然丝毫不拖泥带水,一回来就请求赐婚,像是生怕迟一步就生变似的。
皇帝继续道:“正麒说,既然他当时就承认了对人家的情谊,自然该负责到底,免得给人家落下什么指摘。”他说着微微笑着摇头。
贤妃心中迅速盘算,那位姑娘出身王府,如今已经被当庭赐予郡主名分,贺正麒能娶到这般出身的姑娘自然是极好。
可当下要紧的是亲儿子的婚事。
正好皇帝又把话题转回了四皇子身上:“鸿桢也确实大了,朕想着也该正式下旨赐婚。贤妃,你看安国公府这次女……如何?”
贤妃心里是不愿意的,她小心斟酌言辞,迟疑道:“二皇子妃许氏那般性情……她的妹妹......”她话未说尽,但那份“其妹又能好到哪儿去”的不以为然已清晰流露。嫡长女都那个样子,她的妹妹能有什么好的教养?鉴于皇帝心中时刻记挂皇后母家对他的恩情,贬低皇后儿媳的话到底没有说出来。
皇帝抬眸看了她一眼,神色平淡:“你可别说不行,鸿桢来求的时候,朕只是略微迟疑,鸿桢便说若是娶不到许家姑娘,他这辈子便永不娶妻,或是出家做和尚去。”
“什么?”贤妃这下是真真切切地惊住了,声音都拔高了些许,连手中的茶盏都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落在手背上,“这孩子说话怎么忽然这么没分寸?”这话也是能在他父皇面前说的?这孩子平时可不是这么不稳重的性子,这是吃什么迷魂药了?
“那......陛下已经答应了?”
皇帝微微颔首:“你儿子说的斩钉截铁的,这姑娘在宫里住了一年,朕看着也没什么不好,门户不高不低,既然鸿桢这般中意,朕没有理由反对。”
贤妃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吐不出也咽不下,堵得心口发闷。她这些时日费心筹谋,日日见那些贵妇,暗中衡量比较,一心想为两个孩子挑选最能助益他们前程的名门淑女。他们倒好,自行其是,竟将终身大事自己就定下了!
罢了,圣意已露,难以转圜。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郁气压了下去,面上重新浮起得体的笑容。儿孙自有儿孙福,她还省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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